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
有人说女人的心总是围着男人转的,我不相信,我们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特别是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妈妈和阿姨教会了我,爱的力量是多么富有创造力,又多么难以阻挡。
妈妈是个勤勤恳恳又富有智慧的人。她和爸爸是大学同学,但她是公费生,爸爸是自费生,她大学时的成绩也比他好得多。妈妈不巴结领导,也不争取荣誉,但她还是学校里的骨干老师。假如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她富有智慧的话,我可以再讲个故事。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妈妈那样低声下气。
小学的时候,我住在爸妈工作的中学的宿舍里。或许是为了美观,或许是为了学生体育运动的需要,学校刚刚建了一片草坪。那片鲜绿鲜绿的草坪据说花了几百万元。
我穿着我的旱冰鞋,带着同样住在老师宿舍里的小伙伴,去玩点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我在草坪里划了一个圈,用鞋底的轮子,像分发缝那样,把圈两侧的草掰向相反的方向。我对他们说,我能控制火,我让火到圈边上就停下来。我没说的是,小时候我看爷爷奶奶就是这么烧荒的。
我点起火,然后起风了。火苗沿着风的方向蹿出我划的圈,我赶快去踩灭它。可是我穿的是旱冰鞋,鞋底只有窄窄的一条。火朝四面八方延展开。完蛋了。我冲向教学楼,大喊,着火了!过一会儿广播响起,说:“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同学老师去花园救火。”数不清的脑袋,黑压压的,像从教学楼里被倒出来似的,拥了出来。一片混乱的吵嚷声夹杂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水徒劳无功地泼向借着风势跳跃的火舌。9岁的我觉得自己把全世界的人都搅动起来了,烧干净了他们的财富、梦想和未来。妈妈和爸爸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站在那儿嘟囔“对不起”,我大概说了有几百遍吧。我当时想往后余生都用来说对不起也赎不清我的罪了。
爸爸很生气。当时他可能就要发火了,但妈妈拦住了他。她对他说,完了,孩子被吓着了,精神出了点问题。她拉着我,抱着我,告诉我:“崽崽,我们只要去给校长道个歉就好了。”她没有说我一句不对。他们拉着我去向校长道歉,一路上我还是在说对不起。校长让他俩赔钱,我吓哭了,她抱着我说,不要怕,妈妈会帮你搞定的。在一番卑微的道歉和保证后,她对校长背了一句诗,是我学过的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终校长没让我们家赔钱。回去的路上,我偷偷对妈妈说,原来明年还能长出来呀,早知道我就不哭了。她高兴地抱了抱我。第二年草坪确实又长出来了,长得比前一年还好。
这样聪明的妈妈,在面对爸爸的时候,却总是进退失据。我猜,她把他想得太好了,而他做不到,也不知道怎么能做到。
爸爸长得很帅,有刚毅的下颌线、炯炯有神的眼睛。像其他优秀的体育老师一样,他充满活力,乐观幽默。他会把学生带到家里来,给他们包扎伤口,也总有已经毕业的学生找他喝酒——有的时候我也会去,站在桌旁劝他少喝。
他是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洗衣服、做饭、接送我上学他是不管的,逢年过节的走动打点也全靠妈妈。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妈妈有很多崩溃的时刻,比如上班前做好了饭,叮嘱爸爸喂我吃,回来却发现饭在垃圾桶里。因为他觉得喂我太麻烦,就把饭倒了。
也许是源于教育,或者是性格使然,妈妈总是主动牺牲自己。学校评优的时候,往往一对夫妻只有一个名额,妈妈就让给爸爸,还帮他一起准备。爸爸的拼音不好,会把绿色打成“露色”,妈妈就做他的编辑和打字员,帮着他发了许多论文。她从不为自己争取任何荣誉,却帮他成了高级教师、学科带头人。或许在外人看来,爸爸反而是专业能力更强的那个。
离婚之后,妈妈会对我说,当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值得。但假如再来一次,妈妈能做出什么改变呢?放下对爸爸的爱,提升自己吗?或者一点点引导、教育他承担家务、养育孩子?每一种选择都面临着意志和体力上的考验,都需要坚持,甚至一点点的顽固。
后来妈妈选择了一个友善、寡言的男人重建家庭,生活平淡而幸福,而教会我爸成熟的重任,就落到了阿姨的肩上。
阿姨有着精彩的人生。她15岁离开湖南老家,到广东打工,身无分文,睡在长椅上。她的父亲对她说,出去就别回来,回来就要把她的腿打断成许多节。她第一份工作在工厂流水线上,之后一路晋升,到线长、主管,最后做到厂里管人事的高层,在20世纪90年代,就攒下了100万元的存款。但30岁那年,她放弃了广州的一切,被她的妈妈拉回湖南结婚。她在株洲市里买了临江的大房子,跟爸爸住在一起,还给爸爸买了新车。爸爸说,跟他结婚要对他女儿好,阿姨就问我爱吃什么。我说爱吃肯德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肯德基。每次我来,阿姨都提前把“外带全家桶”摆在桌上。
所以我跟爸爸说:“老爸,这女人找得不错,我很认可她。”
但一个人的爱和钱的去处总会出现微妙的偏差。当我第一次去爸爸和阿姨的住处时,我对爸爸说,我冷。他会把衣服给我,把外套披在女儿身上,每个爸爸都兴高采烈地做这种事。但阿姨说,你爸爸也很冷,你穿了他的衣服,他穿什么?
小学时我(右一)和小伙伴们在一起
小学时我(后排中间)参加才艺表演,那时流行在眉心点上一抹红色
回妈妈家了,我对她说:“那个阿姨啥都好,就是不让我爸给我穿衣服。”妈妈马上给爸爸打电话,警告他“对我女儿好点”。阿姨也听见了。之后妈妈就开始接到骚扰电话,要她在株洲过不下去,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诸如此类。
那时妈妈还是单身,害怕出门,每天心惊胆战。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就是报警电话,报备学校领导可能出现恶性事件,要学校加强安防。除此之外,也不能再做什么了。那天后妈妈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经常睡梦中被吓到惊醒。而我,则买了一把塑料玩具剑,每天别在身上,哪怕知道对手实力远在我之上,但我就像一名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坚定地对妈妈说,你别怕,我来保护你。
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就有了一种紧迫的感觉:我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但生活可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顺利,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关系也没能维持多久。不到一年之后,在阿姨各种攻势下,无知的我就对着妈妈喊:“阿姨对我可好了,阿姨比你好!”她当时可真是气得半死。
[佳航的话]这一节里我写了两个故事,但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婚姻给女性带来了什么。在我烧草坪的故事里,我在爸爸脸上只看见了怒火,在妈妈脸上却看见了沉稳和智慧,她是一个优秀的、临危不乱的女性。而我的阿姨白手起家,20多岁就能在广东闯出一片天,她也有着过人的胆识和魄力。这两位优秀的女性,在婚姻里却都变得“智商为零”。
曾有一个社会热点,说一个家庭里,如果两人都是博士,那么女性为了生育和照顾家庭而放弃科研的比例要远高于男性。也许我们的文化给女人植入了这样的观念:好女人就是要托举你的男人、扶持你的男人,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女人。我妈、我阿姨,还有无数东亚女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着,好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认可自己,才能对得起女人的身份。
这道题,我至今无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