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萨尔浒之战

在辽东地区，西北是蒙古管辖的地方，东北是朝鲜的地方，地势险要，又是肥沃之地，需要派重兵把守，来作为国家的屏障。有明以来，明朝政府自然对辽东地区一直是极为重视的。

洪武四年（1371），朱元璋便在辽东设置辽东卫指挥使司，地点是得利赢城，位于现在的辽宁大连瓦房店市境内。洪武八年（1375）改辽东卫指挥使司为辽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是明初地方最高军政机关。由于辽东地区形势严峻，明朝在辽东实行都司领卫所的管理体制。通俗一点说，明朝在辽东地区实行的是军事统治。

明朝在辽东都指挥使司领二十五卫并两州，分别是定辽左卫、定辽右卫、定辽中卫、定辽前卫、定辽后卫、铁岭卫、东宁卫、沈阳中卫、海州卫、盖州卫、金州卫、复州卫、义州卫、辽海卫、三万卫、广宁左屯卫、广宁右屯卫、广宁中屯卫、广宁前屯卫、广宁后屯卫、广宁卫、广宁左卫、广宁右卫、广宁中卫、宁远卫，另外还有安乐州、自在州，管理东至鸭绿江，西至山海关，南至旅顺口，北至开原这片广袤的土地。

辽东地区在明朝的统治下，二百多年来相安无事，直到明朝万历末期出现了裂痕，这道裂痕最终导致明朝在辽东地区的统治权发生动摇，乃至最终失去了对辽东的控制。

这道裂痕和一场战争有关，这场战争对于明、清双方的命运来说，都是一个拐点。

这就是著名的萨尔浒之战。

此时努尔哈赤已经统一了女真部落，万历四十四年（1616）正月初一，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国，号称“大金”，史称后金，开始和明朝分庭抗礼。这个时候努尔哈赤不再伪装，他的野心和欲望逐渐膨胀起来，开始挑衅大明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对手。

万历四十六年（1618），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诏书祭告天地，拉开了讨伐明朝的序幕。

所谓“七大恨”，版本很多，清朝建立后，历代统治者翻来覆去地修改了很多次，希望能够自圆其说，可是终究还是漏洞百出。这里采用了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来分析一下：

第一条：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父塔克世在明军征讨叛贼时被明军误杀。

这是事实，无法否认。但杀害努尔哈赤祖父和父亲的是李成梁，事后李成梁也感觉愧对努尔哈赤，为了致歉，李成梁给了努尔哈赤极其丰厚的补偿。其实努尔哈赤就是靠这笔补偿，才将他的事业做强做大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李成梁毕竟也代表明朝政府，这一条算是成立吧。

第二条：明朝偏袒叶赫、哈达部，对自己不公。

努尔哈赤说叶赫部联合起九部来打他，明朝偏袒叶赫，但他揣着明白装糊涂，为什么叶赫九部要联合起来攻打他，还不是因为他四处杀伐，攻打九个部族，引起众怒？事实上努尔哈赤要在辽东搞分裂，制造恐怖氛围，还指望着政府帮忙吗？

第三条：努尔哈赤和明辽阳副将吴希汉私下里订了盟誓，但大明王朝不遵守条约，经常来辽东采参，还杀了十余个女真人。

所谓的盟约只是努尔哈赤和辽阳一个副将私底下订立的，凭什么让明朝政府来遵守？再者，努尔哈赤对来辽东采参的明朝百姓格杀勿论，明朝政府杀了十来个女真人，他就不愿意了。再退一步讲，此时辽东还是大明的土地，还不是努尔哈赤的私人地盘，凭什么禁止百姓采参呢？

