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容器与肉身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黄经理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总觉得这一天好像有什么不对头的事情要发生。
他心情本来该很好才对,昨晚睡了个好觉,从凌晨一点直睡到上午九点多,足足睡了八个多钟头。直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卧室,黄经理才慢慢地醒来。
黄经理都好些天没有睡得这么好了。广东的初春是最难熬的,才二月末,白天气温已经上了三十摄氏度,又赶上梅雨季节,这些天珠三角每一片墙都在往外淌水。这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又闷又湿,让人睡不着觉。这一夜却不知怎么,意外地干爽又舒服,虽然开着窗户,半夜也没有水汽从外面淹进来,他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已经是大天亮。
回南天怎么能突然这么舒服,他睡得开心,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从床头摸过“脐”来吸到颈后,一看时间已经是九点零三分了。
黄玉辉是广州天河希尔顿酒店的大堂经理,这天该他值白班,早上九点半到下午六点半归他负责。离上班还有二十七分钟,他像平时一样慢悠悠地起床,上厕所,洗脸刷牙。
他住在中山,离广州有九十多公里。更准确一点,从他家小区到上班的天河希尔顿酒店有一百零三公里的通勤距离。中山的空气比广州要好一些,东西也更便宜,比起繁华的省城广州,黄经理还是更喜欢生活在安逸的小城中山。
洗漱完毕已经是九点十三分,时间略有点紧张,但早餐不能将就,黄经理从冰箱里取出昨天从酒店带回来的吐司、奶酪、火腿,现煎了个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英式早餐。
吃着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广东人,最在乎兆头、意头什么的,想来想去都觉得没什么不对,但总觉得哪里怪,黄经理心里有点不舒服。
吃完早饭,时间已经到了九点二十三分,还有七分钟他就必须出现在酒店大堂。他是个热爱工作的人,可今天却好像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要去上班。
但是到这会儿了,他一个大堂经理,哪有提前七分钟请假说不去的?他收拾完餐具,穿着拖鞋睡衣犹犹豫豫地走进家中工作房。
蛋形的螯合舱敞开着,九点二十五分,黄经理蹬掉拖鞋,穿着睡衣走进舱体,在里面的螯合椅上躺了下来。
椅子活了过来。二十四对排骨形的架构顺着黄玉辉的身体曲线贴合上去,缓慢蠕动。螯合椅在脖子的位置上有个洞,黄经理颈后的“脐”顺着那个洞落下去,洞里一根粗管子把他的脐紧紧包住。
神经螯合开启。
九点二十五,一根蓝色的丝带在他视野里落下。心中惴惴不安的黄经理叹了口气,伸手虚拉了一下那根丝带。那根不存在的幻物一下就拽住了他的魂魄,向上一拉,把他从肉身里拉了出去。
神经螯合连通,黄经理周围的世界慢慢变得稀薄起来。他的感觉和运动神经信号分离,从中山这个躺着的肉身上断开,神经信号通过颈后的“脐”传入重塑网络,从中山发往广州,传到天河区希尔顿酒店,链接到酒店一楼的容器储藏间里。
和许多企业一样,希尔顿酒店在工作地点准备了给员工上班用的容器体。天河希尔顿员工不多,容器储藏间只准备了不到一百台容器体。几十台容器体——“远程神经同步控制式类人仿生机械体”——整齐地站在充电基座上,挤满了整个储藏间。
没启动的时候,满眼看去,它们就跟服装店里的人偶模特没有区别。九点二十五分,一台容器被唤醒。黄经理位于中山的那个大脑的感知神经和运动神经与这台机器螯合链接,他的神经信号完全转入这台容器当中。
不到十秒,黄经理从中山家中闪现到一百零三公里外的工作地点。
在基座上的时候,它一丝不挂,只是个全身乳黄色硅胶皮肤的人偶,脖子上的脑袋比人偶还简单,就是一颗椭圆形的鹅蛋:光溜溜的,没有五官,没有头发。唤醒几秒后,神经螯合完成同步,它的关节略微伸缩,身高变得跟黄玉辉一样,这时它从基坐下来,原本的鹅蛋头外面已经盖上了一层虚拟影像,有了黄玉辉本人的面孔。他利落地换上经理的制服,有了衣服、有了脸,一分钟前还是个胶皮人偶的容器,现在已经是黄经理 R [1] 了。
