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生活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一碗一碗的饭,
阿母盛的那碗我最爱,
一领一领的衫,
阿母缝的那领我最爱;
一条一条的路;
阿母住的那条我最爱——
我还记得,在读到这首歌谣时,是春天的一个下午。彼时我坐在一片麦地的中央,读的是台湾作家萧丽红的《千江有水千江月》。当时我大约十四岁吧,正在贪婪地阅读所有能到手的文学作品,除了当时正流行的琼瑶、金庸的作品,也读《论语》《道德经》《穆天子传》《边城》《飞鸟集》《简·爱》《安娜·卡列尼娜》等等。阅读给我打开了一个世界,让我领悟到人性的复杂、文字的美好和故事给人带来的震撼,当然,也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融入一种特殊的感伤和怅惘中。
我从书中抬起头来,田野里麦苗青青,挤挤挨挨,活泼泼地往上抽条,远处是弯曲东流的大河,春日和煦的阳光笼罩在身上,我的泪水一滴滴在往下掉。至今我仍能记得那泪水。贞观和大信,世间极纯的女子和奇特、豪情的男子竟然因误解而各分东西,贞观心痛无以解脱,突然听到这歌谣,想到母亲和故乡,想到故乡的安稳和温暖,顿然流泪。
在那一刹那,我被一种极悠远的美与时空震动了。十四岁的我,虽还不太懂男女恋爱时的小世界,但对书中所描写的家、家族、人情和人世有很深的感动。
那是一个深远、优雅的世界与文明。有评论者认为:“没有一本小说,像这本书这样,把中国的人伦社会和世俗生活写得如此美好。”的确,《千江有水千江月》把中国世俗生活写得极美。人伦、礼仪、道德,家庭之爱、夫妻之爱、男女之爱,都充满着一种有序、有礼的美,还有敬重。作者的字里行间,是对人、天、地和世间一切的珍惜和敬重。
在这里,世俗生活黏稠、丰富、温暖、惬意,与天地四时相合。
它写出了中国生活的包容性。佛家、道家、儒学,它们对中国生活都有影响,混杂在生活的丝丝缕缕之中,也充塞在中国的时间和空间中。在日常生活中,以身、言、行、礼传承下来。
作为生活在当代的中国人,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化,对中国生活的内在结构性,对一个家族的情感,到底还懂得和感受到多少?一个民族的文化并不能因为它有了某种缺点,就全面否定它。由它的正面而形成的人生是多么多情、含蓄、空丽。它让人向往。既是对那样一种亲情关系、人际交往方式的向往,也是对那样一种生命方式的向往。
贞观的大家族,姨、舅公、堂哥堂弟、堂姐堂妹,不管是生活在日本,还是在中国台北或在哪一个城市,都以外公外婆住的布袋镇为中心,欢笑、幸福、悲哀、凄凉皆在一块儿。在这里,一个人习得所有的人生知识,性格、亲情和生命观,它是最自然的教育。在这里,一个人就像回到母亲的子宫,温暖、安全,能够疗伤,能够获得力量,重新出发。
这是一个圆的生活,人在这个圆中,方才有意义,如果离开了它,就是圆缺了一角,你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所以,村人死亡,也愿意埋在自己的那块地的一角,“这一家一族,整个是一体的,是一个圆,它至坚至韧,什么也分它不开”。
布袋镇就是一个大的村庄和大的家庭。“每个人真正是息息相关,再不相干的人,即使叫不出对方姓名,到底心里清楚:你是哪邻哪里、哪姓哪家的儿子、女儿!”小说也写邻里纠纷、彼此长短,但同时,这些纠纷和长短都在相互的影响中得到修正。每一次家庭团聚、串走亲戚,或进庙烧香、住观静修、端午清明,都是一次彼此慰藉、支撑依扶的机会,它们使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都团在一起,最终成为一个坚韧的圆,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我们的文化故乡,在今天,它的很多特性都被作为负面因素而被批评,但是,它所包含的生命情态、文化形状和文明的奥秘却被忽略。作者在文中花费大量笔墨写植物、天空,写布袋镇的海,写每一个平凡人物的喜怒哀乐,他们是这自然界的一分子,既卑微又伟大,既有限又无限,因为他们都各自遵循了最本分的宽容、热爱和努力。
贞观的阿公躲避邻居偷瓜大伯之心甚于那位大伯,因阿公不愿意那位大伯被看见而羞耻,作者萧丽红把阿公形容为“宽阔余裕”。
被阻隔在日本、多年未归的大舅终于归来,却带着已然成婚的日本老婆,这让在家日日许愿、希望夫君平安的大妗没了归处。再见亦是流泪、心痛,但终归人平安就好。大妗为了还愿,更为了不让大舅为难,坚持去观里吃斋念佛,以让大舅和日本妗子安心生活,这又是怎样的“痴心任性”?