第四条：北关与建州同是属夷类，两家构衅，南朝秉公解除纷争就可以了，为什么提供兵马、火器给北关打我？厚彼薄此，让人伤心。

这一条和第二条重复，纯属生搬硬套。

第五条：叶赫部首领叶赫那拉·布扬古原本答应将十二岁的妹妹许配给努尔哈赤，却在明朝的蛊惑下将其嫁给了蒙古。

努尔哈赤的迅速扩张已经侵害到了叶赫部的利益，二者兵刃相接，大打出手，这个时候悔婚有什么错吗？何况，赫那拉·布扬古的父亲叶赫那拉·布斋战死后，叶赫部曾派人来讨还尸体，努尔哈赤却莫名其妙地把布斋的尸体砍成两半，只把一半归还给叶赫。这个时候人家还会把妹妹嫁给你吗？可是我们的努尔哈赤偏偏迁怒于明朝政府。

第六条：明朝听信北关谗言，发兵逼令我部远退三十里，将房屋烧毁，禾丢弃，使我部无居无食，人人待毙。

要知道这是明朝的土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政府之所以这么处理，是因为努尔哈赤已经惹了众怒，到处杀伐，是努尔哈赤想把土地占为己有，努尔哈赤却认为是明朝侵犯了他的土地。

第七条：明朝忽然派遣备御萧伯芝前来训斥先汗。萧伯芝狗仗人势，蟒袍玉带，大作威福，秽言恶语，百般欺辱。

这也算是深仇大恨？努尔哈赤到处惹是生非，明朝政府派人来调查一下，警告一下，努尔哈赤就以为是欺负他呢？

其实这“七大恨”，袁崇焕也驳斥过，有理有据，让皇太极也觉得无言以对。

所以所谓的“七大恨”，无事生非而已。努尔哈赤如此大张旗鼓，目的只有一个——找个理由抢劫。打仗都讲究个师出有名，编造“七大恨”公告天下，就是告诉明朝，我要光明正大地烧杀抢掠了。

口号喊出去了，那就开打吧。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抚顺。

开门大吉，努尔哈赤顺利拿下了抚顺。

其实抚顺并不是努尔哈赤真刀实枪地打下来的，而是取了个巧。他亲率两万人围住抚顺，写信给抚顺守将李永芳劝降，李永芳看努尔哈赤来势汹汹，便出城投降。

李永芳无意间也创造了一个“第一”——大明王朝投降后金的第一个高级将领。

当然努尔哈赤也没有亏待他，授予三等副将之衔，还把一个孙女嫁给了她。用如此低的代价换来一座城，在努尔哈赤看来，这个买卖划算极了。

七月，努尔哈赤率兵攻破鸦鹘关，直奔本溪境内的清河城。守将邹储贤和部下拼死防御，后金军队多次强攻城墙不下，只得另寻破城之法。于是，后金军士冒着炮火，挖开城墙东北角。城内万余军民和后金殊死搏斗，几乎全部战死。

抚顺、清河接连陷落，明王朝在辽东的统治权岌岌可危，万历皇帝恼羞成怒，他决定要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建州贼酋”。

此时距离万历病逝还有两年的时间，或许他想着在离开人世前，把建州女真这个大明隐患消除掉。毕竟万历之前也有过辉煌的三大战役，且都取得了成功。在万历皇帝的指挥下，朝廷很快开始了全国总动员，调兵遣将奔赴辽东作战。

但朝廷很快便发现了问题——缺少将领，此时距离万历三大征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戚继光、李成梁、李如松、王崇古、邓子龙等赫赫有名的将军都已经作古。

泱泱大明承平日久，实在找不出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了。

这时候朝廷内阁推荐了杨镐，此人做过辽东巡抚，征战过朝鲜，和倭寇打过仗，抗倭期间“曾巡抚其地，熟谙虏情故也”。好歹就是他了。

万历四十六年（1618）朝廷派兵部左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出兵辽东，大举进攻努尔哈赤的后金。

