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日子想起我的高考
从昨天开始,全中国有九百六十多万名考生在接受一场连续几天紧张的高考。
我的高考在四十年前。不,应该是四十一年前。
要说到“文革”结束,尤其说到“文革”后恢复高考,像我这样的幸运者是应该感恩呢,还是应该大哭一场?
也许都应该吧。
1975年1月,我高中毕业。
我相信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离开那所农村高中时的情景:我背着我的铺盖卷和并不沉重的书包,回身看着简陋的学校大门,想着我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读书的时光了,像掉了魂儿一样,茫然、恍然、惶然,说如丧考妣,应该不算过分。离开校门一百多米,有一条水渠。我站在水渠边上,又回头看了那所学校一眼,然后,回到符驮村,成了一个农民,那时候也叫“回乡青年”。
我没想到我还会有重新读书的机会。
恢复高考是1977年。我参加了,报考的是文科,没考上。我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一年没有公布考生的分数。如果是因为考试成绩,我相信我是败在了数学上。
记得是一个晚上,我正在给生产队浇地。一位外村的同学来看我,告诉我,他拿到了一所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我也就确认了我的落榜。我什么也没说,就势躺在了地头,看着天空,听着水渠里的水往地里流。我们很长时间一声不吭。我的同学一定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1978年,我又一次参加高考。依然是两个月的复习时间,不用劳动,当然也不给工分。我没上补习班,借了一套北师大编的数学教材,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专门对付数学。我做完了那套书里所有的习题,包括例题,做了厚厚的一大本。剩余的十几天时间分配给了语文、政治、地理,主要是死记硬背。我在我们村一个废弃的砖瓦窑里,躺在不会再使用的泥坯上,背,背,背!直到我妈喊我吃饭,吃完饭再去,继续背。
村上人更愿意相信我在躲避劳动,说我“躲、奸、溜、滑”。我妈劝我:“考个中专就行了,考上就成国家的人了。”她实在是惧怕,怕我考不上。我铁心不考中专,要考大学,考不上宁可贩卖猪崽养家糊口。当然,我不能告诉我妈,能说的只是“嗯嗯”。
竟然考上了。
竟然是我们村第一个经考试上大学的大学生。
村人们的“躲、奸、溜、滑”转而为“吃苦好学”。许多年,我都是他们教育孩子高考的励志榜样。
我也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次高考的头一个晚上。我惶恐焦虑,无法入睡。天快亮时,蒙眬中没了意识,要睡着了。我妈去厨房给我做饭,锅勺的一声碰撞惊醒了我,潜藏在我心底深处的对命运的恼恨,就喊叫着冲口而出,甩给了我妈。我妈竟一脸愧疚,忍着泪水一句话没说,看着我进厨房吃饭。两个荷包蛋,我竟然吃了下去。然后,骑着自行车,赶往县城的考场。
一夜未睡的我压根不会想到,另一间屋里的我妈也一夜未睡。不但没睡,还用耳朵捕捉着我房间里有无响动,祈求老天保佑,让我能睡,能有精神去参加这一场关乎命运的考试。
每每想起,混账的我与隐忍着泪水的我妈会重叠显现,模糊又清晰,成为我考量人性的一个镜像。
我坐在了考场里的座位上,突然两手冒汗。我知道是因为慌乱。我必须让自己镇定下来。老师正在分发试卷。我走出教室,用外边的自来水管冲头、冲手。重新回到座位,分发试卷的老师正好发到了我所在的位置。老师一脸善意,把试卷发给了我。
我接过试卷,又搓了几下手。我并没有急着答题,先把整个试卷看了一遍,似乎有了一点底气,然后,开始做题。
连续两天的每一场考试,我竟然都没有慌乱。
当我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九百六十多万名考生正在答题。
全社会都在关注这次高考。
出租车司机在考场附近也会自动管制自己的喇叭。
正在答题的考生们,在许多年以后,会不会像我一样,来回忆他们今天的高考?会不会像我一样,想起感恩,或者想大哭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