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非虚构写作”的困惑和疑问
“非虚构写作”在中国并不是一个已经成熟的、确定的事情,它需要更多的理论厘清,需要新的、更多元的作品出现。
第一个困惑是:采访到底占据什么位置?尤其是这样实证性的题材,该怎么在文中呈现?因为去年参加瑞士一个杂志的“真实故事奖”评审,我看了大量特稿记者写的文章,有的非常好,非常深入,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它们仍然只是一篇好的报道,而不是一篇非常好的非虚构文学作品。这是我非常真实的感受。我一直在琢磨到底缺了点什么,换句话说,就文学而言,它缺了点什么?什么是非虚构文学的,而不是深度报道的?
我想举个例子。在这次写作《梁庄十年》之前,我又回到梁庄,发现梁庄村西头有一座高大洋房,欧式的、时尚的,特别宏伟。打开房门,客厅的一面墙上挂着三幅巨幅照片,是这座房子主人的曾奶奶、奶奶和爷爷,他的爷爷就是我在《中国在梁庄》和《四象》中都写过的原型,基督教长老韩立挺。当时我很震动,一座现代的房子里面挂着身穿 20 世纪服装的老人的照片。客厅有墨绿色真皮沙发,还有北欧风格的各种装饰。挺违和的,也特别有冲击力。
这是一个基本素材。那我该怎么写?这两天我回过头去看我写的那一章,我发现我没写这个房间主人的内心所想。我只是写了周围村民的议论和我的想法。我就在想,一、我要不要再去采访他;二、我现在已经成稿的这几千字缺了什么。也是在此意义上,我就想到了上面我提到的问题。
我突然意识到,深度报道的写法可能缺乏的是一种对整体性的把握。生活的、场景的、故事的,这是局部的存在,但这样的局部是如何镶嵌在时代、人性、人的生活之中的,可能需要文学来表达。换句话说,在你看到局部和具象的同时,也应当看到整体和抽象的层面。这不单单是对语言的使用问题,而是你的理解的问题。房屋既是一座房屋,又不仅仅是一座房屋。它与村庄的关系,与过去的关系,都值得推敲。
非虚构文学与生活的关系肯定不是“1 就是 1”的关系,而是,我们要试图看出那个“1”里面到底包含什么,因为生活从来不是不言而喻的,对它内部纹理的发现是真实、真相的一部分。这也是非虚构。如果我们能够理解到这一层,就不会时常有“非虚构”和“文学”是相悖的这样的想法。
所以,在写梁庄这座最高的房屋的时候,我想,不是把这座房屋描述出来就是非虚构了,它也应该包括围绕这座房屋所弥漫的精神状态,房屋主人和村庄人的心理,那三幅照片所映射出的过去,包括它对村庄地理的影响。
第二点疑问:非虚构文学的边界到底在哪儿?它与深度报道、社会学、人类学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近一两年看到的一些社会学和人类学文本都非常棒,《宋徽宗》《维米尔的帽子》《扫地出门》,里面的细节和社会分析的结合到了让人敬佩的地步。譬如《扫地出门》,写的是美国底层社会的住房危机。作者在那个社区潜伏有半年时间,他也是以一个个案写起的,情感和理性兼备,穿透力非常强。我非常喜欢。你看到生活在你面前慢慢展开,每个人陷入怎样的困境,它背后的社会原因是什么,特别扎实,特别有气息。但有一点根本性的不同是,因为它是社会学,最终倾向于社会规律的总结。我这样说的意思是,不能拿社会学的理性思维和非虚构文学的感性来比,非虚构文学可以兼具,但它最终的任务不是总结、收起,而是发散、深入。
另外,准确的、标准的非虚构文学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我觉得大家不应该用一个事先确定的概念来分析所有的文本。还是应该根据作者所写的题材来具体对待。我希望大家能够探讨的是,怎么样让非虚构文学充满活力,不要让它还没有开始就被标准束缚住,非虚构的标准还没有充分的文本来给予界定,我们也不急于用一个标准来衡量,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很多的文学文本肯定是有问题的。
我还以我自己的作品为例,好供大家批判分析。我看到现在很多学术论文在论述“非虚构”时,总是把“梁庄”中的“我”拿出来批判一番,这特别有意思。先不说当年写作时我并非依照非虚构的标准(这个标准从何而来,也值得质疑),它只是一个由心之作。从文学文本来讲,里面的“我”情感过于清浅或过于浓烈,肯定是有问题的,书中的一些议论也非常清浅。后来在写《出梁庄记》时也做了很大调整。但是,说非虚构里面不应该有“我”,或者说写非虚构不应该有情感成分,并把这个看作是这两本书的缺陷,这我并不认同。因为我觉得书中的“我”就是最大的非虚构。说实话,如果有一天,我屈服于大家的批评,而使用一种客观的手法来写梁庄,我肯定就不写了。光是这样想,就已经索然无味了。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有一个过于固定的非虚构概念,冷静、客观、理性,这当然需要,但是否也应根据题材和作家写作风格来谈?
还有一点,在今天的语境下,非虚构的中国该如何写,这是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和小说一样,它所面临的就是禁忌问题。并且,可能禁忌更大。在这个意义上,我反倒佩服那些深度报道的记者,他们发现社会事件的能力,他们身体力行的决心,可能要远远大于作家。这一点,心平气和地来看,要想成为一个非虚构文学的写作者,还真得好好想想,有无这样的勇气,有无这样的决心。我自己的想法是,空话少说,能做一点是一点。慢慢学习,尽自己最大的能力。
我这样讲出心里话,就是遵何平所嘱,供大家批判。
(2020 年 10 月 17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