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再写《梁庄十年》
今天晚上特别有意思,前面两位演讲者的题目,和我之间有一个特别大的呼应,笛安说她有一个很强大的信念,虚构是让人特别有力量的事情。我想说非虚构可能也是文学里边让人特别有力量的事情。
这里边有一个很大的关联,就是关于文学和生活的关系问题,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写《梁庄十年》的过程和变化,具体说来,是和写《中国在梁庄》和《出梁庄记》时相比较的变化。
我想先给大家分享两个梁庄的故事。
2020 年 7 月,我又回到梁庄。我发现梁庄村西头有一座高大洋房,特别高,站在四楼的豪华阳台上,左边可俯瞰绿意盎然、一望无际的河坡,右边可俯瞰整个村庄的房屋,它开拓了梁庄新的高度,特别美,欧式的,院子四周开满月季花、凌霄花,院子里是很时尚的庭院设计,灰色大理石围墙、罗马柱、假山、草地,休闲区、运动区,放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完全可以与任何一个度假胜地的房屋媲美。可以说,世界元素已经嚣张且牢固地扎根在梁庄。打开房门,左侧客厅的正墙上挂着三幅巨幅照片,分别是这座房子主人的曾奶奶、奶奶和爷爷,他的爷爷就是我在《中国在梁庄》和《四象》中都写过的原型,基督教长老韩立挺,方圆几十里都很出名;奶奶是一个妇产科医生,非常慈祥温和。客厅放着墨绿色真皮沙发,周边是北欧风的雕塑、摆件、画作等。当时我很震动,一座如此现代的房子,里面最显著的地方,挂着身穿 20 世纪服装的老人的照片,客厅的人,不管走动到任何位置,都能感觉到三双眼睛的追随,你好像无形中得庄重一些。特别冲突,又特别和谐。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被这座房子给深深迷惑了。
第二个故事是我的五奶奶。2020 年 11 月,我回梁庄。五奶奶没在村头红伟家门口聊天。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
我一问,说是五奶奶骨裂了,躺在床上不能动。我到屋子里看五奶奶,躺在床上的五奶奶越发矮小了,小小的一团,白发蓬乱着。她抓住我的手就哭起来,说:“你看你奶奶成啥样子了啊。七十九,扭一扭,阎王爷要来把我抓走了。”我说:“那不是也没扭走你吗?以后你还要长长远远地活呢。”“可是我疼得受不住了啊,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精神都快失常了。”聊了一会儿,说起家长里短,五奶奶又恢复了响亮的腔调,依旧是一个乐观自嘲的老太太。可是,在走出屋子的一瞬间,想到把她一个人留在黑暗的屋子里,我突然有些悲伤。孤独、衰老、恐惧,这些人类最根本的东西正在降临于这个坚强的老人的身上。
那么,这座最高的房屋、五奶奶的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进一步来说,我为什么要再写“梁庄”?“梁庄”新的表现形式在哪里?新的思想和新的哲学在哪里?
这是我放在文档开头的第一句话。每天打开文档,首先看到的就是这句话。它会让我有那么片刻的停顿、犹疑、思考,也是提醒。这一发问,既是就现实而言,也是就文学而言。
中国当代村庄仍在动荡之中,或改造,或衰败,或消失,而更重要的是,随着村庄的改变,数千年以来的中国文化形态、生活形态及情感生成形态也在发生变化。我想以“梁庄”为样本,做持续的观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去世,这样,几十年下来,就会成为一个相对完整的“村庄志”,以记录时代内部的种种变迁。
就这座房屋而言,我想,不是把它描述出来就是“梁庄的存在”了,它也应该包括:围绕这座房屋所弥漫的精神状态,房屋主人和村庄人的心理,那三幅照片所映射出的过去及与今天的关联,它对村庄总体地理面貌的影响,等等。的确如此,这座房屋成了一种标志和象征,它提高了梁庄的空间高度。在此之前,梁庄的房屋最高两层或两层半,那半层是储藏室,但自它之后,我想,梁庄人可能要有新的追求方向了。而更为重要的是,在这座房屋里,传统与现代、过去与现在以如此紧密的、赤裸裸的方式结合在一起,它似乎在昭示着一种可能性,过去以什么方式呈现出来,过去的生命能否对当代的生命产生真正的影响。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课题,也是梁庄未来命运非常重要的原点。
“非虚构文学”与生活的关系肯定不是“1 就是 1”的关系,而是,我们要试图看出那个“1”里面到底包含什么,因为生活从来不是不言而喻的,对它内部纹理的发现是真实、真相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如此只写生活的、场景的、故事的,只写这座房屋的形状,这只是局部存在的一种表达,作家所要思考的是,这样的局部是如何镶嵌在时代、人性、人的生活之中的,这需要文学来表达。房屋既是一座房屋,但又不仅仅是一座房屋。它与村庄的关系,与过去的关系,都值得推敲。这也是梁庄新的形式带来的新的思考方向。
