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价值观相联结的选择
我的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之路可以追溯至童年早期,在我只有四五岁的时候。我是在韩国长大的。虽然我有一个大家庭,有几个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耍,但我记得我经常独自坐在我家前院里,度过了许多寂寞和悲伤的时光。我在幼年时感受到的这种难过,如今回想,依然记忆犹新。当我追问自己为什么要成为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时,我想起有一次闲坐时,忽然明确地意识到我想变得更快乐,也想帮助别人变得更快乐。
我一直被关于存在的主题所吸引,一直在想着,如何才能克服生活中的痛苦和困难,找到真正的幸福。随着我长大成人,我逐渐接受了佛教的理论。佛教强调要认真对待当下的境遇,但不要被其中的混乱和苦难所困扰。我开始相信,这种有关存在的调和才是生活中最紧迫和关键的任务。在20多岁时,我如此深信这一点,甚至想过去当尼姑,将我的一生奉献于此。
不过,我到底没有选择出家。我无法割舍尘世与家庭,我的世俗愿望也太强烈,无法舍弃,但我并没有放弃我的追求。很明显,我内心渴望在存在性境遇之中找到快乐,我想拥有更多正念,也想帮助他人。我从童年时期就一直能感受到存在的痛苦,这种痛苦促使我离开了我在韩国的一切——稳定的工作、我的家人和朋友,远赴美国,寻求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
一到美国,我就注册参加了一门艺术治疗的课程。我发现艺术治疗在许多方面都非常有价值,它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极其有效的方法,让人们可以通过艺术来发现和表达隐藏的伤痛、愿望、冲突和创伤。这个方法为我和我的来访者提供了强大的疗愈体验。
在我读研究生时,有一部分非常有价值的功课,就是参加我导师阿瑟·罗宾斯(Arthur Robbins)的督导小组会议。阿瑟是位退休的艺术治疗教授,我觉得他非常懂得如何帮助有抱负的治疗师成为协调、有效的人。每当我经历个人和职业危机时,他都能与我建立强大的联结。通过这些联结,他帮助我在个人和职业上都获得了成长。
他会给我提出有价值的建议,但除此之外,我也十分好奇阿瑟是怎样做到如此有效地与我建立起联结的。我想让他教给我,如何才能建立这样的人际关系。他告诉我,我必须找到自己的方式,在与人深入联结的同时,也与自己的“黑暗面”建立联结。我这时才明白,我需要不断面对并探索自己的负面情绪和未愈合的伤痛。但他给出的指导对我来说过于抽象,难以在我的实践中应用。虽然我更深地联结了内心隐藏的欲望、志向和情绪,但我找不到一条可以让我将相关洞见应用于实践的明确道路。
后来,我到赛布鲁克大学继续深造。在那里,我学到了存在主义方法。存在主义是一种整体观:治疗师能与来访者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方法,可以帮助来访者联结其更深层次的自我,接受存在的既定事实,并发现意义。这种理念深深地引起了我的共鸣。存在-人本主义的方法让我能够进入全部的存在意识(包括对人、地点、死亡、焦虑和欲望的意识),从而让我以这种方式与我的来访者建立联结,并帮助他们。
随着对存在主义方法的学习越来越深入,我对选择这条道路也变得越来越有信心。然而,尽管阅读了很多相关的文献,我仍然不能建立一个清晰的理论体系,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用这种方法。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论文导师路易斯·霍夫曼建议我阅读特伦特·克莱普尔2010年的博士论文《成为一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当代领军人物的旅程》。
在论文中,克莱普尔调查了5位当代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领袖的职业和个人经历。通过访谈,克莱普尔得以确定哪些主题对这些领军人物的职业生涯产生了影响,包括重要的生活事件、环境、灵性、存在意识和哲学观念。克莱普尔的研究让我对存在-人本主义治疗领域的先驱从业者的思维和经验有了一些了解。这使我感到非常振奋:如果我能够进入这种思维模式,我理解和实践这一工作的能力将会极大地提高。
然而,克莱普尔的研究还存在一些空白,那也是我不确定的地方。他只采访了该领域的领军人物,因此我不清楚,他所发现的特质是否可以推广至这一领域的其他从业者身上。此外,虽然克莱普尔研究了哪些因素促进了这些领军人物的成长,但他们是如何发展自己的治疗实践的,克莱普尔并没有展开说明。看到我对这些问题很感兴趣,霍夫曼博士建议,我可以利用我的学位论文对克莱普尔的研究予以扩展。我欣然接受了这一挑战。
与克莱普尔一样,我的研究也是调查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我使用的问题也是克莱普尔用过的问题。不过,克莱普尔只采访了该领域的领军人物,而我则联系了更广泛范围的治疗师,以对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成长获得更具普遍性的了解。此外,我还试图去探究更多细节,包括存在-人本主义方法在工作中是如何实践的,以及这些治疗师在追求职业生涯时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初学存在-人本主义方法时,我了解到它的目标包括帮助他人、培养正念、增强幸福感和接受存在性境遇。通过克莱普尔对该领域领军人物,以及我对其他从业者共同之处的研究,我开始相信这个取向很适合我,也相信我在与来访者一起工作时可以取得很大的成功。
《成为一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当代领军人物的旅程》