但万历所托非人，因为这个人是个十足的饭桶！虽说此人参加过朝鲜战争，但他根本没有什么战术素养，在战场上自私自利，谎报军功，贪功诿过。

万历年间，日军在丰臣秀吉的率领下，发动了朝鲜战争。万历皇帝派大军入朝作战，杨镐也在队伍中，而且官职还不低，负责朝鲜战争的后勤工作。在蔚山战役中，明军游击陈寅接连打下了日军的两道栅栏，第三道眼看就要打下来了，按说这个时候应该一鼓作气，说不定就攻打下来了。杨镐却下令停止进攻，因为他要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李如梅。李如梅是李成梁的儿子，杨镐和他交情很深，可见杨镐很会做人，巴结领导首先要和他的亲人搞好关系。因为李如梅还没到，杨镐就不想让陈寅的功劳比李如梅大，所以就鸣金收兵了。杨镐这么做，使明军白白丧失了先机。后来日本援军来了，并且散播谣言说，来了很多精锐日军，要对明军发动袭击。杨镐这个时候害怕了，信以为真，狼狈不堪地抢先逃了，不战而溃，各部队也跟着逃。日军趁机追杀，明军伤亡惨重，后来，当各营队报上人数，算下来明军死亡了差不多两万人。如此惨败，丢人现眼。

但我们的杨镐大人不以为然，还与总督邢玠商量一起向朝廷告捷，说取得了胜利，只死了一百多人。朝廷被蒙在鼓里，居然下旨表扬了他们。厚颜无耻。

但纸包不住火，后来此事被军中主事丁应泰揭发，他详述战败情形，罗列了杨镐数十条罪名。如此玩忽职守，欺上瞒下，当皇帝是木偶吗？万历皇帝非常生气，表态要严惩杨镐，但是被首辅赵志皋劝阻作罢，仅仅将杨镐罢官了事。

其实杨镐也并非一无是处，此人做后勤工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辽东期间，他开垦荒田一百三十多顷，每年储藏粮食一万八千多石。在朝鲜作战期间，他负责的后勤工作也做得有声有色，刚刚入朝作战时，朝鲜君臣惶惶不安，都想渡过鸭绿江，来到大明避难。杨镐到了之后，要求朝鲜每天汇报粮草器械数量，因为朝鲜君臣把粮食储蓄隐藏起来。他苦口婆心地给朝鲜君臣讲道理，做思想政治工作，软硬兼施，要求他们必须给官军捐献粮饷，一番操作下来，也稳定了朝鲜的大后方。

正因为杨镐这些出色的工作成绩，所以朝廷让他负责作战。

事实证明，杨镐还是那个杨镐：做后勤工作是称职的，但是上前线打仗，指挥千军万马，就有点开玩笑了。

这也说明一个道理：正确的人放错了位置，后果很严重！术业有专攻，还是得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对于朝鲜，他是功臣，朝鲜军民在他离开朝鲜多年后仍然感激他。

对于大明，他是罪人，两万多大明将士因为他的自私而葬身他乡。

朝鲜的蔚山之战，就已经早早证明，杨镐实在不是打仗的料。

杨镐虽然犯了很大的罪，却平安无事，虽然罢了官，但万历三十八年（1610），他又复出了，起任辽东巡抚。

是不是很奇怪，难道朝廷没其他人选了吗？

杨镐虽然打仗不行，但很会来事，他在朝廷有人。

自古以来都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所以当他被任命为讨伐后金的主帅时，也不要大惊小怪。

万历皇帝看人还是有一套的，这个人在朝鲜战争中的表现他不是不知道，说实话，万历皇帝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终究还是选择了他。

皇帝一言九鼎，但有时候也无可奈何。

其中原因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后面我们会揭开这个谜底。

杨镐带着明军的11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辽东，与努尔哈赤决战。

到了辽东，他对作战做了部署，决定分四路出师出击后金，具体分工如下：

北路：兵力1.5万人左右，由开原总兵马林率领，出开原入浑河；

南路：兵力1万余人，辽阳总兵刘綎率领，经宽甸沿董家江北上，由南面进攻；

中路军左翼：兵力3万余人，山海关总兵杜松率领，由沈阳出抚顺关入苏子河谷，由西面进攻，也是这次进攻的主力军；

中路军右翼：兵力2.5万余人，辽东总兵李如柏率军，由西南进攻。

另外，总兵官秉忠、辽东将领张承基、柴国柱等部驻守辽阳，作为机动增援部队；总兵李光荣率兵一部驻广宁，保障后方交通；副总兵窦承武驻前屯，监视蒙古各部；以管屯都司王绍勋总管运输粮草辎重。

