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与感言
——写在第三十六个教师节
一
只要上过学,就很难忘记自己的老师,也会常常感念的。
我小学一年级的老师叫韩威。即使在我犯错的时候,他也给了我尽可能有的不失威严的宽容。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是否在世,我因此深感愧疚。
我在小学时期的第二位老师叫王文秀。他和每一位老师一样喜欢学习好的学生,我恰好属于学习好的。他给了我能给的最多的信任,星期天回家休假,他就让我住他宿办合一的宿舍,看书做作业。那时候我三年级,十岁左右的我,竟然会用邪恶却以为是批判的眼睛,查看老师缠护自行车的过期画报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可能揭发批判。如果人性之恶并非本性,向恶之心却会在合适的土壤里生长,而邪恶就利用人性的这种可能,且屡屡得手。而王文秀老师不知道我曾用邪恶的眼睛扫视过他的自行车,至今也不知道。我是他最喜爱的好学生,如果知道,他该有多么伤心!几个月前我弟弟曾碰到过他,八十多岁的他竟然还记得我,并以教过我这样的学生感到自豪。面对王老师,我该无地自容的。
上四年级以后,我从村上的小学校转入位于三个自然村之间的一所七年制学校,先窑洞,后地上。三年时间,有多位至今不能忘怀常会感念的老师,比如做过我们班主任的上官英老师、上官瑞老师,教过我们数学的张建国老师、穆谦荣老师、许长荣老师,教我们语文、政治的王定川老师——王老师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讲课吐字清晰,强调某个问题时会伸出食指,很有弯度。我是他喜爱的学生之一,也住过他的宿舍。
初中时期的老师们有极高的职业精神和教学水准,那时候升级会考试。我一直很庆幸我上初中正在这两年,遇到的是这一批富有职业精神和教学水准的老师,并顺利考入高中。很可惜,这所学校多年之后被撤销了。
我上高中的学校叫杨汉中学。我常常感念的班主任也教我们语文的何建文老师、教我们数学的张尚谦老师,多年前都已成为故人。
从走进小学到十七岁高中毕业,这些老师都是拉着我的手,翻着一页一页的课本,用粉笔在黑板上说东道西,陪伴我、引领我成长的恩人。
二
我上的大学是近几年多次以丑闻上传网络的山东大学。
我鄙视吗?鄙视!却并不因此独独地鄙视我的母校,因为这样的丑闻并不独独地出产于山东大学,山东大学只是未能抑或不能免丑而已。而出丑也并非我们的教育和我们的大学独有的传统。
学校出丑之最,莫过于对老师和学生的伤害或迫害,而伤害和迫害者,又偏偏是披着教师衣装的老师和学生。即使在许多人怀念的1980年代,即使是声誉与风气是现在的山东大学不可同日而语的那时候的山东大学,也出这样的丑,行这样的恶:伤害老师,迫害学生。我是亲历者,当事人之一。同样是在许多人怀念的1980年代,因为办一个诗社,因为一期诗歌壁报,因为传阅过遭禁的一本诗刊,我和诗社的几位骨干以及几个系几个年级的多位同学、校友遭遇厄运,被追究被批判,险遭开除,其中就有后来以诗与小说著名的韩东;也株连到视学生为亲人为朋友的多位老师,其中就有著名的诗评家、诗人吴开晋先生。在中文系主导这一次伤害与迫害事件的是中文系党总支书记、山大党委书记的夫人余光前。
那时候,正值我毕业,我就成了自由化分子,并一定要写进档案,不允许进北京。我找辅导员凌南申老师,他说党总支已经开过会,余老太已经去青岛疗养,他没任何权力改变系党总支的决定。结果就是:写进档案,没进北京。
谢天谢地,没有被开除。
我被分配到天津。三位老师给我写了推荐信给山东大学在天津的校友,帮助我能分到一个比较好的工作。写信的老师中就有后来任山东大学校长的曾繁仁先生。
几年后,中文系党政班子易人,受伤害的老师、同学悉数被纠正,中文系郑重发公函给我工作的单位,并放进了我的档案。而郑重处理这一事件的,恰恰是当时持反对意见的老师,其中就有中文系主任、同学们都很敬重的董治安老师。