克莱普尔于2010年发表的研究结果《成为一名存在主义心理学家:当代领军人物的旅程》,是基于他对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的5位领军人物进行的访谈,这5位包括:柯克·施耐德、艾琳·赛琳(Ilene Serlin)、默特尔·希里、埃德·孟德洛维茨和汤姆·格林宁。他们都对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在美国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柯克·施耐德
柯克·施耐德把自己称作“存在-整合心理治疗师”(existential-integrative psychotherapist),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他一直在从事心理治疗工作。他还曾担任《人本主义心理学期刊》( Journal of Humanistic Psychology )的主编。他著有一系列知名图书,内容涵盖存在-整合心理治疗、存在-人本主义治疗、人类心智的矛盾性质、存在的神秘性等方面。
在一次研讨会上,我有幸亲自体验了施耐德强大的个人气场,因此克莱普尔对施耐德的访谈令我尤为感兴趣。我经常冥想,并且认为冥想是培养这种气场的唯一途径。我十分好奇,他每天会花多少时间来冥想呢?因此,当我在研讨会后见到施耐德时,我就问了他关于他冥想练习的问题。他微笑着回答说,他并没有在日常生活之外专门进行过冥想练习。这太令我惊讶了,我很想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个人经历,才让他有了这样一种平静和治愈的气场。
在下面的叙述中,施耐德解释了是什么激励了他,让他开始去培养自己“在场”(be present)的能力:
我曾体验过个人的、高强度的、存在取向的心理治疗,这在我成长为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想强调这个方面(即接受心理治疗的重要性),因为这不仅以一种非常亲密的方式让我了解了心理学理论,而且它让我自由,我认为它真的拯救了我的生活,解放了我,让我成长,有能力扩展我的技能,成为一个更加高效能的人。最关键的可能是让我培养了自己“在场”的能力。这是我从在西佐治亚学院(West Georgia College)接受的两次关键治疗(分别在6岁和21岁)中学到的。这两次治疗帮助我在面对内心最恐怖、最混乱的角落时依然能保持“在场”,因为我那时在经历人生中最难熬的岁月,面对这些是个巨大的挑战。我认为在这背后,或者说伴随着的,肯定还有心理治疗师所给予的关怀和支持,因为他们以某种方式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能够深刻地产生共鸣。他们说了什么倒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所呈现出来的样子,还有一种历尽沧桑的感觉。看到他们以某种方式经历了类似的事情,然后走出来了,他们就是榜样,是启发。这对我来说非常关键,无论我去到哪里,他们都能够托住我和我所有的东西,他们也呈现出来一种“想去哪儿都可以”的自由感觉。我真的记得和那些人一起,不管在怎样疯狂和混乱的地方,都会感到自由,感到安全。(p.117)
这段话里他讲述了自己通过接受个人体验(personal therapy)来培养“在场”的能力,我读得很入迷。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他将自己“在场”的能力归功于不断的努力而不是天生的性格。
艾琳·赛琳
艾琳·赛琳是一位心理学家和舞动治疗师,从事心理学方面的教学和写作已有多年。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位深度心理治疗师,受到荣格派和存在-人本主义取向,以及佛教灵性实践的深刻影响。她的工作也深受现代舞经验的影响;她很擅长在心理治疗中纳入整个身体,观察运动的细节,并强调活在当下。她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从事心理治疗,并且出版了诸多著作,包括一套三卷的作品《全人保健》( Whole Person Healthcare )(2007)。
我早年当艺术治疗师的时候,我的督导对我强调,舞蹈是一种强大的艺术表达方式,可以纯粹把它看作自己内心更深处的一种表达形式。他会要求受督者“以你的感觉动起来”或者“像你的来访者那样动起来”。在与他一起工作的过程中,我定期参加舞动/舞蹈团体,并亲身体验到,在很多时候,舞蹈和动作可以比视觉艺术更直接地帮助人们联结到原始的情感。“舞蹈和动作具有治疗价值”这个体验,让我很感兴趣,想要去了解关于艾琳的更多故事。
默特尔·希里
默特尔·希里是一位私人执业的心理学家。她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尔托的索菲亚大学(Sofia University)担任硕士生和博士生课程的助理核心教员,同时也是国际人本主义研究学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Humanistic Studies,简称IIHS)的院长。她将自己的心理治疗取向描述为以存在主义、人本主义和超个体心理治疗为基础。在早期职业生涯中,她对自己的描述是:罗杰斯式、以人为本治疗方法的追随者。然而,她讲述了她在一次车祸中经历的濒死体验,这次经历改变了她对心理治疗和生活的看法。她这样说道:“与死亡有过接触之后,我变成了一个更倾向存在-人本主义的心理治疗师。”(Claypool,2010,p72)
除了濒死体验,希里还分享了她父亲的去世给她带来的影响,以及这段经历如何引导她反思生活中的意义和价值:
我能想起来的一个重要人物,就是我的父亲,我23岁那年,我父亲快要去世时,我有一次深刻的体验。那是在1970年的佐治亚州,当他的生命本质(essence)离开他的身体时,我深刻地体验到了悲喜交加。这些矛盾的情感让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内心世界,但在佐治亚州,没有太多支持来帮助我探索这些情感的意义。直到我在加利福尼亚做了心理治疗的个人体验,我才开始带着许多深刻的问题去探索这种丧亲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自己去面对失去的痛苦,同时珍惜现在还在活着的机会。(p.80)
