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能有两份零花钱
我的家里很穷,但小时候,我也算是曾有一段皇帝般的日子。
我的爸爸是中学体育老师。小学时的周末,总是他陪我度过的。我从他那儿学会了骑自行车、溜旱冰、滑板、投篮、打羽毛球。在激烈的竞技中,我成长为校运动会上的班级主力,以及一个“孩子王”。
黄是我众多的小跟班之一,我的好闺蜜,但她的运动能力比我差远了。我夹着滑板,指着一条陡坡说:“这个我敢滑下去,你们敢吗?”黄说她敢。我一个俯冲,稳稳停在坡底。黄滑到一半,侧身飞出去,胳膊骨折了。
这件事没有耽误我们的交情,她反而更敬佩我了。
那天我到黄家玩的时候,她妈妈和我们的一个邻居正在客厅聊天。我们在她的卧室里玩,玩着玩着我感觉不对,门外似乎在谈论一些我认识的人。我把手上的事停下来仔细听,先是听到了我爸爸的名字,然后是我妈妈的。接着,他们举了一些其他的人名,又说明了这种列举中蕴藏的共同点。
“你听到了吗?”黄说,“你爸妈离婚了。”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因为离婚只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中一个平凡的组成部分。在我的小跟班中,有两个父母离婚的,其中一个的爸爸跟新女朋友在她面前搞了些相当不雅的事情,然后我们这些四年级的孩子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爱。
我立刻去向她们讨教经验。
我们走在镇里最宽的公路上,尘土飞扬,周围都是建材市场,我说:“我爸妈也离婚了。”
一个说:“恭喜啊,这下你自由了。”
另一个补充:“他们给你多少零花钱?”
她俩的零花钱都是两份的。我说:“他俩还没告诉我呢。”
知道父母给你准备了一个奖励,但是仍要装作浑然不觉,别扫了他们的兴,那段日子我就是这么装模作样过来的。直到有一天爸爸招呼我坐到家里的餐桌旁,那是一张玻璃圆桌,我们坐在相邻的位置,但隔得很远。
他说:“爸爸已经很努力了,但现在爸爸妈妈要分开了。你是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我觉得,我应该矜持一点,像个好孩子那样,不要太快地做决定。
他问:“你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他突然开始号啕大哭,那声音就好像他的胸腔里并排开过两台拖拉机似的。我能看出来他崩溃了,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和年龄。虽然他原来也没多成熟吧,但我意识到现在我有责任安抚他。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过。我只能说,没事的,爸爸,别哭了。
他边哭边问:“你跟谁?”
我说:“好好好我跟你,我跟你,不要哭啦。”
说实在的,后来经过仔细的反思,我认为父母离婚,我也有一点责任。父亲每天4点钟起床,去学校带体育生训练,母亲则要晚上10点钟下晚自习到家,他们平日里几乎见不到面。我记得5岁那年一个奇怪的晚上,要睡觉了,妈妈没有来抱我,而是走进了爸爸的房间,还把门反锁上了。我拍打他们卧室的门,撕心裂肺地喊叫,要妈妈,不许妈妈跟爸爸待在一起。
但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不乖。在我3岁以前,父母的学校只有非常小的宿舍,没有卫生间和厨房,没有条件带我。我和爷爷奶奶住,离学校一个半小时大巴车程,过去要倒四趟车,一年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一次。3岁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不许我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每天傍晚,我从房子里跑出去,穿过屋后村里几家混杂的农田,到铁道旁,对着车厢间闪烁的夕阳喊:妈妈,妈妈。长大后,他们的学校倒闭了,去了新的学校,住进了有厨房和厕所的宿舍,我也跟了过去。新的学校旁边,有一家好吃的水煮活鱼店,每天早饭,以及节日聚餐的时候,学校里的妈妈们都会带着孩子来这儿吃饭。孩子们在聊天、分享八卦,妈妈们则催他们快点吃。这家饭店的鱼味道特别鲜,炖鱼的汤是白色的,每次吃过回家我就会和妈妈说:他们做的鱼汤是白色的,我们家做的是透明的,他们的鱼汤好喝。妈妈研究过一段时间,打听到秘诀是先把鱼煎一下再炖,但她仍然只能做出透明的鱼汤。从那以后,我们家想吃鱼就会到这家店里去。
后来的某一天,妈妈说:“以后每个月爸爸妈妈都陪你吃一次水煮活鱼好不好?”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我问她:“加萝卜丝不?”
她说加。然后爸爸和妈妈带我吃了一顿水煮活鱼,这就算是正式离婚了。
我获得了两份零花钱,以及很多自由。但那两个女孩没讲的是,有好多年,我都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他俩都忙着约会,我时常被寄养到亲戚或者他们的同事家,直到有一次爸爸发现我又被送到了河对岸的同事家里,怒斥妈妈:“你谈恋爱连女儿都不管了!”实际上他自己也总这样。有一年冬天,他骑着摩托车带着阿姨来接我,阿姨下半身穿了一条黑色的丝袜。
我心里想:哇,我妈可没穿过这个。爸爸,你哪找的这么漂亮的女人?
不到3岁的我坐在照相馆里的大公鸡上。二十多年过去,照片塑封中的颜色已经深深浸入相纸里
小时候在爸妈教书的学校做“孩子王”,这架势还是看得出来的
爸爸谈恋爱的标准是“必须对我女儿好”,因此阿姨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她住在株洲市里,而我在镇上上学,她买了一颗榴莲,放在车里送到我的学校,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其中一个吃过榴莲的都没有——掰开了扎人的硬壳,一股臭味弥散开来,而我傲立正中。
就这样,我靠着阿姨对爸爸的爱过了几年无法无天的日子,直到她怀孕。
[佳航的话]我们这些“90后”的小孩,和上一代人面对的成长课题最大的不同就是离婚率急剧升高。我们成长于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出现了电脑、手机、移动互联网、QQ等,信息传播速度更快更透明,婚姻中也多了更多的选择。观念上的进步、信息的透明、温饱的满足,给了更多人离婚的自由。在我小时候玩得好的五个朋友里,有四个家里离了婚。像“40后”到“60后”的几代人,我爸爸妈妈的父母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婚的,他们连掀桌子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这一代人的父母过得不幸福是有勇气“掀桌”的,但我们作为孩子,没有一个参照、一个过来人,能够告诉我们,父母离婚之后我们会面临什么。所以我们更多带着一种新鲜好玩的态度来面对这些事,真心在为零花钱的增加而高兴。再往下一代,到了“05后”“10后”,可能他就有哥哥姐姐告诉他,父母离婚意味着什么。
我也想过,如果重来一次,我能做得更好吗?如果我以死相逼挽留父母的婚姻,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会是更好的结局吗?我的答案是:不。如果用爱的枷锁将他们捆住,他们的人生就会多出一个永远的遗憾,一个因为我而永远失去的选项。他们的人生很可能会活在痛苦、遗憾、后悔和怨恨中,而所有这些情绪,无疑是应当由我来承担责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