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一条运载的河流
当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传统和未来究竟是什么关系?更为直接的是,它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究竟是什么关系?这让我想起当年写《出梁庄记》时与我的邻居贤义的重逢。
我就先从贤义的故事讲起。
贤义家是我们村出走的神话,是最早的打工神话的缔造者。先是大哥贤生出去,接着,老二贤义、老三、老四,都在南阳娶了城市姑娘,最后,把两位老人也接走了。他们的家空荡荡的,但全村人都羡慕至极。2012 年夏天,为了写《出梁庄记》,我去南阳找他们。
贤义竟然成了一个算命仙儿!算命仙儿,会让我们想到什么呢?一个黑瘦的、戴着黑色瓜皮帽的、双手像枯柴一样的、带着不祥的巫气的老头儿的形象,一个古老的、民间的、几乎被现代生活完全否定的形象和职业。这也是我在一想到贤义是算命者之后出于本能对贤义的定位。眼前的贤义,开朗、文雅、健谈、含蓄,完全是知识分子的形象和派头。只有他手腕上戴的念珠和他有规律地转动数数泄露了天机。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一个农村青年追求现代梦来到城市,结果却在现代化的都市里操持了最古老最具传统色彩的职业,且获得了一定的生存空间。
他戴着茶色眼镜,一直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无论是说话、吃饭还是走路,都默默地用手转着,眉宇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我很好奇,觉得他有点装腔作势,故作高深,但那种恬淡的神情又是装不出来的。他身上的一切充满矛盾,真的让人充满好奇。我就特别想观察他、走近他。我想去他家看看。贤义的家在南阳卧龙岗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院子。院门上的红色对联是:
因心是恩知恩留恩莫要忘恩
人言为信诚信守信不能失信
横批:阿弥陀佛
正屋客厅内的布置更是别具特色。正墙正中央是一幅巨大的带对联的伟人像,用金色的相框装裱,对联是:
东风浩荡气象新
红日东升山河壮
伟人像的四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头顶上写着三个大字,“红太阳”,脸也是金色的,整幅图金光闪闪的。伟人像的上面挂着一个要比它小得多的相框,里面是一幅画像:释迦牟尼站在莲花座上,两边各一个菩萨护法,三个人头顶上都有金色的光圈。相框的两边是四个和相框一样大小的字,用普通的红纸写着“佛光普照”。伟人像两边分别是三幅像屏风一样长的条幅,黑细框淡蓝边白纸黑字,写着自我勉励的话和佛教偈子,六幅满满的,多种话语混合在一起,很清雅。两边最外又是一副对联:
正清和善贤义福
心静顺意有圆满
正墙下面的长柜子上,伟人像的正下方,并列摆放着几个塑像:黑红脸的祖师爷,拿柳枝净瓶的菩萨,圆脸团笑的财神爷,红脸长须的关云长。前面是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在袅袅生烟。柜子正前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黄色的蒲团。
正屋右边的墙上贴着满满两排奖状,全是贤义儿子国品上学得的奖状,演讲奖、三好学生奖、学习优胜奖、竞赛奖。这还是梁庄的习惯,孩子得的奖状全部贴在正屋,让外人看到,也让孩子有荣誉感。
里屋最鲜明的是他床头的那幅白底红字的太极八卦图,阴阳图下面是两行红字:
阴阳平衡之谓道
祛病消灾真奇妙
整个房间基本上是一种混搭风格,政治的、宗教的、巫术的、世俗的,有些不协调。按通常的理解,它有点神神道道的,思路不清,可以说是乱七八糟。毫无疑问,贤义有点民间术士的味道,阴阳五行,算命测字,占凶问吉,很有神秘色彩,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糟粕最多的地方。贤义的房屋像一个五彩拼图,那是一种奇怪的炫目之感,生硬、幽默、后现代,不伦不类,几者彼此犯冲,又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互不干涉,最后统一在墙壁上。
从贤义的穿着和居住地来看,他并不比他的姐妹兄弟更富有,甚至还处于贫困状态。他仍然是城市流浪者和农民工,但不是一个毫无希望的、仅为生存而奋斗的人。他在试图对自己的生活、精神和存在进行解释,这使得他能够保持一种与现代精神并行的独立姿态,并拥有某种尊严。
他给我讲他救一个农村妇女的故事。那是一个守寡的妇女。“四五年前,一个妇女,农村的,丈夫死后,到我那儿算字。她写个‘难’,叫我测,我说得很准。我说,你这是遇到灾难了,骨肉分离,她当时就哭。说这是我们当家的死时给我留的字。我就一直从心理上安慰她。我说你们感情肯定好得很,有‘难’才有担当,丈夫死了,你的孩子还需要你,你自己也得好好活,活好了才有意义,丈夫死了,自己就不起来了,他走了也不安生。农村男的死了,妇女都可怜。半年以后,她给我打电话,说想死。说在村里雇人干活,村里人,连婆家人都风言风语,感觉活不下去。我在电话里一直劝她,打了有四十多分钟。我一直说到她说我不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这是具有代表性的事情。我自始至终没有要她钱,只要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其实我主要就是和人家聊天沟通,有点像心理学。心理疏通,再结合具体的命相。我从来不唬人,说算命咋样咋样。算命不都是迷信,是真有道理,是‘数’,有规律的,大至宇宙运行,小至一户一宅的建造。外国不是有星象学吗?你学老祖先的这方面知识多了,就发现,它们是一个道理。”
