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才是我的家
很快,我上了初中,爸爸和妈妈分别领证结婚,我被带到株洲市里上学,离开了妈妈和伯伯的家。
对于与我妈妈和阿姨同龄的大多数女性而言,婚礼几乎就是一辈子自己能决定的最大的事。而且它的影响深远,特别是在村里,婆家怎么看你,邻里怎么看你,都和这场婚礼的表现形式有关。简单说,它是要在所有未来的熟人面前立下人设的一场表演。
我不知道妈妈和伯伯有没有办过婚礼。六年级的某一天我回到那个家里,看见门上、窗上、墙上到处贴满了“囍”字。我很困惑,家里出了什么喜事?谁结婚了?——哦,是我老妈。
我看到了她尴尬、躲避的神情。那天的晚饭是在隐隐约约的不安中进行的,似乎没人看见家里那么多、那么大的红字。关于妈妈和伯伯结婚的事情,甚至没有人提一句。
我的爸爸和阿姨则不同,他们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而我也是座上宾。
有一天,我们突然回到老家,没有人告诉我去干什么,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是去参加老爸和阿姨的婚礼。村里结婚虽称不上奢侈,热闹却是一定要的,伴郎伴娘、司仪乐队、鞭炮礼炮、敲锣打鼓。不讲排场,但要体面。结婚那天阿姨画了特别浓的传统妆,红彤彤的脸蛋、红亮亮的嘴唇、大红色的礼服,清晨就开始一路敲敲打打。而我也领到了任务,亲戚过来告诉我:“佳航你就在附近玩,现在别过去,到时候我叫你,上前叫一声妈,有大红包拿。”亲戚把红包拿着,让我捏捏,厚厚一沓。
我不想参加这场婚礼。作为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小女孩,让我管一个新的女人叫“妈”,我感到尴尬而不知所措。突然被推到台前,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锣鼓声停了,不远处传来司仪的声音,然后是爷爷奶奶、爸爸阿姨的声音依次出现。欢呼、喝彩,时而夹杂着喜庆的音乐。亲戚走进房间,拉着我下楼,走进人群。我在一群群由后背组成的墙壁间穿梭,然后感到腰上被轻推一把,走到了阳光下、红毯前。“到你了。”亲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走到人群中央,阿姨拿着刚刚那个厚厚的红包站在我面前,满面笑容地伸手递给我,那是我的改口费。四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我,灼烧感从脚底一直升到我的脸颊。我不敢考虑太久,对她说:“妈。”
四周猛地响起剧烈的欢呼,坐着的人站起来,高声叫着,伸出手来鼓掌。阿姨把红包塞进我怀里,抱了我一下。我拿着它慌忙逃离了人群,躲回了家。
我把那个尚温的红纸包打开,开始清点里面的红钞票,50张,5000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那瞬间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在整个村子、所有亲戚、爸爸和亲爱的爷爷奶奶面前,在他们紧盯着我的,那样期待的眼神中,我感到新的家庭,和它的繁荣与凋敝、它的和谐与冲突,都取决于我这个12岁的小学生一个字的重量。我不能破坏这里喜悦的气氛,我不能承受这个气氛破坏后,一切坍塌下来的重量,我不敢毁了爸爸和阿姨的人生。
婚礼结束了,爸爸和阿姨回到房间。阿姨说:“小孩手里不要拿那么多钱。”她把红包抽走了,点好了数目,又拿出一张,放回我的手里。
我看着手里的100元“演出费”,感觉自己真是个小丑,没有人在意我的角色。
不过阿姨说得也对,小孩子手里不能有太多钱。上初中之后,我在爸爸和阿姨的新家里住过几周,很快就不得不再搬出去。因为他们开始吵架了,吵得很凶。爸爸是对言语指责不甚在意的一个人,阿姨骂他,他无动于衷,阿姨就开始骂我,发现有效,后来只要他俩有矛盾,阿姨就直接骂我,骂得很难听。“你这个累赘”“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从我家里滚出去”诸如此类的话。我发现,我从一个人间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妈妈家,爸爸家,好像都没有我的一个位置。
后来,我找到了姑姑求助,搬到了姑姑家的一间空房子里,一个人住。姑姑在长沙工作,株洲市里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常年空置着,设施齐全,到学校步行15分钟路程。一个人住虽然孤独了点,但好歹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爸爸出于没有照看好我的愧疚,每天给我一张50元大钞,让我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我呢,每天放学就玩电脑,或者拿姑姑的化妆品练习化妆。
无法无天的日子以姑姑某天摸到发热的电脑屁股而告终。我被送去和姑姑的婆婆,一位90多岁的老奶奶一起住,互相照料老奶奶的家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张上下铺,我睡在奶奶上铺。奶奶只能吃流食,我也只能跟着吃流食,时不时地,我就会感到无法忍耐,跑到爸爸和阿姨的家,不过那里更加无法忍耐,我再跑回来。
初一下学期,因为跟城市里的学生实在相处不好,我转学回到县里,住进了曾经我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生活过的房子。
爸妈离婚后,那里一直空置着,就像地震后的废墟,留下了许多充满生活气息的遗迹,被冻结在过去的时间里。
书柜里有妈妈读到一半的《红楼梦》,有爸爸和妈妈大学时写的作业和文章,有爸爸的日记,和我很小的时候,被妈妈带着做的手工。饭桌上甚至残留了许多年前的油渍,厨房墙上有固态的油脂,在十几年里缓慢地、缓慢地凝结成球滴落。沙发上脱落到一半的皮悬挂着,玩具房里积满了灰尘。
我也曾感受过家庭的幸福和温暖,爸爸妈妈也曾想给我一切最好的,包括这个玩具房,里面收藏了所有供我玩的东西,还有一顶小帐篷,可以躲在里面,温暖、黑暗、安全。
如今这座房子已不再是我的家,它仅仅是停在时间里的一座家的遗迹。
后来我又转学了,干脆读了个寄宿学校。女生宿舍成了我的家,到了假期,我就不再有稳定的住所了,在各个房子之间游荡:爸爸和阿姨的家,妈妈和伯伯的家,爷爷奶奶的家,爸妈过去的家,苗的家,黄的家,亲戚家。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
过年是最复杂的,简直像是明星赶场。跟我妈和伯伯过完小年,我要去株洲,在我爸、阿姨和妹妹那个家待两天,然后又要赶到爷爷奶奶老家正式过大年。初一,要给爸爸这边的亲戚拜年;初二,爸爸和阿姨去阿姨老家了。我要和妈妈约好在株洲哪个地方碰头,我得想办法从醴陵乡下坐大巴准时准点到那,妈妈再接上我去外婆家,在外婆家又有很多亲戚要走,之后我又要回到株洲,在那里,我需要在妈妈家和爸爸家之间平均地分配时间,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偏向哪一个家。每个家之间离得很远,中间路途也不顺,每年过年,我都要坐在各种交通工具里,围着株洲市转上两圈,比上班还累得多。
我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苗(后面会讲到她的故事),后来会在我明星赶通告般的过年中陪着我,在唯有的空闲的午后,到田里跑一跑、撒撒欢,或者在亲戚吞云吐雾的时候,和我聊些新鲜事。我很感激她,也羡慕她的家庭,稳定、充满信任,不会需要用“你跟谁待在一起”这件事情,来证明彼此间的爱。
[佳航的话]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家”的概念。直到近年,我真正在经济和精神上都独立之后,才渐渐产生一种感觉,或许有很多地方,都是我的家。
我租的房子是我的家,我的公司是我的家。伯伯家、阿姨家、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都是家。
心安之处,即是家,我不再在外面找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