九点二十八,分毫不差,日班经理黄玉辉 R 走出容器储藏间,进了酒店大堂。到岗上班,跟夜班经理交接工作。
交接工作的时候,他心里悬吊吊的,问夜班经理:“没有情况需要注意吧?”夜班经理瞪了他一眼:“回南天啊,你还指望没什么情况需要注意啊?!”黄经理还想再问两句,夜班经理已经当着他的面断了螯合,直接变回了空白的人偶容器。夜班经理多工作一分钟也不肯,直接下班闪现回家了。
直到这时候,看起来还是和平日一样,非常普通的一个工作日,除了回南天。
如果没有在二三月底的春天(或者说夏天)来过广东,你很难想象珠江大湾区的这个季节是什么样子。每一个地方都在吐水,每个角落都在发霉,五星级酒店热爱的一切——意大利真皮、波斯地毯、皮草、实木家具、墙纸,每个都是霉菌最爱的培养皿。
日班夜班,整个酒店就像西西弗斯一样跟空气中的水汽战斗。大堂装了四台大型抽湿机,每天全功率运作,整桶整桶的水从空气里抽出来往外倒。就这样,大理石的地板还是得不停派人拖,要不渗出的水会让客人滑倒。
因为总觉得哪里不对,黄经理 R 一接班,就把整个酒店巡视了一圈。任何似乎有点问题的地方,他都马上通知工作人员处理。酒店各处都有给工作人员准备的待机的容器,只要发现问题,马上就能招人闪现过来解决。绕了一圈,确实也没什么,他才放下心来回大堂。
还没走进大堂,黄经理 R 就发觉不对,高声的吵闹远远地就传过来,他心里自然一揪。这时候刚是十点出头,客人不多,赶早出门的客人已经离开,下一波高峰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到,不该有这么大声音。而且就算客人多,也不可能吵成这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大堂,刚过了拐角,就看到情况不对:三个仿生容器体,两高一矮,在西南角的抽湿机旁边站着。酒店的商用抽湿机高有两米,两个高的容器围在它旁边,几乎和它一样高。
那三台人形机器大声吵闹,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是他们的发声喇叭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为什么会有外面来的容器进酒店大堂?黄经理立刻恼火起来。2069年的广州,容器在哪儿出现都不奇怪,包括黄经理、酒店所有工作人员在内,上班的都是容器。可那是酒店自己的工作人员。酒店是给肉身提供住宿餐饮的,又不是给容器充电保养的。
但恼火归恼火,黄经理不敢莽撞:一看就知道,三个容器都是守护者系列,这种型号的价格比常见的通用型贵几倍,专门设计给人当保镖用的。这一定是哪个客人的跟班。有两个守护者高达两米。机体身高是跟控制者匹配的,说明这是两个巨汉保镖。什么人,跟班搞出这种阵仗?
这就麻烦了。
黄经理 R 抓过前台,问:“这几个干什么呢?”他的意思是问这几位是跟谁来的,怎么进了大堂,前台小姑娘扑哧乐了:“经理,你听他们这几个说什么?”
抽湿机旁一个守护者巨人正说得兴起:“为啥就没人造个超大抽湿机,把这广州全城的湿气都抽干净?这个不科学嘛!”
抽湿?黄经理一愣,不由竖起耳朵,瞪大眼睛。之前离得远,几个容器的面孔都没有渲染出现,这会儿他一注视过去,重塑面的增强现实信号传进来,光滑的鹅蛋上迅速渲染上了面孔。加上控制者的脸,这三位的模样才算是完整,看起来像是真正的人类了。
说话的巨人是短发寸头,旁边的巨人却是披肩发。大概之前就是这两人一直在斗嘴,长发巨人一听这话就哈哈大笑,讽刺道:“哎哟,飞仔你可真是个天才咧,抽湿机抽干大广州,也就只有你想得出来!”
“怎么了?”那叫飞仔的不服,“阿武你不要在那儿装。我说的哪里不对?这么大一座楼,里面的湿气都能用抽湿机抽掉,广州城的湿气凭什么抽不干?把机器做大些嘛!”
“这是一幢楼。一幢楼而已,怎么能跟广州一座城比?”
“怎么就不能比?都是湿气嘛。一幢楼的湿气就能用抽湿机抽干,凭什么一座城的就不能抽干?造一台超级大的抽湿机嘛,山那么大的抽湿机。这广州城的湿气往机器一抽,一座城都干干爽爽,不好咩?”
“哪有那么大的抽湿机?”
“没有可以造嘛!人类都要登陆火星了,小小湿气就解决不了?一台抽湿机不够,那就多造几台,造几百台抽湿机!那叫什么来着?什么群……对,集群,抽湿机集群!行不行,抽湿机集群,集群抽湿,几百台一起就抽这广州城,抽不抽得干?!”