杨镐本人干什么呢？当然是坐镇沈阳，居中指挥。他的打算是四路大军齐头并进，胜利会师后，共同拿下努尔哈赤的老巢赫图阿拉。

这个计划很好，看似完美。杨镐本人似乎也是成竹在胸。实际上，漏洞百出，愚蠢至极。

杨镐犯了战略上的错误，《孙子兵法》早就说过：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意思就是说，当你的兵力10倍于敌人的时候，你就可以围歼，5倍于敌人的时候，你就进攻；2倍于敌人的时候，就要努力战胜敌人；与敌人势均力敌的时候，就设法分散，各个击破。

此战明军的人数也就是8万余人，还有2万—3万人其实是女真叶赫部和朝鲜援军。关键时刻是指望不上友军的，他们只能锦上添花而已，指望他们和后金拼死搏斗，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后金有多少军队呢？据记载，后金的军队也有6万人左右。

从人数上看，大明略占优势，但从战斗力来讲，后金具有明显优势，否则后金也不会在辽东纵横无敌了。可以这么说，就人数而言，明军和后金军队基本上是旗鼓相当的，这个时候就要设法分散，各个击破。但反观明军的决策，犯了致命的错误，而这已经注定了明军的败局。

估计努尔哈赤正在冥思苦想破敌之策，想不到杨镐居然主动分兵了。真是喜出望外。

还有更大的惊喜在后面。四路明军出动之前，作战意图即为后金侦知。努尔哈赤是怎么知道的呢？答案是，杨镐派人告诉努尔哈赤的。

是的，在大战出师前夕，杨镐竟然派人将作战部署和师期以下战书的形式送给努尔哈赤，表示要分四路奔杀后金。让人无语！彻底让人无语！

公然将进军日期通知敌方，他杨镐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时杨镐或许已经60多岁了。查阅杨镐传记的时候，发现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我们居然不知道他的出生年月，只知道他考中进士是在万历八年（1580），如果按30岁算的话，那此时他差不多接近70岁了。

70年风雨沧桑、摸爬滚打，我们的杨镐大人还保留着天真性情，历经过残酷的朝鲜战争，不改本色，实属难得。

也不是没有人提醒过杨镐，但他置若罔闻，并对自己的战术洋洋自得。只能说杨镐太过盲目自信了，在他看来，后金军队在明朝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相信努尔哈赤在高兴之余也会忍不住暗骂一声“蠢货”。

当然努尔哈赤也会对情报进行一番甄别，当得知杨镐所说无误后，便对明军开展针对性的战略部署。他认为明军南北二路道路险阻，路途遥远，不能即至，宜先败其中路之兵，于是决定采取“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集中兵力、逐路击破的作战方针。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明军的败局似乎已经注定。

作战都讲究天时地利，不明白杨镐为什么要将讨伐的日期选在了冬季，再等一两个月也不是不可以。

万历四十七年（1619）二月二十一日，誓师分道出师，可是天公不作美，天降大雪，行军困难。杜松、刘綎一致请求后延发兵日期，原因是大雪封路，对地形不熟悉。

杨镐遂将出发时间改为二十五日。后来将士再次请求延迟，便遭到了杨镐的怒斥。

老子都将出征日期告诉了努尔哈赤，这么拖延下去，是不能按期抵达赫图阿拉的。岂能出尔反尔？岂不让努尔哈赤耻笑？

这估计是杨镐大人的真实想法，但他还是义正词严地说道：“国家养士，正为今日，若复临机推阻，有军法从事耳！”