克莱普尔对希里博士的采访,表明为了活得更充实,很重要也很具有挑战性的一点是要觉察到存在的既定事实(比如死亡)。
埃德·孟德洛维茨
埃德·孟德洛维茨也是一位私人执业的心理学家,曾获得罗洛·梅奖,以表彰他“独立而杰出地追求心理学新前沿”。他是《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副编辑,也是《人本主义心理学期刊》的编委会成员。在克莱普尔的采访中,他讲道,他曾经深受一位19岁来访者的影响。这位来访者有多重人格,在和她一起工作时,他找到了自己的在场感(presence),也帮助她找到了她的在场感。在采访中,孟德洛维茨这样描述:
她还活着,真是一种奇迹。从一开始,我就能够察觉到,虽然她明显经历着各种心理扰动,但她有着非凡的心理洞察力,超乎寻常的灵性觉悟,还有在和我打交道时她有着真正的正直……我要说,她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我学会了不去评判,并且我还学会了,和她一起工作我必须打破规则。在这个过程的最后,我对她的灵性感受力、心理洞察力和道德标准印象深刻——而且她是在这么糟糕的处境中长大的。我开始更加信任自己的声音,因为她也慢慢发出了她自己强大的声音。(p.95)
汤姆·格林宁
汤姆·格林宁将自己描述为一名存在-人本和以人为中心的心理治疗师。在接受克莱普尔的采访时,他从事心理治疗工作已经有52年。他是赛布鲁克大学的全职教员,并且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一直担任《人本主义心理学期刊》的编辑。他在20世纪80年代参与了“人本主义心理学公民外交项目”(Humanistic Psychology Citizen Diplomacy Project)。在冷战期间,为促进美苏和平,他曾前往苏联。他还写过许多诗歌,出版了很多著作,包括《即时缓解:自助百科全书》( Instant Relief:The Encyclopedia of Self-Help ,Greening&Hobson,1979)。
在采访中,格林宁讲述了他在小儿麻痹症流行期间的经历,令我印象深刻:
……但我就在那里,还是个小孩子,生活在新泽西州的一个小镇,那是个夏天。我们喜欢去游泳池等地方,然后这场流行病暴发了,人们开始瘫痪,住进铁肺里。你突然之间开始领悟到你非常脆弱,你就身处危险之中。(p.81)
这段话提醒了我,生活并不只有平常日子里的种种琐碎;生活伴随着各种可能,变故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袭来,让我们直面人类存在的脆弱和不确定性。
6个主题的深刻影响
对这5位进行访谈后,克莱普尔用格拉泽和斯特劳斯(Glaser and Strauss,1967)扎根理论方法(Grounded Theory)中的“持续比较法”(constant comparative method)对访谈记录进行了分析,发现这些存在心理学家均受到6个主题的深刻影响:重大生活事件、非心理学影响、心理学影响、灵性感受力、本体论感受力和对个人成长的执着。
重大生活事件: 在克莱普尔的采访中,5位受访者都提到了推动他们成长为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的一些重大生活事件。在这些事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濒死体验和失去所爱之痛。他们都提到了,这些痛苦的经历如何加剧了他们的存在紧迫感,让他们加快探寻之路。例如,默特尔·希里分享了她曾遭遇的一次车祸,那时的濒死体验令她转变了视角:
我突然意识到,要趁我还在这里的时候,好好活着、利用好时间,这变成一件非常紧迫之事……这让我领悟到,要活在当下。当我开始将这个领悟应用到我的来访者身上,更加关注当下并在当下找到意义时,我获得了更多的结果。(p.79)
类似地,柯克·施耐德分享了他在3岁时失去哥哥的经历:
那段时间里,我从一开始的绝望、恐惧和麻木无力,渐渐开始对生活中更宏大的问题展开思考,因为这次经历真的是用一种最突然的方式唤醒了我对这些更宏大问题的思考。比如,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当然还有,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我被卷入,我是如何卷入其中的?这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当然,我自己对死亡也有很大的恐惧,对生病也很恐惧。(p.80)
这些访谈都很深刻,让我想起我在一本佛经中读到的一句话:“若人寿百岁,无慧无三昧,不如生一日,具慧修禅定。”这些领军人物说,这些深切痛苦和恐惧的经历让他们领悟到了存在主义的真理,而这种领悟又让他们发展出了作为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的智慧。
非心理学影响: 克莱普尔研究中的这些领军人物还将哲学、文学和艺术等“非心理学影响”视为其个人和职业发展的重要因素。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最显著的就是他们与哲学的联系。柯克·施耐德在与克莱普尔的访谈中,分享了他对存在主义哲学家和神学家保罗·蒂利希(Paul Tillich)的着迷:
蒂利希最近成为我最重要的哲学灵感来源。我认为他的着魔(demonization)观念十分重要,不光在社会层面上,也在个体心理病理或功能障碍的层面上。我认为他看到了历史上的一个主要问题,即当我们把一部分现实误以为全部现实时,我们就会遇到问题。就是这样,当我们把现实的某一个维度提升或抬高到某个程度、完全忽视与之相抵触的其他现实时,我们就变得走极端,降低了自己去过上更充实生活的能力,而且往往具有破坏性。你可以在蒂利希的《信仰的动力学》( The Dynamics of Faith )、《存在的勇气》( The Courage to Be )、《终极关切》( Ultimate Concern )和《系统神学》( Systematic Theology )中清楚地看到这些主题。(p.87)
