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比你好”
在阿姨的威胁下,我和妈妈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当时我有决心,也有信心一定能保护好妈妈,可妈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想尽快找个男人成家。某一个周五,她让我带几件衣服,说带我去同事家玩。我以为是参加附近的闺蜜聚会,结果我们倒了好几趟车,走进了县城边缘的一个伯伯的家中。
到那里已经是深夜了,她向我摊牌: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不走了。我简直要气疯了,这周末我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我答应了小跟班教她们骑自行车,带她们玩旱冰和滑板,我还要上课,我有写了一半的作业,而所有这一切,都被笼统地归类为“小孩的事情”。小孩的事情不重要,而为了这点不重要的事情,她特意挑了个晚上带我过来,这时已经没有回程的车了,我跑不掉了。我完全不能理解妈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被迫开始新生活,仿佛小孩就不该有人权一般。我抓狂极了!
我对她说:“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伯伯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是老师,是县里卖猪饲料的。伯伯家离学校比原来远,我早上起不来床,赶不上校车,伯伯就骑着运饲料的三轮车送我上学。车上有一股受潮的麸皮的酸味,我并不讨厌那种味道,它会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家里团圆的时光。
我报复妈妈的手段很有限,作为一个小孩,我几乎不拥有世界上任何东西,所以我只能伤害自己。放学后,我不回家,跟同班的男同学跑到后山上玩。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只是想待到天黑,不回家。大多数时候,我跟他们一起抓虫子,抓到手里的虫子还不如落到身上的多,然后我就跑到黄家里。
某一天晚上黄的爸爸没回家,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家里只有她和她妈妈。
我到她家楼下对着窗户大喊黄的名字:“下来!我身上有毛毛虫,帮我抓一下,我抓不下来!”
哈哈,她当然得下来,要不然就得在邻居面前丢尽脸面。她拉着我,一边往家跑一边骂我:“你来我家干吗啊!”我说:“快帮我抓一下!好痒!”
黄和她的妈妈一边笑一边帮我抓虫子,告诉我,从我身上一共抓下来11条毛毛虫。黄的妈妈给我热了点剩下的晚餐,休息好了之后,她给我妈妈打电话,叫她接我回家。
妈妈对我的顽劣视而不见,她似乎以为我只是比别的孩子更爱玩一些。伯伯的家里还住着他的妈妈,一位老奶奶,她身体一直不舒服,每天骂伯伯和妈妈照顾得不周到,骂我是没教养的孩子。
我开始拒绝上学。早上故意不出房间,每天迟到,到了学校再翻墙跑出来,晚上放学也不回家。在伯伯家的时候,我当着他俩的面摔桌上的东西(我知道家里不富裕,所以只摔便宜的东西)。妈妈会制止我,批评我,但不会打我。当时,伯伯和妈妈的样子总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最后我发现了唯一一件能激怒妈妈的事情。
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追《快乐男声》,每天脑子里、心里都是武艺,我把一切关于完美男友的幻想都加在了他身上。可是老奶奶不喜欢电视的声音,每次直播快开始的时候,她就说自己要休息了。妈妈会把电视调到收不到节目的状态,告诉我电视坏了,不给我看。
我调不明白电视,就回到屋里把门反锁,妈妈叫我吃晚饭,我也不出去。妈妈刚开始语气很严厉,命令我吃饭,我不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哀求我,求我好好吃饭,别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理她;最后她没办法了,把电视打开,调好了频道,我才愿意出屋。
其实,当时我想向她表达的意思是,我想离开,我不想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不想被迫地在这里生活,我要你看见我,我要你听见我的声音。可是我和妈妈又都知道,生活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别无选择。混合着尴尬、不舒适、爱、焦虑、愧疚、愤怒的一大团情感隔在我们俩中间,就好像在大风呼啸的山谷里,我们面对面站着,却听不见对方说话。
初中时的我,穿着一身荧光色的“星空衣”,就连鞋带都要选荧光黄
追星的时候为武艺写的日记本,比写作业还要认真
我在日记里自称“午饭”,也就是“武艺的粉丝”
那时候阿姨还没有怀上妹妹,我偶尔会被爸爸接到市里吃肯德基、榴莲和各种昂贵的水果零食。终于某一天,因为一点小事我哭闹摔东西的时候,妈妈没忍住,对我拳脚相加,我朝她大吼:“那个阿姨比你好!她对我可好了,一点也不像你!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你这个破地方!”
我想我真不该说那样的话,那也不是我的真实意思。妈妈当时崩溃了,一边大骂一边拼命打我,我找了个空当打开家门跑出去,而妈妈——一边追赶、一边喊叫、一边哭,已经心力交瘁,跑不动了——站在门口对我的背影喊:“你去!你现在出去!你被车撞死,你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你!”
当时已经很晚了,天色漆黑,我是真的抱着被车撞死的决心跑出去的。伯伯冲出家门,拉住我往回走。我骂他,骂妈妈,把全家人都骂了一遍,伯伯一言未发。
很长时间里,我和妈妈都没办法互相尊重、真诚交流。她绝望地容忍着我的胡闹,我痛苦地承受着她的专制。我们明明是互相爱着的,但我们太担心失去母女情分,以至于没法表达爱。
这种紧张关系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为了让我上学时有地方住,妈妈来到我的高中工作,顺便陪读。一位县里的老教师来到市里的名校当新人,受尽了委屈和歧视。那既是一段辛酸、艰难的时光,可又无比幸福,因为我和妈妈心连着心,无话不谈。
[佳航的话]在这个故事里,作为孩子的我,被妈妈骗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引发了一系列事故。现在看来,其实是母亲当时极大地伤害了我作为孩子的主体性,我问自己:我存在吗?有人在意我吗?我像一个物件被抛来抛去。这种对主体性的焦虑让我反应巨大,一定要采取行动刺痛妈妈,让她看见我、感受到我、不要忽视我。为此,我伤害了妈妈和后爸家庭里的所有人。
我想对所有父母说,不要忽视孩子。家庭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孩子都能懂得,只要坦诚地告诉她/他,就能获得理解。我想,如果那时我的妈妈说,要带我去一个新的伯伯家,那是妈妈新找的男朋友,我也能够接受,并努力去接纳新的伯伯。很多时候大人和孩子的矛盾来自大人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而孩子什么都不懂,听从安排就好,这是不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