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柔软对抗坚硬
在接到《星空演讲》邀约电话的一瞬间,我想到的就是那双眼睛。一想到“星空”,就想到那双眼睛。它们同时出现在我的记忆和心灵深处。
那时我十八岁,刚师范毕业,到一所乡村小学教书。学校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五百米。再远处就是一条河,深绿色的玉米秆一人多高,学校被孤零零地包围在其中。每到放学后,整所学校只有我一个人。我能听到玉米地阴沉繁杂的喃喃自语,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能感觉到黑暗正一点点吞噬大地,也在吞噬我自己。
我非常孤独,也有点悲伤。这时我遇到这样一双眼睛。她是我的一个学生,一个小姑娘,十一岁,小学四年级,她学习并不好,连简单的算术题也经常出错。但她总是盯着我,课堂上,操场里,或某个拐角的地方,我经常能看到她在看我,眼神忧伤、不舍,有点倔强,还有一丝丝担心。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担心我要走。这所偏僻、封闭的小学校,来了太多老师,也走了太多老师。
第三年夏天,放暑假前,我真的要走了。我的学生们盯着我黏着我,上课不想听课,放学也不回家。整整三年,我们几乎朝夕相处。我非常喜欢我的学生,也还算一个不错的老师。有一天,那个小姑娘,她的哥哥,还有几个学生,我们一起到河边散步,捡石头,看大白鸟在河面上飞。最后我们来到村庄旁的苹果园边。大家可能不知道,那些年全国几乎每个乡镇都在搞创业园,今年种辣椒,不行,毁掉,明年种苹果,后年又毁掉,养猪,种植,失败,破产再种植,周而复始。那年这个村庄拆掉上年的养猪场,兴建了一个五百亩的苹果园。
在一棵苹果树下,那个小姑娘站住了,她看着我,说:“老师你别走,苹果再过三年就结果了,等吃了苹果再走吧。”
我忘了当时我什么反应。只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这句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甜蜜,直到现在,当我再次说出时,依然心动不已。我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纯真,带点儿羞涩,又满含期待,就好像她以整颗心在等待我的回应。
有许多人问我,为什么要重返家乡,写作《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为什么要写《梁光正的光》这样的梁庄故事?我知道,他们想让我回答:是出于巨大的社会责任心等之类的话。其实,真的不是这样。我想回去,最初的原因只是基于这样纯真而柔软的情感,我想念那条河流,想念家乡的人们,想念那双眼睛。它们变为一种渴望,一种巨大的驱动力,召唤我不断重返那片土地,去寻找一些东西。
我们通常把柔软的情感看作软弱,看作女性特有的情感,认为它属于较低级的、小我的、本能的,甚至是有碍于理性思考的存在;当我们在制定规则,思考国是,批判社会时,这些情感应该被摒除在外。也因此,当论者在批评《中国在梁庄》过于充满情感时,总会认为这是因为作者是一位女性。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判断。我想,这样的判断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前提:女性的情感是柔软的,而这种柔软是一种缺点。
我想再给大家讲《中国在梁庄》里面我的五奶奶的故事。五奶奶是一位像地母一样的女性,花白头发、紫棠色的脸,非常乐观、坚强,善于自嘲。她的家就是梁庄的新闻发布中心,各种留守妇女、孩子、老人都在这儿聊天,说话,打发时间。五奶奶说话声音很高,开朗健谈,但当讲起她孙子的死时,她的语气是飘忽的。过去了那么多年,她没办法面对。她十一岁的孙子是在我们村庄后面的湍水里淹死的。当听到孙子出事时,她正在做饭,把勺子一扔就赶紧跑。我们的村庄是在一个高坡之上,一路往下走过灌木丛、小树林,才能到河边,路上的灌木丛刺得她的小腿满是鲜血,她一点儿都不知道疼。她看到她的孙子脸色发青,在河边躺着的时候,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2011 年,我做《出梁庄记》调查时,来到青岛,青岛就是五奶奶的小儿子、那淹死的孩子的父母打工的地方。我在那儿住了八九天,跟我婶子睡一张床,我发现,她每天晚上都没有睡着。有一天,我就说,婶子,我们聊会儿天吧,她第一句话就是,“自从宝儿死之后,我十二点之前就没睡过觉”。到青岛的几天,我从来没有提起她的儿子,我们都没说,但是,这句话好像搁在她心里头,她随时就要说出来,却从来没有机会说。
