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我想和你谈谈
我亲爱的:
此刻,那凄厉的哀悼之声刚刚过去。
我回到书桌前,写下“我亲爱的”这四个字,我想的是你——那在武汉街头痛哭的你,那在房间静静站立的你,那在遥远山村里的你,那在隔壁房间的你,那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你。我想和你聊聊。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虽然我们从未谋面。
那高亢的呼喊在空中持续回旋,如同尖锐的钻头,进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直到把那里面的沉默和黑洞呼唤出来。世界静止了。人们站在那巨大的现实面前,凝视着它,努力倾听被封闭在内部的无数声音。悲哀、愤怒和生命的庄严一点点流回心里。那些逝去的人,有名的、无名的、倒在街头的、被女儿追着救护车哭喊的、孤独死在医院的、因怕感染亲人而跳河的……一个一个,他们都回来了,看着你我,看着这人世间。
为了必然忘却的纪念,我亲爱的,请记住逝去的人们。这不是责任。这是我们日后在面对生活时的基本动力,也是我们修正错误的情感来源。我们倾听和怀念他们时的态度决定着这地上世界的面貌。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活着的人只是幸存者。病毒肆虐之下的人类社会,显示出它极度脆弱的一面。科技高度发展所创造的幻象一夕之间就被摧毁,人类不是地球的主宰,只是生存者之一。既然只是生存者,既然必须共存,我亲爱的,作为人类的我们,是不是该低下高傲而愚蠢的脑袋,看一看那被我们迅疾破坏的千疮百孔的地球,那正在消失的蓝色海洋,正在被砍伐的绿色森林,已经灭绝和正在灭绝的动物、植物?是不是应该怀着谦卑之心,感谢每一天我们获得的空气、水和食物,感谢我们每一天看到的江河湖海、蓝天大地和形色繁盛的生物?
世界不再分第一第二第三,文明不再分东方西方,在病毒面前,一律平等。有形的壁垒已然打破,可无形的壁垒,来自观念、思想、种族、国别的壁垒却似乎更加清晰。
我亲爱的,这一场灾难并非使人类更加走向团结,更加容易和解,相反,当村与村之间也挖起沟壕,当城市与城市之间彼此非难,国家与国家之间相互责备时,人类最古老的命题重又回到人间:人类文明的核心究竟是什么?“隔离”不只是一个实在的行为,也是一种象征。很多东西会借着病毒死灰复燃。譬如狭隘的种族观念和政治观念。当那条消息——英国首相因新冠重症而进入ICU——下面有几十万的点赞时,当一个小区集体投票不让在医院救治新冠病人的医护人员回家时,你会看到,那些狭隘自私被附着上“正义”“爱国”或“权利”的名义大行其道。那些我们日常不假思索就使用的概念、常识开始变得暧昧,并显示出内部的复杂性。当我们再说起“爱”“平等”“自由”时,我们会微微脸红,因为你发现,自己好像在撒谎。它们不再抽象、遥远,它们就在我们面前,需要我们做出抉择。这也许是这场灾难唯一的收获。
我亲爱的,我希望你我是善于反思的人,我希望你我的思想时刻处于警惕之中。文明和野蛮,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一直处于博弈之中。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要相信你面对自己亲人时的情感也应该是面对每一个人类时的情感。
也正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人类的宽广和勇气显示出强大的力量。有压制信息不让报道的人,也有拼了命要说的人;有逃出疫区的人,也有逆向而行的人;有点赞首相住院的人,也有更多为人类命运而忧心忡忡的人。一座城市的“隔离”并非值得骄傲,但是,在那孤城里努力生活的人却是勇者。
勇者仍在,爱者仍在。他们形成一股股不绝如缕的信念让我们看到人类未来的希望。
我亲爱的,窗外春意正浓。柳树正从鹅黄变为新绿,海棠枝头怒放的花朵纷纷扬扬在空中飘扬。花冠已然形成,它们即将化作春泥,护佑我们的亲人。
阳光之下,水塘旁边,那个穿粉红短裙的女孩一直在跳啊转啊,每隔一会儿,就转到母亲的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仰起头,母亲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俯下身子,轻吻一下女孩,那女孩就又跑开去,继续跳啊转啊。
我突然泪流满面。她还不懂失去,不懂那巨大的悲声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感受春天的愉悦和万物生长的力量,感受母亲给予她的爱。这是本能,也是勇气的源泉。将来,也许她和她那一代人会同样面临我们今天所遭遇的,她也同样会恐惧、绝望,但是,此刻的这一缕阳光,这照耀着全人类所有逝者的阳光,此刻母亲的亲吻,会穿过记忆的黑暗,照耀她的生命,使她获得勇气。
我亲爱的,让我们相爱。让地上的你我,和地下的你我,紧紧拥抱,让对这拥抱的渴望贯穿我们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行动。
2020 年 4 月 4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