“你这不是鬼扯?抽湿机还集群?”
“怎么是鬼扯了?你不要光说我不对,你真懂,就给我讲讲这怎么就鬼扯了?”
黄经理听得目瞪口呆,那叫飞仔的简直就是弱智儿童思维广,令他哭笑不得。那两人吵不出名堂,一边矮些的那位说了话:“飞仔啊,抽湿机只能抽密闭房间里的湿气,大楼有墙有门,是密闭的。广州城四面敞开的,湿气都是从海上来的,飞仔你要怎么抽?你一边抽,一边海上的湿气就又吹过来啦!你还能把海抽干啦?”
飞仔还是不服,挠挠头说:“那……那……那不行,要密闭的话……也可以把广州城加一个大盖子扣起来嘛……”
先前两个前台小姑娘还强忍着,这会儿听到这给广州配个大盖子的主意终于绷不住,都笑出声来。黄经理倒不敢笑,心里正憋得难受,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搞什么啊?你们希尔顿怎么弄得跟马戏团一样,一进来就吵死人了!”
光顾着看热闹,竟没注意到有客人来,黄经理大惊,赶忙收敛表情抬起头来。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女孩顶多二十岁出头,胶质饱满的小脸没有化妆,看样子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她生气地对前台喊:“喂,你们这酒店搞什么啊?那几个容器跑到酒店里来干什么?吵成这样你们都不管?我住过这么多家希尔顿,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我都不想住了!”
话虽这么说,女孩还是把自己的身份证推了过来:“怎么给我定这么low的酒店?连快捷酒店都不让容器进来,你们可真行啊。”
黄经理脸都白了。这女孩说话毫不客气,一股子惯出来的骄横,但她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正常情况下,连送外卖的容器都不能进酒店大门,更别说守护者这体型,一家五星级酒店,一进门看到这样子……
黄经理赶忙一迭声赔不是:“对不起,不好意思。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马上想办法处理。”他双手捧下女孩证件,这才问一边的前台:“那三个怎么回事?”
知道这是甩锅,要给客人个解释,前台低声回答:“他们是跟合景的张先生来的,我们不好阻止。张先生是黑卡贵宾,他和……嗯……上去以后,就让这三个在大厅等着。”
前台说的“张先生”,是本地房产公司合景建设的老板,叫张颐合。酒店跟合景建设有协议,常年为合景留有房间,张老板也常来酒店住。但这大早上,还是“和……嗯……”,黄经理就知道跟张老板一起的一定不是张太太。
张老板这种集团级别客户,他小小经理可不敢得罪。他也只能跟客人赔笑搪塞:“对不起,我们等下马上处理。”
“马上?别马上了,现在吧。”女孩说,“怎么,这几个容器是要找个床躺着,还是觉得回南天外面潮,怕生锈?让它们出去啊!”
这客人是得理不饶人。黄经理看了眼她的证件,又抬头仔细打量了这个女孩。
关希瞳,二十二岁。虽然不施粉黛,但女孩人长得很漂亮。一条黑色短裙,双肩微露,一头披肩的鬈发。照片上,她笑得纯洁可爱,一脸人畜无害、天真烂漫的模样,但真人站在面前却是另一个样子,有些张扬跋扈。
照片和真人有一个最大不同:女孩颀长白皙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细长的明红色小链。链子是从后脑盘过来的,蛇一样缠在脖子正中间,明红的颜色非常抢眼,仿佛有毒。
当然了,那肯定是她的脐。
如今每个人都有一条脐。脐,是最重要的,最离不开的随身设备。这一条十几二十厘米长的小链,人人都得通过它才能接入重塑网络,链接到电波信号里的信息世界;也必须通过它,才能进行神经螯合,化身容器。
黄经理在中山家中的肉身颈后也戴着脐。跟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一样,他那链子的涂装是近肤色的,链身从颅后连下来就顺着领口后面藏进去,平时是隐进上衣里看不见的。
脐是最彰显主人个性的东西。这女人的脐,不管是颜色还是造型,都张扬得很。
一看就知道,这女孩是在家里骄横惯了。黄经理只能先把这位应付过去。他穿过大厅,跑到三个容器那里:“不好意思,麻烦三位能不能去外面休息?刚才都有客人投诉了,实在不好意思。”
话说得客客气气,说话的同时,就有一条提醒公告出现在重塑虚空。三个容器都看到大堂上飘起一条闪闪发光的黄色横幅,上面几个大字:“请勿大声喧哗。保持安静。希尔顿酒店保留切断外来容器螯合通信的权利。”
三人一起扭过头来,先望向黄经理,然后又朝投诉他们的女孩瞪了过去。那年轻女孩真是不谙世事,居然一点不怕,反而跟他们对视起来。黄经理见状心里一哆嗦。这女孩太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凶险了,给建筑公司老板当保镖的能是什么谦谦君子吗?没事惹他们干什么?