因为杨镐给努尔哈赤送了信，约定了发兵时间和抵达后金都城的时间，而他要做个守信的人，不能爽约。所以他定了二月二十五日出兵。

为此，杨镐特意把万历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挂于军门，警告劝阻延缓出兵者。无奈之下，在风雪交加的季节，四路大军开始出兵讨伐后金。杨镐这么做基本上等于谋杀，几万将士的性命将在他的固执己见和盲目自信中葬送。

对于这四路大军，努尔哈赤已经有了破敌之策，按照既定的作战方针，努尔哈赤盯上了杜松的中路左翼军主力。偏偏杜松也犯了盲目轻进的错误，面对后金以少量的军队诱敌深入，他中计了，孤军冒进，来到了萨尔浒。

萨尔浒的大概位置在抚顺市大伙房水库附近，这里群山环绕，河流蜿蜒曲折，杜松在这里驻军，估计是努尔哈赤精心引诱的结果。

杜松进入了努尔哈赤设置的包围圈，努尔哈赤亲率六旗兵4.5万人迎战萨尔浒的杜松军队。后金军队居高临下，关键时刻后金兵又掘坝放水，淹死杜松部下1000多人，同时将杜松军队一分为二，使其被水陷伏，处于险地。杜松一看形势危急，率先冲锋，勇猛厮杀，想把界藩山拿下来休整。努尔哈赤也拼命搏杀，不给杜松喘息之机，最终萨尔浒大营被其攻破。

明军西路军主将总兵杜松、保定总兵王宣、原任总兵赵梦麟，都在战斗中阵亡。

伤亡惨重到什么地步？明西路军全军覆没。

“几万条人命，割草一般就没了！”2017年上映的电影《绣春刀2：修罗战场》还原了这一可怕的梦魇，面对着横尸遍野的战场，明军军官陆文昭无比痛心地说了这一句话。这应该是那场战争的真实写照。

明朝的优秀将领杜松战斗到最后一刻，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萨尔浒。他是凭着军功一步步从兵卒走到山海关总兵位置的，当然他也曾几起几落，甚至下过大牢。只因他为人直率、为官清廉，不愿意蝇营狗苟，每次遇到挫折，朝臣都不愿意替他说句好话，惹得他几次声称欲削发为僧。只不过此时战事频仍，因他作战勇武，所以朝廷才一直用着他。

他对朝中的官员也没有好感，出征前便告诉众人：“杜松不识字武夫，惟不学读书人贪财害人耳。”他说得很实在，也是事实。

有人说他贪功冒进，但杜松只想凭军功来建功立业。他和杨镐一样，都有天真的一面，只不过杜松的天真有实在、忠厚的成分，他坚守着做人的底线，出淤泥而不染。

这里之所以大篇幅地介绍杜松，除了佩服他的胆识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廉洁。到了明末，文嬉武戏，贪污受贿成风，军队也是相当腐败。所以廉洁这一品质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萨尔浒的失败责任不在杜松，当杨镐做出分兵讨伐的决定，当努尔哈赤的4.5万精锐骑兵与之对决，杜松的败局已定。但杜松是个勇士，他完成了自己作为军人的责任和使命。

杜松的主力军队全军覆没，其他各路大军的结果可想而知。

杨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派人阻止大军继续前进。但努尔哈赤可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让他轻而易举地撤退。努尔哈赤令军队化装成杜松的部下，拿着杜松的令箭欺骗刘綎，结果刘綎也上当了，最后英勇战死。北路军马林也伤亡殆尽，只不过他自己好歹突出重围，逃回了开原。

李如柏倒是和其他三路军相反，他很谨慎，谨慎到他的大军比预计会师的时间晚到了三四天。磨磨蹭蹭的结果，就是他终于接到了杨镐停止进军的指令，非常识趣地撤到了沈阳，将大军基本上毫发无损地带了回来。