大舅回家,因为是大喜,要做好一盘盘油饭,送给邻居,邻居也回礼半盘白糖。“这礼俗是怎样起的,又如何能沿袭到今天,可见它符合了人情!邻居本在六亲之外,然而前辈、先人,他们世居街巷,对闾里中人,自有另一种情亲,于是在家有喜庆时候,忍不住就要分享与人;而受者在替人欢喜之余,所回送的一点米粮,除了中国人的‘礼尚往来’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与祝贺之忱!”
作者萧丽红用一种古典、含蓄、优雅的语言讲述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种生活方式和文明方式,里面有活泼、清新的歌谣谚语,有繁复黏稠却有义有情的风俗民情,也有哀婉、悠远的爱情诗歌。它的语言与内容完全匹配,都是从这一方土地中生长出来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并不是我所读到的最好的一部小说,它在结构上有拖沓的倾向,在情感叙事和人性展示层面,也略有简单化倾向。但是,我始终念念不忘。成长之后,在一天天的阅读与写作中,我在想,究竟是什么使我难以忘却?或者,有一点非常重要,它使我看到了一种生活内部的美,它恢复了我对自身族群的生活、文化的信心。
作者在后记中讲了一个“情”与“缘”的故事:
圆泽是唐朝的一个高僧,有天与好友李源行经某地,见有个大腹便便的妇人在河边汲水。圆泽于是对李源道:“这妇人怀孕三年未娩,是等着我去投胎,我却一直躲着,如今面对面见了,再不能躲了,三天后,妇人已生产,请到她家看看,婴儿如果对你微笑,那就是我了,就拿这一笑作为凭记吧!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我在杭州天竺寺等你,那时我们再相会吧!”
当晚,圆泽就圆寂了,妇人亦在同时产一男婴。第三天,李源来到妇人家,婴儿果真对他一笑。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李源如期到天竺寺寻访,才至寺门,就见一牧童在牛背上唱歌: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常存
这就是“三生有幸”的由来!唯是我们,才有这样动人的故事传奇;我常常想:做中国人多好啊!能有这样的故事可听!
这美、这好听不是来自它符合某一宗教的教义,而是来自对生命的瑰丽的想象,对约定、友谊、缘分的最高体认。它是我们原始思维的一部分,“中国是有‘情’境的民族,这情字,见于‘惭愧情人远相访’(这情这样大,是隔生隔世,都还找着去!),见诸先辈、前人,行事做人的点滴”。中国人是讲究礼仪的,礼仪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美,还要表达“她对人世有礼”,对他人要有分寸,这是一份内化于心而形于表的对生命的尊重和平等。中国人是一个讲究家庭、讲究四时因合的群体。不管走多远,生命总会重归大地,重归故乡,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安静,才能在琐碎、平实而又踏实的生活长河中找到最初的温暖和爱。
一本好书,一个好的故事,其实是在想象一种人生,想象我们可能的或已有的生命与生活。它让我们意识到,生命其实还可以如此美好,人与人之间还可以有如此回环往复、缠绵温厚的情感,即使是最后无奈的分离和岁月的流逝,也因“守礼”“有情”而保留一份尊严和想望。
少年时代阅读的那本书不知因何而得,也不知因何而失,但那温暖久远的情感却始终存留于灵魂的某一角落。
2012 年 5 月,在北京的一个旧书摊上突然看到,欣喜若狂,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赶紧买了,紧紧抱在怀里,犹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有时候,想到自己的书架里放着这样一本书,就好像自己的房间里也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霎时间,一个温暖灿烂、美好平安的世界在眼前展开,它既是古老的也是崭新的,是已经逝去的,但也化为基因永远存留在我们的记忆深处,并且成为文明的因子和性格,一代代传承。
《变形记》
有一天,也许是一个午后,我记不得是哪一时刻了,只记得当时阳光正好,明亮但不刺眼,安静又不寂寥,光线非常舒服,我又一次读卡夫卡的《变形记》。每年给本科生上课,我都会再读一遍,像例行公事,也像朝圣。
像往常一样,我看着格里高尔拖着细腿四处躲藏,体会他的绝望、悲哀和祈求;也像往常一样,我带着嘲讽的意味观察他父母和妹妹的言行举止,感受资本世界的冷漠、丑陋和虚伪。可那天似乎不一样。也许是空气过于温和,以至于我的头脑里弥漫着不可原谅的糊涂的软弱,我突然对格里高尔的妹妹产生了感情。我的道德感变得非常可疑。我本来应该充满嘲讽和悲悯,憎恶并批判他们的无情,但是,当格里高尔终于死去并被女仆打扫出门,我竟然跟着格里高尔的父母和妹妹一起变得轻松,感受到温暖的阳光。那是一种与自然相关的和煦的轻盈,是幸福生活即将再次来临的充实之感。