埃德·孟德洛维茨也在接受采访中指出,哲学对他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我主要对尼采(Nietzsche)和克尔凯郭尔(Kierkegaard)有感觉。虽然我没有读完这些哲学家的全部作品,但对我来说,由于他们思想的趣味性,他们就如同思想家中的艺术家一样。这让我印象深刻。我对此很有感觉,并一再去重读他们的作品。(p.88)
有趣的是,克莱普尔采访的5位都提到了文学对他们的影响,包括恐怖小说、存在主义作品,以及希腊、德国和美国的经典作品,因为这些作品反映了存在主义的主题。
心理学影响: 克莱普尔通过访谈得出的第三个主题涉及心理学上的影响。在我看来最突出的就是导师关系对他们所带来的影响。其中最明显的例子是默特尔·希里,她曾跟随詹姆斯·布根塔尔学习了25年:
(我)和他的关系非常重要。我怎么做治疗、怎么做人,都受到了他的影响。(他向我展示了)与自己和面前的人在一起,真实地对待自己和面前的人有多重要。此外,他比任何人都鼓励我去教书,并让我认识到,我用我的教学把这样的工作方式教给许多人,这很重要,也是对这个职业做出的更大回报,而不是一次只为一个来访者提供服务。(p.91)
另一个被克莱普尔划分到心理学影响的因素是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进行的整个存在-人本主义运动,以及当时的心理学实践对传统治疗方法的批判。
灵性感受力: 在克莱普尔的采访里,受访的5个人都提到了灵性的感悟,并认为这对他们成为心理学家至关重要。我自己也有在灵性上的联结,所以这方面内容让我觉得尤其有趣。在采访中,艾琳·赛琳还表达了她对佛教的感受力如何影响了她的发展:
然后就是佛教。佛教仍然对我的工作有很多启发:活在当下的整个实践,强调的不是回溯问题产生的根源,而是关注:你打算怎么做以及你要怎样处理它?因此,我认为佛教心理学总体上非常出色,它对我今天所做的很多事情都有启发。(p.103)
在克莱普尔的采访中,柯克·施耐德讲述了联结生命根本的神秘性对他个人成长和职业发展是多么重要。
从我对存在主义哲学和心理学所做的研究,以及我自己的人生体验中,我有时会有对灵性的思考和感受,而对敬畏感的培养一直是这些思考和感受的中心。我认为,我越来越有能力去感受生活中的自由、去探索、去好奇,以及去感受各种情感,包括焦虑和不安的情感,也对此有所贡献。我认为这些大部分都来自我自己在个人体验上的成长,尤其是它们在过去的10年左右整合在了一起,给了我这种对生活的灵性感知,我称之为“激起敬畏”或“基于敬畏”的……你会在人生难以抉择的十字路口感受到它,甚至不止如此,你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感受到它,随时都可以拥有它,而且它是免费的、自然的,但因为我们变得太习惯于固定不变的、追求答案的生活,而离它越来越远。我们失去了与我们存在的根本性神秘之间的联系。我认为维克多·弗兰克尔是另一个对我有很大影响的人。他真的设了一个标准——关于如何接近敬畏,因为他真的在纳粹死亡集中营这种最恶劣的环境中还能够体验到敬畏,如果弗兰克尔能从透进集中营营房的一点光中体味到敬畏感;或者在巴伐利亚和奥斯维辛的死亡集中营之间穿梭的运输火车上,他透过窗户板条的缝隙向外看,还能欣赏到巴伐利亚山脉的美丽,那么,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经历。对我来说,这是极其激励人心的,这是他以一种充满希望的方式对我们所有人说话,在最沮丧和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能够对我们有所启发。(p.104)
埃德·孟德洛维茨也讨论了自己灵性中的存在主义本质:
禅宗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不能把一块木头钉在虚空之中,我很喜欢这句话。我对东方很感兴趣,那里并不重视上帝的概念。他们谈论道教、佛教,但不会谈论上帝,(他们)谈的是时间和宇宙的流动。然而,一旦你明白了这些东西,你会发现,即使在西方,我们也有崇拜道教的人——爱默生、梭罗和许多我们的艺术家,我认为他们可以接触到这种具有流动性的神。(p.104)
综合来看,这几位领军人物都有灵性信仰,这可以说明灵性感受力对于成为一位合格的心理学家至关重要,同时也突出了这样的事实:在传统的心理学教育环境中,这种感受力很难被教授和重视。
本体论感受力: “本体论感受力”这个词初听时感觉过于抽象和专业,难以完全理解。不过克莱普尔提到,这个主题是关于“通过最大限度的具身化来加深自己的意识和经验”,这让我将其与“在场”联系起来,“在场”是人本-存在主义心理学的基本原则之一。我一直追求在日常生活中更有正念,这让我很好奇,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在这方面会有什么看法。
在访谈中,这些领军人物讲述了他们连接到存在的神秘性、觉察到生活里互相矛盾的内容、同时接受伟大和渺小、体验过困苦,以及努力去创造性地生活之后,自己的生活受到了怎样的影响。埃德·孟德洛维茨有一段话,讲述了他如何致力于过上一种充满创造力和在场感的生活,令我很感兴趣:
我总是有这种想法,就是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都在创造自己的生活。你其实是在努力帮助一个人,而你需要做到心灵开放,对这一切有更宏大的感知,相信这个人能够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旅程。看不见的角落里藏着勇气,像尼采所说的那样,“做你自己”或者成为你自己。他经常引用希腊抒情诗人品达(Pindar)的诗,讲如何成为自己。再次引用尼采的话,这种自我创造的想法“是最珍贵和最困难的艺术”,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p.114)
孟德洛维茨说,生活是我们自己创造的,这个观点让我深感共鸣。这让我想起了施耐德在其存在-人本主义研讨班上提出的问题:“在现在这一刻,你愿意如何生活?”
