湘江夜密谋
我的人生有许多未曾实现的可能。例如,在初一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就放弃了成为江洋大盗、浪迹天涯的机会。
那天放学之后,我跟我的哥们儿跑去湘江边,玩滑板、轧马路、闲聊天。那是很需要放松的一段时光,刚从村里搬进株洲市,同学叫我“香菜妹”,把我堵在厕所里欺负。
我们那天大概不太高兴,记不清了,我们总是不高兴。我穿着校服外套,招摇地走路、放肆地笑,街上人怕我、可怜我,或者羡慕我,我兴奋地偷窥着他们的表情。更晚一些,人群渐渐散了,湘江不怀好意地沉默着,水拍堤岸的声音让我很沮丧。
能看出来我的哥们儿也有类似的情绪。我们都有点害怕了。他突然说:“带你去见识点厉害的。”他走在前面,我什么也没问,但能感觉到他的决心。我们一路走到电玩城,已经过了半夜,店里面仍然很热闹,我们穿过机器和人群的喧闹,找到了另外三个男生。那三个人都已经成年,比我俩大不少,哥们儿给我介绍了他哥哥,说了点什么,我们五个回到他们家里去。
哥们儿的爸妈离婚了,都不太管他和他哥,所以他们有了一个安全地谋划大事的场所。
进屋后,他的哥哥开始抽烟,屋里很快就变得又臭又闷,我去把房门打开。大孩子问我,怎么光闲逛,不用写作业吗?我说,我都花钱摆平了。我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有我和我同桌的签名,还有我们的指纹,是用红记号笔涂在手上盖的。我说,这是合同。合同上记录着同桌要替我写的作业科目,还有报酬——5元。
我说,每一科都得找不同的人写,要不然他们写不完。那个大孩子发出了一连串赞叹。哥们儿的哥哥问我每天有多少零花钱,我说50元。我跟我爸说,食堂太难吃,于是他就给我钱让我下馆子。他问:“你家这么有钱,还要跟我们偷东西?”
哥们儿说:“你知道吗?法拉利一只轮胎值25万元。我们找着一辆。”
我说:“见者有份,你们分我点,然后咱们一起跑。”
哥们儿说行。我又说,走之前我要揍我阿姨,我特别讨厌她,我要找人揍她一顿。哥们儿也说行。
之后他们开始聊别的,或许是谋划偷轮胎的细节吧,我没听,开始幻想25万元能带来怎样的生活。我妈妈一年的工资是2万元,这是她不吃不喝挣十多年的钱。我可以带着这些钱去一个新的城市,租一间房子,买下所有我想买的衣服,留长头发、换掉校服,成为大人的模样,在全无管教的富裕中长大。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屋外漆黑一片的走廊。我有点困惑,虽然生活总是变来变去的,但这次不一样,很快,我就要拿上一笔永远也花不完的巨款离家出走、浪迹天涯,我应该在我传奇的失踪之前留下一点记录。但是时间不等人,而且我也不爱写作文。我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我的爸爸和阿姨——横倒地——朝我走过来,我的脖子上感到一股蛮力。我没有挣扎,我才13岁,力气差得远,而且我惊讶坏了。另外四个人也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爸爸冲我怒吼:“我们找遍了整个天元区!”他把我拎到楼下,扔进阿姨的车里,开车回家。
爸爸朝我喊:“我们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朝他喊:“你们对我哪里好了?我天天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怒不可遏,抄起衣架,阿姨拦住他,说:“这是你的家!”
我说:“瞎讲!这才不是我的家,我讨厌你们,我恨你们每一个人!”
爸爸拿衣架抽着身旁的墙面,问我:“你认不认错?”
我还是喊着要离家出走,喊到嗓子都哑了。我越喊越生气,开始控诉起他们。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左不过说他们只顾自己不管我,说阿姨嫌弃我,骂我有人生没人养,说我是累赘,诸如此类。阿姨在旁边拉着爸爸。
我一直没松口,最后也不道歉。我倒希望不道歉爸爸就能一直骂下去,再多向我传达一些他的愤怒,以及害怕失去我的心情。我感到那些愤怒只有少数是冲着我来的,多数,更沉重的那部分,回流向了他自己。我当然值得这顿骂,再凶狠些也恰当,但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脸颊火辣辣地痛,愤怒、伤心,汹涌澎湃,真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但在这些激烈的情感之下,我还能感到一丝寂寞,像晚上看到的湘江那样。在那个年纪,虽然还搞不清缘由,但我已经发现了,大人其实是没有小孩子有勇气的。爸爸和妈妈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离婚的决定,也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我。我只有这样拼尽全力地折腾,才能让他们目光不再游移,才能让他们注视我,注视他们的女儿,而不是只看见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我的阿姨,和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伯伯一样,是很好的人。就在那几天之前,有一个雨天,我到校门口发现没带校牌,被拦在外面,阿姨让我找地方躲雨,自己骑车回家给我拿校牌。她骂我,大概是出于对爸爸的爱,和怕爸爸离开她的不安全感。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样就不会每次看见我,都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外来人。尽管她对我不友善,但还是会教我做家务、洗衣服。
但我们家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我不是在为自己叛逆的童年辩解,你后面会看见的——第一次给我的老师讲过我的故事后,他说:“你们家里真是个中央戏剧学院。”值得庆幸的是,我人生的困难和克服困难的答案是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但这个答案:鼓起勇气,直面所有的选择和所有的后果,需要坚决、谨慎和持之以恒,需要调动我身上全部的能量,才有机会实现。
对了,我们那儿没发生过什么法拉利轮胎失窃案。我跟那晚的几个孩子之后就失去了联系——不是因为我改过自新了,而是因为事出突然,我没留他们的电话号码。我有50元的餐费,是爸爸不想在学校委屈了我,自己只吃青菜不吃肉省下来的。后来阿姨发现了我的“合同”,知道我拿钱干什么去了,就把我的零花钱降到了每天5角,又让我转学回了县里。
[佳航的话]写下这个故事时,我感觉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人生一样。换作现在的我,别说偷法拉利轮胎了,一针一线都不敢拿别人的。如今的我,做事追求的是正确、有社会价值,而非石破天惊,我已经永远丧失了做不正确的事情的勇气。也许这种勇气只属于孩子,他们有宝贵的想象力,却欠缺常识,敢于对眼前的生活说不,说“我要改变”,却会选择一条错误的,甚至离谱的改变路径。而长大之后,懂得更多,拥有了更多,就算想寻求突破,也要戴着镣铐跳舞。虽然偷法拉利轮胎的想法绝对是大错特错,但我很感谢生命中曾有这样一段“猖狂”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