总体而言,《梁庄十年》会以两本“梁庄”为前提,延续前面的书写。前两本书中提到的人,他们现在如何,或去世,或回家,或出走,等等,我会再次书写,他们生命和轨迹的变迁本身就是时代镜像的一种反映。前两本书中所涉及的梁庄地理、土地、政治,也都会书写,它们的变化、同与不同、内部的生成方式等等,都会详细书写。
从结构而言,首先,《梁庄十年》仍然以个体生命故事为基本内容,他们的出生、成长、死亡是最值得书写也是最迷人的事情;其次,也会把“梁庄”作为一个有机体,它的某一座房屋、某一处花园,都是生机勃勃且意味深长的,都值得细细道来。
但是,好像还是不一样了。
一个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作为写作者和生活者的“我”与梁庄人之间关系的变化。
这十年之中,我仍然保持着一年回家两到三次的节奏,每次回家——一开始是父亲陪着我,2015 年以后是我的姐姐们和霞子陪着我,我都会坐在村庄路口的红伟家,和大家一起聊天、说话、打牌,间或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大家打招呼,或聊几句天。五奶奶还是其中最活跃的、话最多的,大堂哥仍然经常醉着,龙叔仍然在那个大茶杯里泡着酽酽的茶,一句话一口痰,花婶仍然站在门口,勉强撑着笑容。我看着他们,看着时间在他们脸上慢慢流逝,就像看见我自己和我自己的生活,我也在变老,也在时间之中,我的父亲已去世,那么多人,一个个去世。我们互相看着,已无法分出彼此。
我到每家聊天说话,找各种理由,组各种饭局,老年人的、青年人的、小孩子的,把吴镇的饭馆吃遍;我也在各家吃,在丰定家、赵嫂家、五奶奶家,谁回来了,谁又走了,都是吃饭的理由。我出入他们的厨房就像在我自己家,因为他们知道,我自己家的房屋已经几成废墟。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状态。我和梁庄的关系变成了一个人和自己家庭的关系。爱,欢喜,关心,深深依恋,但同时也忧心忡忡。我就像一个孩子,蹦蹦跳跳的,依赖梁庄的每一个人,喜欢梁庄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的爱多得我自己都兜不住,要溢出来。他们不知道我那么爱他们,不知道我在听到他们的快乐时有多快乐,听到他们的悲伤时有多悲伤。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荣幸。
从最初的“看山是山”,看到了梁庄、五奶奶和无数的亲人,到“看山不是山”,每种事物、每个人的身上都被赋予无数的镜像,现在,又回到了“看山是山”的状态。
五奶奶就是五奶奶,明太爷就是明太爷,吴桂兰就是吴桂兰,梁庄、吴镇和所有的历史都隐在后面,没有地域性格,没有社会因素,我只看见他们的容貌,他们的欢笑、悲哀,看见他们身后的那个空间,电线杆、老公路、燕子、湿得要滴下水的乌云。我看见的是他们本身,非常具体,他们的每一个行动、表情和神态,都如浮雕一样,栩栩如生,超然于时间和空间。就像我们看待我们的亲人,你很难用一种整体性来叙说,因为你和他们太熟悉了,爱恨情仇交织在一起,无法用抽象的概念来衡量。
一切都更加日常化,稍微有一些幽默,个人性写得更为充分一些,个人的故事、整个生活的样态。比如五奶奶那一章开头第一句是“五奶奶坐在孙女的粉红小电车后面,上街去理发”,我写她上街去理发,但是走了一圈没有理发,她为了去见她的女儿、见她的孙子,又显摆自己的孙女,我想把这个人内在的样态,一种乐观、一种要求写出来,但这里面仍然是现实的。我写少年阳阳。他在《出梁庄记》里面是那样一个少年,而现在,他也回梁庄了。我请他吃饭,和他聊天,了解他的内心,还肩负着他父亲让我劝他好好学习的重任。最后,我们在大街上相遇,阳光灿烂,我们遥遥相望着,互相叫喊着,他叫我的名字,我答应他,说“你要好好学习啊”,然后,各自继续前行。
这几乎让人吃惊,而且感觉美妙,因为有共同的经历,因为有真实的时间长度和真实的人生长度,感觉到人物本身也具有矗立于山河之间的、近乎永恒的真实性。包括我自己。我觉得我真的成了历史中的一分子,和梁庄人一起,站在时间的长河之中,看历史洪流滔滔而来,共同体味浪花击打的感觉。
最终,我想形成一种长河式的记录。
时间的长河,生命的长河,一切都浩浩荡荡,永不复返。湍水,抽象的,也是具象的河流,承载了一代代人的到来、成长和离去。我想写出这长河般的浩浩荡荡的过程,想让每一朵浪花都经过阳光的折射。
这也是“梁庄十年”最根本的思想起点和哲学起点。
我也期待着,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2030 年,2040年,再写梁庄,那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自己,梁庄,梁庄里的那些人,五奶奶、姐姐、霞子、龙叔、阳阳等等,我充满好奇和期待,我几乎等不及时间的到来。
但愿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2020 年 12 月 11 日,北京金茂万丽酒店,在《南方周末》N-TALK “文学之夜”的讲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