孟德洛维茨和施耐德的这些观点与佛教的基本理念相吻合。即人是自己生活的主宰,人创造了自己的幸福和痛苦,就像车轮会留下痕迹一样。也就是说,在佛教中,善良的意愿会留下痕迹,最终带来幸福,而不善的意愿也会留下痕迹,最终导致痛苦。
艾琳·赛琳关于具身化的洞见也很宝贵:
我上了瑜伽课,结果发现在一个小时后我的世界变了。之后,我开始探索身体与心理学之间的关系。毕业后,我去了格式塔学院(Gestalt Institute),因为劳拉·皮尔斯(Laura Perls)真正理解与身体的联系,尤其是与口头语言和肢体语言之间的联系。(p.108)
这种具身化似乎是指,不仅用智力,还用身体去体验在此时此地(here and now)出现的事物。在我看来,这是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从业者必须培养的关键品质之一,以便能够敏感地感知和反映在实践时出现的情况。
综合来看,克莱普尔所说的“本体论感受力”是在强调以全面的、身体的方式去深化自己的觉察和感受力的重要性。这也证明,我作为个体和治疗师为培养这些特质不断付出努力是值得的。
对个人成长的执着: 克莱普尔从访谈中得出的最后一个主题是对个人成长的执着。这些领军人物都分享了个人体验对其个人和职业成长的重要性。如前所述,施耐德认为自己的成长,以及在这个世界上有所成就,部分归功于他在存在主义取向心理治疗中的体验。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他强调心理治疗的价值并不局限于特定的情境或问题,同时也培养了他在场的能力。
除了在场能力的培养,这些领军人物还展现了很多令我感动的品质,比如不断追求成长、努力在当下更充实地生活,以及谦卑地承认人类存在的基本事实。
总的来说,克莱普尔的研究让我们得以瞥见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领军人物在成长过程中的信仰、动机和经历。读完他的研究论文,我对这一领域的领先从业者所展现出的抽象品质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并认识到在我自己作为一名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的职业生涯中,也有必要去培养和展示这些品质。
我的旅程
我的研究旨在确定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这些领军人物所共有的特质,在其他从业者身上是否也广泛地存在,并推导出有哪些关键特征可以体现出存在主义方法得到了有效的应用。为此,我选择了7名持有心理健康专业许可证,并自认为是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从业者的参与者作为样本。为了使研究得出的数据可以与克莱普尔的研究直接进行比较,我使用了克莱普尔在研究中问过的问题去问这些参与者,内容涉及促使他们成长为存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师的经历和信仰。我还邀请我的参与者谈了他们在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培训和实践中的实际经历。我和克莱普尔的研究之间的一个显著差异是,我为参与者保留了匿名身份。
最终,我很高兴地发现克莱普尔的研究所揭示的价值观和经验,例如体验、心理影响和灵性,在我采访的从业者样本中也是普遍存在的。
然而,最有趣的是,通过这些访谈,我能够阐明这些价值观和经验如何直接与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实践相关联。例如,克莱普尔强调了在这些卓越的存在主义心理治疗师的性格中,灵性是一个重要元素,而我也从我的访谈中获得了一些洞察,表明灵性与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取向有所关联。我从访谈中整理了数据,并将其分为6个类别,如下所示。
广泛价值
所有参与者都认为,在对来访者的心理治疗中和自己的个人生活中,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均有很大的价值。在为来访者做治疗时,参与者强调,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方法的特点可以作为一个基础,去帮助人们提升各种治疗模式的效果。参与者中有一位69岁的女性,从事心理治疗已有20年。大约7年前,她开始参加培训课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她这样说道:
鲜有从业者是纯粹的存在-人本主义取向。我们都会兼收并蓄,引入许多其他元素。通常,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作为基础,可以为其他任何方法提供支持和帮助……每个人都需要这种联系……每个人都仍困扰于所有这些关于意义的事,还有如何与人联结以及人生抉择的问题。(朴熙善,2020,p.65)
参与者G是一位55岁女性,她从事存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已有8年。她说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可以用于解决各种各样的存在、生理和社会学上的问题,例如,悲伤和失落、人格障碍、饮食障碍和家庭问题。她强调,在处理这些问题时,存在的主题、在场的能力、来访者与自己的关系,以及与他人的关系,都是治疗的基本方面。