又过了许多年,因为1977级学兄贺立华要写一篇回忆当年的文章,来信询问我对当年那一次事件的记忆和态度,我才知道被伤害的并不止我们诗社的同学,主持山东大学学生刊物《沃野》的贺立华和多位同学、老师都在列,而这本杂志还是学校支持的有着官方色彩的学生刊物。
教师迫害同类,伤害甚至不惜迫害自己的学生,算什么教师!而学生仅仅只是写了几首诗,传阅了一本名为《今天》的民间诗刊;仅仅因为主持编辑的本校大学生刊物编发了几篇学校领导认为不合时宜的学生习作,而这个刊物还是学校公开支持创办并监督的。
我给贺立华学兄的回信是这样的:
立华大兄:
回忆稿已拜读,很佩服您的勇气。当年您经历的一切,我竟然所知甚少。把这些写下来,对我们是个纪念,对看到的年轻人,也会有益处。
我“挨整”是因为云帆诗社,我当时已接替耿建华兄为诗社社长,就是您的回忆文章中提到“一夜间被覆盖了的一期诗刊壁报”引起的。我的档案中鉴定一栏写的和您一样,辅导员老师说不写不行的。董老师和吴老师做上系领导之后,中文系专门给我做了纠正。我没有您那么大的胸怀,我至今耿耿于怀。……这也是我后来愿意改编《水浒传》的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会继续的,和您遥相呼应。
许多老师是我经常感念的,记得我流泪离开山大时,怀里揣着三位老师的推荐信(其中就有曾繁仁老师的),正是这些老师的信,还有好心的校友的帮助,我才有了一个较好的安身立命之处。真是不堪回首,可堪回首……
向老师们问好!同学好!校友好!
争光
2009年10月10日0时整
近四十年了,我们这些被伤害的学生也已成老人,应该过去了吧?没有!钉进去的钉子,即使拔出来,洞还在的。而且旧事不但可以重提,也会重演。如果重演,可能比旧事更为残酷,更为罪孽深重。
育人之师不可欺,不可辱。披着育人之师衣服的善面虎笑面豺狗呢?为师不为师事的呢?
三
因为阴差阳错,我做过十年的外聘教授,带过十年研究生,也算是做过教师的人。也就因为这一段经历,每年教师节都会收到许多的祝福,有欣慰,也有惶恐。欣慰是因为相信曾经的学生的祝福是真诚的,回首往事自认为没有给学生说过假话,也曾尽力帮助过学生包括创业和就业。
也曾受过学生的欺骗,气愤又悲哀,又终归心平气和,更愿意把学生的欺骗看作成长过程中的一步闪失,是一个成长的问题,而不是品质,或者不愿认为是品质问题。应该有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们成长为羽翼丰满且精神健康的飞鸟。
何况,还有惶恐和因为惶恐而来的不安。自以为没有误导过学生,但如果脑子进水了呢?脑子进水的人是不知道他脑子进水的,如果脑子真进水,怎么能判定自己没有误导过学生呢?
所以,说没有误导过学生,说的只是一种但愿。
也因为做过所谓的教授带过研究生,对我们的高等教育有了一些了解和体验。也因为写小说调研过中小学教育,对我们的小学初中高中教育有了一些探究。也因为关注教育,阅读过一些国外的关于教育的书籍,就有了一些比较。
教育实在是一个民族创造力的源头。
没有创造力,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我们要学会如何尊重教育。
急功近利的教育是对教育的践踏和毁灭。
每当我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拿着发票去看行政人员的脸色排队报销的时候,我就为他们心疼。学校不应该是这样的衙门。
四
在第三十六个教师节,诸如上述此类的老生常谈,还是应该“谈”一下的。所以,还是要说:
敬畏教育。
善待教师。
教师当自重。
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放在这里作结:
又是教师节。
如果一个民族注定要堕入深渊,教师应该是最后一批当事人。仅因为这一点,也要向教师表达敬重。
我曾以野鸡教授的身份带过十年研究生。但愿那个时候的我脑子没有进水(一般情形下,脑子进水自己是不知道的),没有误导学生。希望当教师的学生个个优秀。节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