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字世界里散步、观景
1989年6月,我因为疲惫和其他原因,住了半个月医院之后,搞了一张肝炎病的假条,瞒着政协的领导,偷着写电影剧本了。写电影完全是因为朋友的鼓动和怂恿。西安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西影厂)有朋友看过我的小说,觉得有画面感,人物对话有特点,就拉我写剧本。“拉”得我动心了。我说没写过,他们说随便写。我说那不行,找几个剧本我看看,既然写,就得像个剧本。他们就给我找了几个剧本。小时候就喜欢看电影,看过的电影就成了电影写作的积累。看过几个剧本之后,算是有点底了,就这么开始写剧本了。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这又一个,就是后来的《双旗镇刀客》。也就是因为这两个剧本,西影厂愿意调我做专业编剧。
那年11月,我正式调到了西影厂,正好赶上给《双旗镇刀客》采外景。
调入西影厂,使我从一个并不安分的公务员,成了一个在文字世界里散步、观景的散淡的人,也经营自己想写的文字。这是一次主动的选择。那时候的我已处在一个十字路口,必须作出选择。我选择了写作,去了西影厂。是否能成功也是考虑过的,不成功就意味着贫穷。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贫穷对我来说是可以忍受、可以对付的。那时候,写作也是有风险的。我甚至给一位在法院工作的表哥打过电话,问监狱里让不让看书,他说让的,我就没任何顾虑了。任何选择都有风险,都有可能失败,甚至遭遇灾难,我选择的原则是,最坏的情境降临也能够承受。
我在西影厂一共做了十年专业编剧。进厂时,西影厂已到“吴天明时代”的末期,《双旗镇刀客》也许是“吴天明时代”最后一道灵光的闪现。
到西影厂之后,我就把自己吊在了电影和小说两棵树上,碰到的困难和挫折都是应该有的。能不能通过?要不要修改?怎么改?通不过就会沮丧,没办法,就放下写另一个吧。好在我还有一棵树,如果觉得有意思,就把它写成小说。那时候的电影,和文学是很亲近的。有好的创意和材料,不能因为“通不过”就扔了去,我会耿耿于怀的。
那时候的我,能写作就会有那么一点幸福感。差不多五年时间,拍了七部电影,每年差不多还能写一个中篇小说,比如《黑风景》《赌徒》《棺材铺》《老旦是一棵树》等作品。我创办的西安长安影视制作公司也完成多部电视剧的制作。我自己也开始写电视剧本,还学会了打麻将,挺忙乎的,忙乎且充实。1994年,我接受了改编《水浒传》的约请,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最终和冉平一起,于1995年8月完成了这部剧的剧本。也开始吃安定片了。
我应该感谢西影厂。我在那里结识了几位终生的朋友。我领略并享受过西影厂因吴天明而遗存的风骨、情怀和富有人性的电影创作和传统,是迟到的受益者。
创办长安影视制作公司,也是受朋友的怂恿,它是陕西第一家民营制作公司,前后多年,劳心费神,并没有给我带来财富,但并不后悔。我们制作了《中国模特》和《激情燃烧的岁月》等电视剧,作为参与者的我,因此而来的些许成就感,就是我的收获。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力?
1999年年底,在西安工作了十五年之后,我调到了深圳。
对陕西,对西安,我是常怀感恩之心的,丝毫的怨都未曾有过。事实上,我经常在陕西和深圳之间穿梭。深圳、西安、乾县都是我的家,都有我的亲人和亲人一般的朋友。我是在陕西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小说创作的。西影厂是我和电影创作的结缘之地。这是我无法也不能忘记的。事实上,陕西的朋友,也从来没把我当外人看,依然认我是陕西的写作者。调往深圳之后,我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陕西度过的。
就文化历史来说,陕西曾经的辉煌,也是中华文化的辉煌。周秦汉唐,已经完成了中华文化大格局的建构,也创造和拥有了可以和世界任何一种文化相媲美,甚至还要更为自豪的文化成果,并成为中华文化延续和发展的可再生性资源。这样的话题,应该让文化学者来谈,我还是说文学吧。我不知道李斯的《谏逐客书》、贾谊的《过秦论》是在哪儿写的,应该在陕西吧?司马迁不管作为史学存在还是文学存在,至今无人超越。鲁迅“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几成谶语。《史记》应该是在陕西写成的吧?多少“诗成泣鬼神”的唐人诗是在陕西的高天厚土之间吟出来的?王维的诗是在陕西写的吧?陕西这块土地善养文学好像。有一次陪作家池莉上乾陵,我曾和她说过一句玩笑话:“陕西人不上学也有文化,地上地下有文化,空气里也是文化。”我说:“你看地里拔草的那个农民,他可能没上过学,但能和你谈古论今,说历史说哲学,不信你去试试。武则天陵的造型,就像她躺在那儿一样,躺得那么的坦荡,那么的不藏不掖,那么的大气,那么的有文化!”夸自己的家乡,咋夸朋友都能理解。可话说回来,所谓的辉煌,都是古人创造的。现在的陕西也应该有现在的创造。陕西的文学有自己的传承。半个多世纪以来,陕西的经济算不上发达,但还是文学大省。从老一代的柳青、王汶石,到后来的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都是陕西文学的标志性人物,形成了陕西集约式的文学力量。其后,好像有些散兵游勇了。西影厂的电影也曾创造了中国电影的奇迹,现在也有些风光难再的样子了。这两样我都关注,并身在其中。作为在陕西生长的作家,我的警惕是:不要愚钝的朴实和腐朽的才情,不能淹没在皇天后土的传统里,要有现代性的冲动和奔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