然后她就给我讲儿子死前前后后的事情,她说,在她儿子死之前,她就有预感:一天晚上,蚊帐外黑压压的一层蚊子,她觉得坏了,家里要出事了。果然,过了几天,老家打来电话,说孩子不行了。我堂叔怕她太激动,赶紧给家里打电话说把孩子先埋了。等我婶子回到家,发现孩子已经埋了的时候,她就打我的叔叔,说你怎么这么狠心,不让我见我儿子最后一面。这时我的五奶奶走过去,抱住她儿媳妇的腿,哭着说,“对不起,我把你孩子给弄丢了”。我在梁庄的时候,五奶奶并没有给我讲这个细节。这个故事其实我讲了很多遍了,可每次我都无法控制自己,每次都像第一次讲,心灵有极大的震撼,也会有新的认识。我想,也许,它就是击中了我心灵最柔软的地方吧。
可以说,五奶奶这个普通农村家庭的故事几乎承载了中国现代化发展和城市化进程中的所有问题和痛苦,留守老人、留守儿童,环境破坏,农民进城打工,等等。“现代性”追求带给乡村的不只是“文明”“进步”,同时,也还夹杂着某种“暴力”和“掠夺”。
在一次研讨会上,我跟大家讲了这个故事。一位经济学家反应非常激烈,他认为,中国的发展有目共睹,出现各种问题无可厚非。言外之意是我太感情用事了。在听到他铿锵的语言时,我阵阵心惊,他的逻辑如此合理,我几乎也要认同他,是啊,我们要发展,就必须有牺牲,我们要与世界接轨,就必须如此。这是多么熟悉的逻辑和论调。
但是,在最后,他也提到,当年破“四旧”的时候,他父亲坚持要把他祖母的佛龛烧掉,他的祖母非常难过,他说,今天想起来,他也依然能感受到祖母的心痛。
我突然意识到,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会忽略掉祖母的这点心痛?她的心痛难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吗?她喜欢那个佛龛,她能够从中找到生命的慰藉,保家人平安,她为什么不可以保留?如果我们为祖母的疼痛而疼痛,尊重祖母,并且进而尊敬她所看重的伦理、亲情、长幼、信仰、传统,也许,那一场运动就不会那么坚硬。
今天,我们也正处于这样一个重要节点上。和当年祖母的遭遇一样,五奶奶的悲伤、眼泪从来没有被重视过,一位年轻母亲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够说出对儿子刻骨的思念,这些都被看作是发展中必然要被牺牲的那一部分。那个小姑娘眼睛里的情感,那柔软与纯真,也被看作只是抒情时刻,或者只属于过去的、我们必须丧失的东西。
可是,是这样吗?难道那位祖母的痛不是世间最重的情感吗?难道五奶奶的眼泪和我婶子的诉说不是世间最值得珍视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把人最基本的情感纳入社会的发展逻辑中,那么,这发展是不是出现了一些问题?如果我们不把女性情感——假设“柔软”真的是偏女性情感的话——放置在一个更加平等、重要的位置来衡量的话,那么,是不是我们的情感和我们的人性出现了问题?
柔软不是柔弱,不是隐忍、屈服,不是非理性或非社会化,不是只属于女性的情感,更不是向男人示好,它是最基本的人性,无论男女,不分老少。对美好的事物感动,为孩子的笑脸开心,因他人的疼痛受到触动,珍惜家人,心存善念,向往纯真,它们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支撑并修正着文明的发展。它和制度、规则是人类社会的一体两面,制约着人类走向自己的反面。
一个生产假药的厂家,一个制作低劣奶粉的人,如果有那么三秒钟回到这一基本的人性状态和情感状态思考一下,他的行为给无数家庭无数生命带来的悲伤,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冷酷坚硬。大的社会问题的产生,我们当然要从法律上追责,要从制度上梳理问题的根源,但是,如果我们不充分意识到频繁产生这些现象的原因,也与整个社会情感淡漠、人性处于溃败状态有关的话,那么,这些问题还会持续地频繁地发生。
少一点坚硬,多一点柔软和疼痛。有疼痛才有尊重,有尊重才有敬畏,有敬畏才有可能以善感而平等的心去面对他人和这个时代。如果我们一定要把女性情感归结为柔软的话,我恰恰觉得,今天,我们太缺乏多愁善感了,太缺乏对个体情感和生命感受的尊重了,以发展之名,我们把自己锻炼成钢铁人,最终,失去了一颗能够体会爱和情感的心灵。
为什么我对那个小姑娘的话和那双眼睛念念不忘?我常常想,那也许是世间最美妙的情话,是世间最美的眼睛。就好像一座圣殿,包含人类的全部秘密。她,和她身后的苹果园,那条大河,就像一个隐喻,以柔软而又坚韧的形象昭示着某种永恒的事物。我希望有一天,我有足够的能力在我的创作中去阐释那双眼睛里面所包含的全部情感。我想要让那个苹果树下的小女孩儿永远活下来,让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听到这句话,让所有听到的人的灵魂都为之震颤。我希望大家能够变得柔软,以一颗低到尘埃里的心去体会他人和世界。
谢谢。
(2018 年 7 月,北京,腾讯《星空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