参与者们普遍表示,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不仅仅是一种治疗取向,还影响了他们的整个生活。参与者B是一位46岁的男性,从事存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已有14年。他说,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他在一家收容所里,看到他的青少年来访者并没有得到人本主义的对待,由此激起他想要以存在-人本主义的方式与来访者一起工作的兴趣。他也致力于将存在-人本主义的基本特点应用到他生活的其他方面,他这样讲述:
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我相信……心理治疗是我存在的一部分,也是我与他人互动的一部分。我希望在这方面进步,但我希望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能进步,成为一个真实、真诚的人,不断成长。我认为,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方法真的是一种生活方式……你真的在活着……它真的体现了一种信守承诺的生活方式。(p.67)
参与者F是一位62岁女性,在存在-人本主义心理治疗领域已有14年的从业经验。在成为心理治疗师之前,她曾在妇产科和新生儿重症监护中心工作多年。她曾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参与了一个地区性的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组织,并为该组织带领治疗团体多年。她目前是私人执业,她对诗歌和瑜伽的价值有深刻的领悟,这增强了她的觉察力。她描述了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方法与她的生活十分合拍,存在-人本主义以一种有意义的方式对她生活的诸多方面产生了影响。
在最初的四五年里,我意识到我真的非常被这种类型的治疗吸引。它不仅仅与我的治疗实践有关,而且与我的整个生活都非常契合。这种哲学与我太和谐了,与我生活的方式也是,我总是努力成长、学习,保持活跃和活在当下,并对变化持开放态度。有很多方面对我来说都是有意义的,无论是在工作层面还是生活层面。(p.68)
参与者们讲述道,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不仅仅是他们在工作中使用的一种方法,更是一种直接联结他们的正直感和本真面目的生活方式,这令我深感触动。与那些把治疗取向仅仅视为一种工作选择的治疗师相比,当一种治疗取向与治疗师的生活方式同步,并关联到治疗师整个人的存在时,这种联结对于治疗师的个人成长和职业成长的协同效应要大得多。
通过在场去疗愈
在我的研究中出现的第二个主题是,参与者很重视“通过在场去疗愈”。对在场能力的培养,是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心理治疗师成长过程中最为关键的部分,因为在场是疗愈的基础。所有参与者都强调了实践中在场对疗愈的重要性。
参与者D是一位51岁的男性,从事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心理治疗已有10年。他曾在园艺领域工作,后来对心理治疗产生了兴趣,于是进入研究生院学习,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他参加了默特尔·希里的一个培训,还在存在-人本心理学院(Existential-Humanistic Institute)参加了培训课程。他在一家服务于严重精神病患者的日间治疗诊所担任临床医师,并在一家私人诊所接少量个案。他生动地阐释了自己如何用自身的“在场”激发患者看见和接受事务的能力,并如何利用这种“在场”来治疗患有持续性严重精神疾病的人:
关于学习如何去在场,保持在场的状态,其中有一些特别之处,就是需要保持住一个非评判性的空间。要能够倾听他人,因为有时候这是我能给予别人的全部……我最终花了很多年的时间与患有严重和持续性精神疾病的人一起工作,这也是我现在主要从事的工作……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这种工作很大程度上是涉及行为层面的工作。但对我来说,真正学到的是如何保持住空间、如何在场,并专注于治疗关系。是啊,能够把他们看成……就是说不把他们仅仅当作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者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来看待,而是真正与他们建立联结。我能够提供的往往只是非常耐心和全神贯注的在场,并与他们建立联结。而对于那些经常感到孤独并且难以建立联结的人来说,这通常能够为他们提供很多帮助。(p.69)
这种视角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对展现出严重精神疾病的患者,有些治疗师可能会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药物干预及心理社会干预上。然而,正如这段摘录所说,在对任何患者的治疗中,疗愈性的“在场”显然都有一席之地。
另一位参与者A解释说,她采取了以下步骤,为疗愈创造有利条件:
当你开始在当下重新建立与来访者的关系时,关心、参与和开放的情感会更多地涌现出来……所以,如果你真的能在一个深层次的空间中与来访者相会,我愿把这种相会称为“我—你”(I-thou)的在场。因此,“在场”不仅仅是一件事情,而是有不同层次的。它涉及注意力、开放、感受,还有精神价值观,比如对来访者及其经验的重视和关心。你不可能凭空让这些都发生,这些都必须源自你这个人本身。(p.70)
疗愈性在场如此有价值,但在实际中,大多数传统治疗取向并未考虑(通过存在主义、灵性和正念)培养这样的在场,因此有一点变得很清楚,即有效的治疗需要包含存在-人本主义取向的价值观、经验和方法。
