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代的褶皱
一
我1957年出生,属于“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那一代。
当然,刚刚出生的我,是不知道生到这个世上,为人会有这么复杂的人生,只会哇哇大哭。这哭完全是自然的,不能称之为语言,更不是歌哭。我见过牛下牛犊、羊生羊羔,牛犊和羊羔离开母体是不哭的。人和畜生确实不一样,连出生都不一样。哭与不哭好像与命运的某种定数有关。
我更想不到以后的我会以文字为生。我有时会想,我出生的年份和我后来从事的营生好像有一种宿命的暗示。又会想,那一年出生的人多了去了,以文字为生的毕竟是少数,宿命实在又是一种未知,或者不可知,所谓宿命的暗示,纯属我的“自作多情”。
我的出生地,在所有的表格中填写的都是陕西乾县。乾县在秦朝时叫好畤,唐朝时叫奉天,后来又叫乾州、乾县——这是啥时候的事,我没考证过。
我出生的村庄叫祥符村,又叫符驮村。前者文雅,应为大名;后者民间化一些,应为小名。这个村庄从我出生到1980年代的相貌,我在《从两个蛋开始》中有过散文式的描述,写实性的。它在乾县城东南,相距约五公里。
符驮村地处素有“粮仓”之称的陕西关中,是八百里秦川的组成部分。在我隐隐约约的记忆中,我们家的饭是家人用脸盆从生产队的大灶上端回家的。稀与稠,是什么材质做的,够不够吃,我并不记得。问我的母亲,看她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就可知道,吃得实在不怎么样。我们生产大队的几个村大概没有饿死人,反而还得了三年困难时期的好处,有许多光棍汉娶了从甘肃逃难来的女人做媳妇。我奶奶认了一个干闺女,就是我的干姑父从甘肃领回来的。
二
符驮村有一所小学校,我在这里上小学。我在“文化大革命”中完成了小学到中学的学业和教育。九年,叫“九年制”,比现在的十二年少三年。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文革”中度过的。
作为少年的我,在那十年之中,学习少,玩耍多,有贫穷,也有快乐,可称之为“穷乐”。提着草笼,拾燕粪,剜猪草,名为帮家里“干活”,实为一种娱乐。比现在读书的少年儿童,那可是“幸福”多了。现在的幼儿园小朋友的书包,他们自己背着是很吃力的。而我那时的书包里,只装着语文、算术课本,还有两册作业本,再有就是一本红色的《毛主席语录》,相当轻盈。
当然,我也有“文革”的记忆。我在县城看到过满街的大字报,看到过各种造反的队伍押着他们认为应该批判的人游街示众。有人就会敲锣打鼓半夜到符驮村来传达,惊醒满村的人。符驮村也有“地富反坏”被捆绑批斗,但没有右派,可能是缺少读书人吧。我跟着革命派扛着铁锨铲过村民在自留地种植的菠菜,叫“割资本主义尾巴”,也参与过呼口号,批判村上的地主、富农和大队党支部书记,而当时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就是我的干姑父。我看到过他一脸的无辜和面对批判时很不情愿的“心悦诚服”。
三
我上学的高中是一所农村高中。曾经有过两年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时间很短,但我赶上了,并有所获益。我们的学校有一所图书馆,对喜欢读书的我来说,它显得无比珍贵。我在这所图书馆里借阅过《史记》和好多部小说作品,比如,茅盾的《蚀》三部曲、高尔基的《福马·高尔杰耶夫》,至今留有阅读印象。高尔基的这一本小说,应该是他的成名作,虽然不如后来的《母亲》和《我的大学》著名。我还是学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拉二胡,拉小提琴,导演独幕剧,还想学吹小号,吹了三天,把嘴吹翻过了,难忍的麻和疼,好多天不能平复,只好把借来的小号还了回去。
那时候,我已想做一个写作者了。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阅读小说。回乡当农民近四年,我几乎阅读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小说,从《高玉宝》《欧阳海之歌》到“三红一创”——我可以列出一长串书单。上大学以后,我才知道了我过去吃喝的是些什么样的东西,也知道了阅读什么样的东西是不能小视的,它关乎一个人的精神建构。但对成长中的那些吃喝物以及为什么只有这样的吃喝并不愤怒,也不懊悔。愤怒和懊悔并不能改变什么,能改变的是在能够选择的时候坚定地选择,以调理思想和精神之胃。当我在大学阅读《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类的著作时,少年时代的哲学之于我,是多么的粗糙。面对伟大的小说,我少年时代整夜不眠与我为伴的那些小说是多么的卑陋。正因为有不能自主选择的经历,当能够自主选择阅读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有一种“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澎湃与感动。
也有伟大的东西陪伴过我的少年时代,比如鲁迅,比如《红楼梦》,还有一些,它们一直是我的所爱,至今都能触动我感应的神经。
我现在还能记起我离开这所高中时的情景:我背着我的铺盖卷和并不沉重的书包,回身看着简陋的学校大门,想着我从此之后再也不会有读书的时光了,像掉了魂儿一样,茫然、恍然、惶然,说如丧考妣,应该不算过分。离开校门一百多米,有一条水渠,我站在水渠边上,又回头看了那所学校一眼,然后,回到符驮村,成了一个农民,那时候也叫“回乡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