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
从西安调到深圳,成为一个深圳人,是我事先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有偶然也有被动。
也有一种宿命感——1997年,中国电影“华表奖”评奖,我是评委,参评的影片中有一部反映深圳的电影叫《花季雨季》,是那一年的获奖影片,我给它投了票。它以影像的形式使我与深圳这座新兴的城市有了某种潜在的关系。在此之前,我没去过深圳。
我去深圳是1998年年初,印象很好。蓬勃、清爽、充满生气,没现在这么拥堵。特别是那条深南大道,绿草鲜花,宽阔舒展,就像铺展开去的精神和心情。那时候,电视剧《水浒传》热播后的影响和波动还在继续。朋友的朋友要采访,我接受了。采访者的素质奠定了那一次交谈的质量,在报纸上发了一个整版还要多。没想到深圳有许多知道我读过我作品的朋友,于是相约喝茶、聊天。就是和这些朋友的接触,使我感到了这座城市的体温,也不再相信“深圳是文化沙漠”的成见。有朋友问我愿不愿意调过来,我说愿意啊。说愿意但并没当真,朋友却当真了,竟然办成了,很快就有了官方的回应。这又让我对深圳有了一种惊讶。我没有任何官方背景,朋友也只是正常的推荐,一根纸烟也没花啊。深圳就这么触动了我。
去,还是不去,我很纠结。我在西安已经十多年,也不再年轻。深圳在催,我却迟疑不决。一年多以后,和厂长的一次谈话,终于使我下了决心。谈的什么,可以略去,从厂长室出来之后,走下楼梯我给深圳那边打电话,正式办理调动手续。这就是我说“也有被动”的原因。很快,《三秦都市报》以“陕西又见孔雀东南飞”为题,连续三天刊发专题报道,引起了一点波澜。有朋友因此戏称我“杨孔雀”。有人传说写报道的女记者和我怎么怎么的。事实是,那位年轻的女记者是因为这一次采访才认识我的。我也没有按她的愿望,满足她的采访要求,只不过说我确实调到了深圳,对原单位没说一句负面的话。她很善良地把我当成“孔雀”了,并因此而被泼了脏水。不管就文学还是影视,陕西都是人才济济的,大师一把一把,满园的孔雀凤凰,我不在其列。说我是一只乌鸦,可能更贴切一些。如果我的写作和陕西的文学与影视有关的话,在我调离陕西的时候,我就是一个主动又被迫的流亡者,仅因为这一点,我也要感谢深圳。
2012年,我出版了十卷本的《杨争光文集》。然后,是抑郁症。
来到深圳,新的环境、新的人事是积淀的继续,也给了我重新审视和感受已有的积淀的距离和视点。当然,深圳给予我的并不仅于此,不是几句话就可以讲述的。笼统地说一句,那就是:在深圳,我的创作还在继续,并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和空间。包括《从两个蛋开始》,其后的创作都是我成为“深圳人”之后的写作。
我从来没有掩饰过我对深圳的感情。深圳的朋友们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体温。他们给我无私的帮助和厚爱,常常使我感慨。是的,从不言谢,唯有感慨。
我从来都认为,“文化沙漠”是对深圳的误判。面对这种误判,深圳以它包容开放的胸怀和着眼未来的视界,踏实、稳健地建设着自己的文化。来自五湖四海的深圳人,携带着他们各自的文化之根,就地栽培。移民、遗民、夷民,互不嫌弃,互不抵触,欣然接纳,不拒杂交——深圳就是这么任性!养性之后的任性。现在完全可以说,深圳不仅是个经济奇迹,也创造了文化培育、积累和健康生长的奇迹。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当然也关注深圳的文学。去年主编“深圳新锐小说家文库”,我曾写过几段文字——
文学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并处于文化最敏感、最精致的部位。深圳只有三十多年的历史。深圳文学曾有过短暂的浮躁。浮躁是一种内在焦虑导致的精神和行为变形。很快,这种浮躁就成为浮云而升天,留下的是平稳的文学耕耘。而且,这种文学耕耘的主流是非职业的民间写作。
深圳有“打工文学”“青春文学”“网络文学”,但以为这就是深圳文学的标志,也是一种误判——对深圳文学的误判,正如“文化沙漠说”对深圳的误判一样。每一位作家都是打工者;许多作家可能以“打工者”作为他们的文学形象。每一位作家都有或有过青春期;过了青春期的作家也可能叙写“青春”。在互联网时代,每一位作家都不可能或很难拒绝网络,“网络文学”作为一种瞬间现象,已经成为过去时。深圳文学将不在所谓的“打工文学”“青春文学”“网络文学”等等标签的框定里打转。文学就是文学,不是别的。文学和“打工”“青春”“网络”遭遇,将是日常性的。深圳文学要的不是有形无义的标签,而是真正属于文学的品相。这品相既是深圳的,也是中国的、人类的。福克纳以一块“邮票大的地方”为文学地盘,写出了人类的精神境遇,以及充盈于胸的悲悯情怀。鲁迅以“未庄”为文学地盘,塑造出了可与堂吉诃德相媲美的人类精神形象。深圳的文学创作者性格不同,文笔各异,却都有着不甘平庸的文学野心。他们守着深圳,一个现代与后现代并存、移民与遗民甚至夷民杂居、物质与精神厮杀、灵魂与肉体纠缠、解构与建构时刻都在发生的地盘上,文学野心能否成为文学现实,我不敢妄言,但深圳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和期盼。
这么说似乎高亢了一点。那就降低调门说几句:由于先天性营养不足——比如,长期缺乏不断发展的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后援与支持;比如,白话文写作至今也不足百年的实践,等等——从整体来说,中国的叙事文学,包括小说艺术的家底,并不丰厚。五千年中华文明固然伟大,但仅以此作为现代小说艺术的滋养,我以为是不够的,因为小说艺术要抵达的是整个人类。
鲁迅是清醒的:“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以汲取营养论,鲁迅是母奶和狼奶通吃的。正因为清醒,还在中国现代文学起步的时候,他的心血书写,创造了中国文学的高标。
精神荒芜,思想枯竭,是人的穷境、文学的死境。
在生命的关口,守住了人的底线,也就站在了人的高点。在文学的关口,守住了写作的底线,也就守住了文学的高地。
这几段文字是写给那套丛书的,也有对我自己的冀望。
如果能够,我当然还会写作。
我可能不会再调动了吧。如果不再调动,深圳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