自我成长
与克莱普尔在其研究中观察到的一样,我采访的参与者也都认为自我成长在他们成为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心理治疗师的过程中非常重要。他们还将个人体验视为其成长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有趣的是,我采访的参与者都明确指出,他们接受的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培训是其成长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因素。
自我成长有多种形式。一些参与者提到了存在-人本主义取向的研讨会,而且在参与研讨会时,会在与人互动、保持在场和获取反馈等方面面临不少挑战。他们提到自己曾参与过的各种成长领域,包括瑜伽、诗歌、写日记、冥想和与自然接触。参与者们强调,这些成长领域与他们如何与世界联结密切相关。参与者F用瑜伽练习的例子对此进行了阐述。
……我觉得我通过练习瑜伽获得了显著的成长。11年来,我几乎每天一大早,6点就去练习,这让我内心中的某些东西变得不同,这非常有用,帮我看到,不,不只是看到,而是更多地觉察到更大的世界和宇宙,以及我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我可能产生的微小涟漪。(p.77)
参与者D强调了持续努力自我成长的重要性。
……我几乎每天都要做一个练习。这是我的个人练习。我要么冥想,要么写日记。我每天早上都会做其中一个练习……很多时候晚上也会……但我其实会在睡前花些时间来处理我的情绪,努力感受当下的存在,允许自己感受困难的情绪……我喜欢做这样的功课,喜欢自省,喜欢在自己身上努力解决困难的事情,真正挑战自己。事实证明,这样做能帮助我更好地完成我的工作,所以这感觉……我就是这样提升为他人服务的能力的,就是通过不断努力去成长和学习,同时也照顾好自己。(p.78)
观察每个参与者如何追求成长,又如何把这种成长融入自己的实践和生活,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重要关系的价值
我采访的参与者提到,与导师建立的重要关系,对他们作为存在-人本主义取向从业者的成长至关重要。其中一位参与者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他将导师比喻为铁匠,讲他的经验和性格中的一些东西如何被熔化、塑造和锤炼,最终在他自己内心,以及在他和导师的关系里创造了新的东西。
另一位参与者描述了她的工作非常有创意,而且是以运动为中心的,这些元素在传统的家庭治疗中并不常见。她表达了对导师的感激——正是在导师的帮助下,她才能够很好地运用这种创造性方法。
所以我也专门从事婚姻和家庭治疗……这个工作往往非常有创意。我们会利用身体,到处移动,做很多这样的事情。使用艺术作为媒介,运用写作和诗歌。是路易斯让我看到,并且给我许可,说这一部分你真的可以做,可以把它带进治疗室……而这是很重要的。(p.80)
对于心理治疗师来说,与导师建立基于真诚、谦逊和共情的强大关系,对他们与来访者建立关系的能力有着重要的影响。我自己的导师阿瑟——我在本章的引言中提到过他——曾经说,找到对的心理治疗师非常重要,因为找到对的心理治疗师做治疗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类似地,找到对的导师,似乎也可以改变一个治疗师的人生,让其走上成为存在-人本主义取向治疗师的旅程。
灵性的闪光
在我成为存在-人本主义取向心理治疗师的过程中,我的佛教信仰起到了核心作用,因此,我很有兴致去研究灵性这个主题如何影响了我的采访对象。有位参与者长期进行灵性实践,她认为人一般都处于一种“梦游般的心智状态”之中。她在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方法中找到了许多共通之处:
因此,我自己进行了35年的(灵性)实践,试图认识自己并与当下的自己在一起,在自己的身体里保持在场的状态,对更高层次的事物和精神维度保持开放,在日常事件里……所有这些都是我被存在-人本主义治疗所吸引的原因,因为用这种方式,我可以将这些做法和价值观融入我的咨询工作中。(p.83)
作为一个具有灵性倾向的人,我对于灵性价值体现在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不感到意外。无论如何,我所采访的参与者能如此轻松地认识到这些价值,这一事实既显现了他们的性格特点,也透露了他们选择存在-人本主义这个特别的治疗取向的原因。
回报
我的采访中出现了一个有趣的主题,是关于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这个工作的回报。一位参与者说,这个取向的性质如此,会将原本很艰辛的工作转变为一场引人入胜的活动:
它把工作从一项任务变成了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我发现来访者非常有趣,了解他们正在经历的过程也很有趣。这不像在办公室里做文职工作,只是简单地计算数字。作为治疗师,你可以真实、真诚地与人交流,并且全身心地在场。(p.85)
参与者B说,他认为能够帮助别人就有很重要的价值:
当你能够与那些深陷痛苦的人建立联结,能够与他们联结、给他们支持、与他们共鸣,照顾好他们,帮助他们开始理顺人生和经验、提高生活质量,看到这个过程一点点展开,看到人们离他们想要的生活更近一步,而你还起到了一点小作用,哇,这感觉太棒了。这真的很美妙。(p.85)
