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古董”与“现代人”的决斗
火炮专家让-巴蒂斯特·瓦凯特·格里博瓦尔(Jean-Baptiste Vaquette de Gribeauval)1715年出生于一个律师家庭。小时候,格里博瓦尔就对仪器仪表十分好奇,后来他考入了一所炮兵学校,攻读弹道工程专业。17岁,他志愿加入了法国军队。1748年,为了运输进攻作战用的火炮,他对舰载炮车进行了改良设计。1749年,他晋升上尉。同年晚些时候,他向瓦利埃建议批量生产改良炮车,以降低重型加农炮的运输难度,却遭到了拒绝。
格里博瓦尔感到非常沮丧。在改良设计中,他并没有违反瓦利埃式加农炮的规则,但他认为火炮的制造囿于手工业的生产方式。而且,让他倍受打击的是:他在部队里没有威信,他的想法无足轻重。在当时那个年代,部队里充满了嫉妒和竞争,军阶晋升十分缓慢。总之,他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待在部队里。
自1741年起,法国与普鲁士结为同盟。1756年,法国与奥地利签订了一系列条约。作为普鲁士的两大宿敌,两国的此次结盟激怒了普鲁士,普法关系也由此恶化。普鲁士很快与英国结盟,并攻击法国及其盟友奥地利、巴伐利亚、俄罗斯、萨克森和瑞典,引发了“七年战争”。这场战争后来被温斯顿·丘吉尔称为另一种形式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战争爆发后,奥地利意识到国家急需优秀的军事工程师。在奥地利的军队中,技术人员大多没有经过足够的训练,而且他们是依靠关系而非能力获得军阶晋升的。格里博瓦尔瞄准了机会,想方设法让自己以战时盟友的身份借调到奥地利。直觉告诉他,轻型加农炮是进攻战的关键所在,与普鲁士军队的机动性相比,瓦利埃系统十分落后。于是,格里博瓦尔重新设计火炮,对1748年设计的舰载炮车进行了极大的改良,并因此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技术成就。
凭借这一成就,格里博瓦尔在奥地利军队中的影响力日益增大。然而,他当时更关注如何改革奥地利火炮的制作工艺,摆脱手工业生产方式的限制。他认为,与法国加农炮相比,奥地利火炮有巨大的优势,这一观点让他的上司备受鼓舞。“任何具有军事智慧的人,只要经过仔细研究,并做到不偏不倚、实事求是,都可以找到一种方法来综合两种火炮的优点,制作出能在野战中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火炮。”格里博瓦尔写道,“但往往无知、虚荣和嫉妒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它们堪称万恶之源,如影随形,让人难以摆脱。所以我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若没有成功的把握,就会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1762年,“七年战争”进入最激烈的阶段,格里博瓦尔加入了战斗。在希维德尼察的围攻战斗中,他指挥一小股兵力抵抗庞大的普鲁士军队。战斗持续了63天,约3000人丧生,其血腥程度在当时罕有匹敌。就连当时普鲁士王国的腓特烈大帝(Frederick the Great),都对格里博瓦尔的作战方式赞叹不已。尽管如此,法国还是败给了普鲁士。格里博瓦尔被俘,在“七年战争”结束后获释。
在那个年代,格里博瓦尔是“真正的战斗英雄”。法国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赋予他权力和丰厚的报酬。在格里博瓦尔看来,瓦利埃系统是导致法国战败的根本原因,所以他归国后首先就提出废除这个系统。这个观点在军队内部引起了剧烈纷争。格里博瓦尔和瓦利埃开启了属于那个时代的“‘星球大战’之争”。正如奥尔德叙述的那样,“这是一场公开的辩论,辩论的主旨是国家的进攻和防御能力以及高科技创造发明的有效性”。这是“老前辈”与“年轻后生”之间的较量。
格里博瓦尔开始改良法国加农炮的设计。他专注于研究精度,制定了技术规范,使得加农炮验证误差不超过0.0254毫米,即不足一张纸的厚度。他与技术熟练的冶金专家合作,利用精密的钻孔机械,为加农炮增加了升降螺丝。通过精准调整升降螺丝,加农炮能够实现高效瞄准。为了提升加农炮定位的准确度,他还设计安装了后视镜,并使用皮带对加农炮进行牵拉,极大地方便了炮兵的操作。而且,为了方便在崎岖的地形中运输加农炮,他还给加农炮安装了大轮子,并用铸铁轴代替了木轴,以便于维修和保养。这些调整看似微小,实际上却至关重要,不仅提高了加农炮的适用性,而且也彰显了格里博瓦尔的战略战术。
而瓦利埃的加农炮只能送回军械厂进行维修和故障排除。相比之下,格里博瓦尔设计的加农炮易于拆卸和重新装配,其部件可用其他相同规格的部件来替换。这种可换性设计是基于“参数变化”原理实现的,也就是说,各个部件都是单独测试的,在测试过程中,其他部件的参数保持不变,这种方法类似于代数方程的求解过程。用奥尔德的话来说,格里博瓦尔的炮兵教官是被誉为数学天才的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他从教官那里掌握了“因式分解”的原理,并通过实验进行应用,达到了最佳的设计效果。
在改良加农炮设计的过程中,格里博瓦尔为未来的加农炮设计创建了技术研发平台。他要实现老一辈人无法实现的目标——高效率、统一性和交换性。为此,他制定了产品结构表,引入了制造标准,确定了操作规范,提高了加农炮维修的便捷性和速度。这一系统化过程为轻型加农炮的诞生奠定了基础,同时也使“格里博瓦尔系统”成为欧洲最高效的火炮系统。
在围城战的时代,这种想法无疑是超前的。“格里博瓦尔系统”最重要的创新在于“它是名副其实的系统,是由组织、技术、物资和战术组成的综合体”。历史学家霍华德·罗森(Howard Rosen)写道:“格里博瓦尔系统涵盖了从套马具到人员筛选与组织的方方面面,每一个方面又各自体现了功能性理念——以适用性为原则,以机动性为目标。”
这些理念都是那个时代的传统规则无法企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