可是,这是不应该的啊。
我又回到开头,认真阅读一遍文本,揣摩我这一情感的来源。我发现,这一可疑其实来自卡夫卡充满逻辑并富于意味的细节描述,他用一个个细节让我们不得不认同妹妹的情感。小说中,卡夫卡变换着花样描述格里高尔作为甲虫的物理特征:难看、肮脏的身体,恶臭的黏液,并且,随着甲虫属性的增多,他的情感变得迟钝,行为越来越怪异,而在关键时刻,他又毁了一家人重整旗鼓开始新生活的希望。读这些文字,再同情格里高尔的读者也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要知道,我们越厌恶他,越会为妹妹从爱、怜悯到厌恶并最终抛弃格里高尔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发现,卡夫卡让我感到有幸福感的,并非是我那一刻的软弱。或者说,那天下午懒洋洋的阳光让我突然窥视到文本内部的另一种真相。
这简直可称为文学史的重要时刻。
背叛格里高尔的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不可抗拒的对阳光的温暖感受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有时候,自然界里的一点点美好、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就可能打败人类一代代用知识和血肉构筑起来的文明围墙和道德高度。
在结尾部分,卡夫卡的笔调流畅清晰,甚至可以说带着明显的抒情,和前面压抑阴郁的叙述几乎完全不同。但是,又因为太过流畅,幸福感过于强烈,我们马上开始怀疑自己并且感到惊恐,感到丝丝的凉意慢慢渗透进来。
为什么?卡夫卡为什么让我们从生理上厌恶格里高尔?难道只是在为妹妹的行为寻找理由?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提到小说中“嘲讽的”关系,他认为“人们在小说中找到的任何一种表示都不能被孤立地看,它们的每一个都处在与别的表示、别的境况、别的动作、别的思想、别的事件的复杂与矛盾的对照中”。从表面看来,卡夫卡写的是格里高尔变为甲虫之后的一系列遭遇:难看、肮脏的身体,公司的冷酷无情,父母、妹妹的背叛。可是,不知不觉中,我们的情感发生了偏移,卡夫卡没有因为要对父母和妹妹嘲讽而有意忽略格里高尔变为甲虫后的物理属性。没有。他没有忽略他所创造的情节内部的真实性。甲虫是具有真实物理性的甲虫,细腿、厚壳、黏液,他甚至不放过他喝牛奶时的不适感。甲虫越是真实,小说内部的对应关系越扎实,甲虫和格里高尔之间的分裂也愈发真实,妹妹的变心才更合理。换言之,读者的变心也更合理。这就是昆德拉所言的“别的思想”。
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我们为什么也同样轻松起来?毫无疑问,我们和格里高尔一家一样,已经无法容忍这只甲虫了。但是,为什么马上又感到背脊阵阵发冷?这是因为,卡夫卡在精确描述作为甲虫的格里高尔的同时,把具有人的属性的格里高尔的痛苦同时展示在我们面前。我们感受到他的痛苦,却又无法抑制自己不厌恶他。因为这是我们的本性。如果说,妹妹的不爱是因为格里高尔已经变形,无从知道他内心所想,因此可以原谅自己,那么,作为读者的我们对格里高尔的内心所想,他的善良、他对家人的关注、他的渴望却是清清楚楚的。可是,我们仍然忍不住厌恶他。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比妹妹更加无情。
爱是有限的,也是利己的。这是人的本性之一。卡夫卡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写出了格里高尔父母和妹妹的无情冷漠,而在于他写出了普遍之人性。不管任何时候、任何国度,也不管任何性别、任何种族,人性都是如此。卡夫卡既认同人的这一有限性,同时,又嘲讽这一有限性。他让你和格里高尔一家一起轻松地走向春天,却又为这轻松而无比惊恐。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你既身在其中,又是一个旁观者。你看到了一家人重又联结在一起的爱,同时,又看到这爱内部的漏洞、脆弱和不堪一击。
但是,你也不能说,格里高尔的父母和妹妹之间的爱就不是真的。你无法完全肯定他们,但也无法完全否定他们。就像突然间你无法认识并确定你自己。
卡夫卡给了我们一种崭新的关于爱的形态。这是他的贡献。
文学不单单表达爱,更重要的是表达爱的形式,它的复杂,暧昧,甚至,悖论的存在。
我们并不如想象的那样了解自身。
(2018 年 2 月 3 日,于宁阳县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