鉴于李如柏在萨尔浒的表现，很多人都怀疑他的初心。因为李家世代驻守辽东，与努尔哈赤一部建立了很深的友谊，更有人说其父李成梁就在辽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努尔哈赤发展，让其渐渐做强做大。明万历三十四年（1606）八月，已经80岁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放弃宽甸六堡，使努尔哈赤迅速扩张势力。

这次李成梁不明不白地舍弃辽左六堡，据说是在女真势力的威逼之下被迫放弃的。到底真相怎么样，我们不得而知，但知道努尔哈赤的后金就是在李成梁的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的。

李成梁对辽东各少数民族的策略是扶持弱小的，打击强大的，使其势力均衡，但唯独对努尔哈赤，似乎手软了些，有意无意地让其发展壮大。究其原因，我们只能猜测。历史的真相已经被掩埋，但是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努尔哈赤有一个叫舒尔哈齐的弟弟，他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做妾。也就是说，努尔哈赤和李成梁家族结成了亲家。

这也不怪人家说闲话，其他三路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李如柏毫发无损，难道不是努尔哈赤专门放了他一条生路？毕竟他还娶了人家的侄女，这是事实。

议论的人多了，传言就越来越离谱。对于李如柏来说，活着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可无论怎么样，作为一代将门之后，他的父兄都忠心耿耿、为国操劳，突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黑锅，他背不起。人言可畏，李如柏真切地感受到了，所以他只隐忍了两年便自杀了。

我们再回到这场战争，萨尔浒之战以明军的失败而告终，而且伤亡极其惨重。

《三朝辽事实录》记载：

除丽兵（朝鲜军队）外，主客出塞官军共八万八千五百五十余员名，阵亡道、镇、副协、参游、都司、通判、守备中军千把总等官共三百一十余员名……阵亡军丁共四万五千八百七十余名，阵失马、骡、驼共二万八千六百余匹头只，今阵回见在并召集官军共四万二千三百六十四余员名。

这个数字相当可怕，明军本部伤亡过半。这场战争对于明王朝来说是一场巨大的军事灾难，在此战中，明军的精兵强将和作战必需的武器装备基本上被一扫而空，辽东的防务基本上已经空虚了。而且阵亡了300多名从将帅到中高层的军官，整个明军的军事建构都被打垮了。明王朝可以在短时间内在全国动员重组一支大军，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一流将帅都是世出，无法被培养。这300多名军官大多都参加过万历三大征，有着丰富的军事和战争经验，如今却在萨尔浒全军覆没，对明王朝来说是更为致命的重创。

对了，《三朝辽事实录》的作者是王在晋，关宁锦防线就是孙承宗和他吵了一架后才修建的。因为他反对修建这条防线。

总结这场战争的失败原因，无非就是战术错误、指挥失误、盲目轻进、将领不和、互不配合，但归根结底还是选错了主帅！担当此战主帅的杨镐，从开战后就各种瞎指挥，好似一个昏招迭出的球队主帅，把大明朝最精锐的部队，送上了惨烈的不归路！

萨尔浒之战，拉开了大明王朝覆灭的序幕，这个说法毫不夸张。乾隆皇帝曾这样评价萨尔浒之战：太祖一战而王基开。

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太宗一战而帝业定。这里的“一战”后面也会提到——松锦大战。

这场战争对万历皇帝的打击可谓巨大。万历皇帝一生也算荣光，从戚继光抗倭到李如松战鞑，从朝鲜战争到播州平叛，这位从未走出过深宫的皇帝，一生与战火硝烟、血雨干戈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他的晚年却看到这场战败，仅仅一年之后，万历皇帝便病逝了。

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理应军法处置，但我们的杨镐大人只是被逮捕下狱便没了下文，他一直在狱中活到崇祯二年（1629）。而杨大人能够苟活下来，是有原因的，至于这个原因也是明朝灭亡的因素之一，我们后面会详述。

但说到底，罪罚什么的，都是后话，眼前辽东的这个烂摊子还是要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