这很重要,不仅是作为治疗师的角色感到满足,而且在持续的工作中也感到满足。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不断努力去培养对自己和他人有更多的觉察、建立联结、与存在主义和灵性的价值保持一致——因而可能不会像其他取向的治疗师那样,因缺乏这些资源而“耗尽自己”。
我的研究结果让我认识到,成为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是一个整体性的过程,同时涉及治疗师作为一个人的角色和作为治疗师的角色。对存在-人本主义取向的治疗师来说,这两个角色是密不可分、相互影响的。研究结果表明,成为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过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将该取向的价值观应用到治疗师的个人生活和职业生涯中。这样做促进了人们对“在场”的疗愈力量的深刻理解,对作为个人和治疗师的自我成长的坚持,与导师、督导师和家人之间建立有意义的关系,以及与一种跟存在-人本主义取向有着共同基础的精神信仰之间的深刻联结。最终,治疗师会发现,成为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旅程及治疗工作本身都是有丰厚回报的。
两项研究的对比
克莱普尔和我自己的研究主题都是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发展过程。克莱普尔关注的是当代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领域领军人物的经历,而我的研究则着重于从业中的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经历。
考虑到两项研究有相似的主题和方法,我会发现两者有一些重要的共同主题也并不奇怪:对在场的强调(克莱普尔研究中的本体论感受力)、自我成长(克莱普尔研究中的对个人成长的执着)、与导师的重要关系以及对灵性的关注(克莱普尔研究中的灵性感受力)。
同时,两者之间又有着明显差异。克莱普尔称,非心理学的影响,如哲学和文学,对那个时期的存在-人本主义领军人物有很大的影响。然而,我研究的治疗师并没有提到这种影响,相反,他们强调,治疗工作为他们带来了有益的体验。
另一个差异在于,克莱普尔观察到,存在-人本主义领军人物认为在生活中的价值观和经验特别重要,而在我的研究中,治疗师强调的是他们在具体治疗实践中的价值观和经验。例如,克莱普尔强调存在-人本主义领军人物的性格中有“在场”这个重要的品质,而在我的研究中,治疗师只强调了“在场”在治疗实践中作为疗愈要素的价值。
这种差异可能源自两项研究在设计上的根本不同:克莱普尔的研究旨在了解已经功成名就的领军人物有什么样的背景和性格,而我的研究旨在考察存在-人本主义治疗领域从业者的经验。由于两个人群处于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而且确实,他们所处的时间点不同,已有的存在-人本主义领域研究文献也不同,所以他们的观点也可能受到影响。但这些差异并不代表他们有明显分歧。这两个研究可以看作是互补的。考虑到这一点,两项研究的相同和不同的主题都支持和验证了:成为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的成长历程具有整体性,领军人物和普通从业者共同拥有一些基本的主题。
感悟与反思
我从小就对存在主义有敏锐的感悟,我追求幸福,也怀有帮助他人的强烈愿望。这使我最终选择成为一名治疗师。我被存在-人本主义的价值观深深吸引,并努力寻找更好地理解和实践它的方式。
我有幸能通过克莱普尔的研究读到存在主义心理学领域的领军人物的经历,这份研究阐明了有哪些重要元素让他们形成了自己的性格、观念、经验和实践,而这些性格、观念、经验和实践又共同作用于他们的成长。阅读克莱普尔的采访更是激发了我的兴趣,让我好奇这些元素对于更广大的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群体究竟有多重要,以及他们的价值观如何在实际治疗中得以体现。
最终,我的研究揭示了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在实践中与其他治疗方法不同,它关注从业者身上体现的个人品质,为的是带动和激发来访者的疗愈,而不是依赖理论化的知识网络。这些品质包括在场、正念、存在意识和对个人成长的追求。培养这些品质需要充满感受力的教育、与生活经验的联结,并认识到灵性或神秘的存在。
就在我写这一章的时候,我遭遇了可能会失去爱人的存在性恐惧。凌晨3点,我把丈夫送到了医院急诊室,再把他留在那里,然后我带着孩子们回家。在安抚他们入睡后,我继续开始写这一章。我当然心事重重。我深刻感受到对失去他的恐惧,担忧着如果他去世,我的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也意识到我对他有着深深的感激和爱意。
我的丈夫几个小时后就平安回家了,但这次经历让我的整个存在都受到了震撼和唤醒。我注意到我活在当下的能力比以前强大了许多。我相信这种领悟类似于柯克·施耐德(2009)说的“敬畏之觉醒”——一种对存在的灵性或神秘性的非常重要的认识。
正是在追求这种觉醒的过程中,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的领军人物和从业者努力更充实地生活,并帮助他人变得更加自由。通过研究这些人以及他们如何追求这一目标,我们可以深入了解是哪些品质帮助他们最终取得了成功。
最终,我认识到存在-人本主义心理学领军人物及我研究中的从业者的旅程,都与我自己的旅程密切相关。我对我从所有访谈和分析里所学到的东西感到深深的共鸣。我希望有抱负的存在-人本主义治疗师可以从这些研究中获得有价值的观点,并激励和指导自己的专业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