一个农村妇女遇到难处,无法找到生存的依据时,她想到的不是法律和制度,而是求助于最古老的方术。心灵的痛苦从来不是法律和制度的范畴。她要去拜神,她要去找算命仙儿。她可能不甚清楚这些“传统”,算命、星座、八字有什么依据,但她可以从中找到安慰。这些依然是她重获意义的最本原的方式,因为她生活在这样的历史洪流之中。只有从这条河里找到依据,她才能得到安慰。巫术与生命、自然、信仰的关系是密切的,它们之间有着秘密通道。
在贤义的身上,有一种突然的开阔。或许,在这个现代的算命人身上,还存在着某种光亮,古老的光亮,它曾被我们熄灭、遗忘,被我们扭曲、误解,在狭窄的钢筋水泥的缝隙中,它挣扎着,以孱弱而又顽强的姿态向我们传递着久远的讯息。它们之间的黏合剂不是贤义高深的道行,而是他对生活有类似于信仰的理解,还有他温暖、朴素的家庭。他对他所学习的传统、易经、佛法也许有所掌握,却也隐藏着一种本质的误解。但是,这一误解并没有妨碍贤义得到清明的智慧和对人生、人世的透彻理解。
也许,贤义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所拥有的知识和对传统的理解也还不能够承载这么多的历史内容,但谁又能说,他那坦然、光明的脸和笑容,他温暖、亲密的家庭生活,他对世界那家人般的心态与过去的灵魂没有关系,与那条河流没有关系?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以“河流”形容“传统”。
在人们中间
它是一条运载的河流。
只有进入传统和“苦难之城”,把人“引向悲伤家族长辈们的/坟墓,引向神巫们和先知们”,才能够到达更加古老也更加悲伤的“喜悦之泉”。
对于中国的当代生活而言,“传统”里充满着被遗忘的历史、记忆、知识和过去的神灵。奇门遁甲、生辰八字、五行八卦,这些古老而神秘的事物,已成为腐朽的过去。我们缺乏真正的传承和真正的理解,它们也就失去了在现代社会重新打开的可能性。那用抛起的蓍草的方向与形状来推测命运的术士,他们与天地之间的感应,与宇宙秩序的应合,他们在自然肌理中寻找生命秘密的努力,被看作是愚昧的行为。而当代的算命、占卜,只是为信仰者提供对于死亡的抚慰与粉饰,对于腐朽灵魂的自我欺骗性的安慰,并非真的有信仰。这也正如英籍印裔作家奈保尔在印度考察时所感受到的,印度的神像、神祇和信仰被迫成为现代世俗生活的装饰者。
这或者也是如贤义这样的传统者所必须面对的:如何能够自持,如何能够在历史的洪流中真正理解“传统”并重获价值和尊严。
与此同时,当传统话语重新闪现在制度话语中,成为意识形态合法性的守护神时,它与政治体制和普遍社会观念所产生的复杂化合作用,有可能再次成为传统自我嬗变的阻碍。这不只是“传统”本身的问题,而是它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形态重新回到我们的生活和心灵之中的问题。
如果说,刚才讲的是有知识的传统的话,那么,还有另一层面的传统,即生活的传统。我也想回到最朴素的生活层面来理解传统。
母亲的墓地,也是村庄的公墓,在村庄后面的河坡上。远远望去,有一片苍茫雾气,开阔、安静,有一种永恒之生命与永恒之自然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头涌上的不是悲伤,却是平静与温馨,是一种回家的心情。回到生命的源头,那里有母亲,而那里也将是自己最后的归宿。烧纸、磕头、放鞭炮。我让儿子跪在地上,让他模仿我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我告诉儿子,这是外婆,儿子问我外婆是谁,我说,是妈妈的妈妈,就是妈妈最亲的人。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坐在坟边,闲聊一会儿家里的事。
我想,这样朴素的坟头就是传统。它让我们意识到亲人的存在。我们说话、聊天,就好像亲人还在。而我的孩子,也再次知道了他的未曾谋面的外婆,知道了虽然她不在,但仍然活在母亲的心里。
2015 年,我的父亲去世了,和我母亲葬在一起。为了纪念我的父亲,当然,也为了写一个特别有趣、有意味的人,我花了两年时间写了《梁光正的光》,刚刚出版。
有一天,我的姐姐召开家庭会议,说要在父母的坟前放四个石椅、一个石桌。她说,父亲一生最爱听别人说话,如果有人走到这里,累了,看见石椅坐下来,聊会儿天说会儿话,发个呆,那坟里的父亲就还可以听个笑话,了解每个人的秘密,也有人做伴,父亲就不会寂寞了。
在那一刻,我觉得非常温馨、庄严。这一家人不会因为父亲去世而觉得他不在,他永远都在,他的后辈仍然在想念他,为他设想生活。我想,这就是传统。在每一个生存共同体的内部,都有这样庄严的时刻,仪式不只是仪式,聊天不只是聊天,它让我们也能够列于历史的洪流之中,寻找自我的归属。
(2018 年 1 月 7 日,温州“半席·新学记”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