三个守护者里矮瘦的是张老板的司机,叫亮哥,他在三人里面是头儿,“你以为我们愿意在这里等啊?是老板叫我们在这里守着的。”飞仔 R 接腔:“要能出去休息,我们不知道出去啊?我们傻啊?容器往外面一停,我们人把螯合一断,自己在家里玩点别的不好吗?你当谁乐意在这里站着?”
他们说的这些其实黄经理早就猜到了。这年月,哪个人不是通过容器螯合闪现过来工作的?身体(容器的机器躯体)在这里,肉身都在自己家里。这三位也不知道离天河有几十上百公里远。神经螯合的链接是很方便的,不管是建立还是断开都是几秒的事情。他们已经在大堂待了快二十分钟,这么长时间老板不在旁边又没事儿做,但凡是老板没有明确要求他们守在这里不许离开,他们早就断开神经螯合链接,自己回去玩了。
只要断链,几秒就能光速回到自己家里,自己身体上。几十分钟的空闲就是他们自己的时间,做点什么不好?等老板出来,他们只需几秒就闪现回容器上,何必非等在这里呢?
见经理难做,亮哥说:“放心,老板要不了多久就会下来。影响不了你们多久。”
黄经理只能说:“那,能不能麻烦几位转到重塑密语去聊天,不要吵到其他客人,可以吗?”
这点要求简单,三位也就配合了。他们的聊天都转入密语频道,这样一来,机体虽然还站在大堂里,也还在吵闹,但至少旁人耳朵里是清静了不少。
黄经理马不停蹄地赶回前台,对女孩说:“实在不好意思,我让他们安静了。抱歉抱歉。”这叫关希瞳的女孩显然还是不满意,还要说什么,黄经理连忙又说:“关小姐,您定的是普通大床房。我看您是新会员,这里给您免费升两级,给您尊贵大床房,您看可以吗?”
有便宜谁不乐意。女孩微微一笑:“行吧。”黄经理制好房卡,双手递给她,殷勤地说:“关小姐入住愉快。”
女孩一笑:“愉不愉快,等下看吧。”黄经理心中又是一紧。哪里不对,早上起来那股不好的预感,这时候又涌了上来。
一直目送这位女孩走进电梯,黄经理才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黄经理一点也不知道,仅仅几分钟之后,因为自己这番捣糨糊的应对,希尔顿酒店一场惨剧就要发生。
二十二岁,裸肩黑裙,脖子中间露着明红色小蛇一样脐的关希瞳进了电梯。
十点多的酒店没有什么客人,电梯里只有女孩一个人。酒店给她升级过后的房间在十二楼,刷过房卡,电梯十二楼的灯亮了起来。电梯门关上,她自言自语地说:“两个守护者,唉,今天这活有点麻烦啊。还以为两句话能把他们弄出去呢。失败。”
阅人无数的黄经理看走了眼。关希瞳不是来住酒店的,更不是被家里惯坏的大学生。她来这里是为了工作,而她工作的目标,正是楼下三个保镖的主人:张颐合张老板。
替张太太抓男人偷情证据的破活已经干了将近半个月。张太太家族很有些势力,张老板出轨也小心得很,直到今天才算是有了进展。
“大清早的,为偷个情至于吗?”电梯里没人,关希瞳看着重塑面新发来的资料自言自语,“张老板房号多少?”
重塑网络的信号通过脖上那条“脐”传来,增强现实信息在她眼前滚动,关希瞳念道:“2702,壮丽景观套房。什么破名字?壮丽景观,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壮丽。”
希尔顿酒店客房一共三十层,电梯的客房区按钮都是按不动的。关希瞳打开手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机器。民用的安保系统都很脆弱,她把刚才的房卡插进机器,一个进度条在重塑视野里走了几秒,自动关闭,一张白色的房卡就从机器另一端跳了出来。
关希瞳拿这张白卡在电梯上又刷了一下。27楼的按钮亮了起来。
电梯开到十二楼,门打开又再关上。关希瞳把钥匙机收拾回提包,从里面掏了橡皮筋出来,把自己齐肩的头发拢起来,扎好。把自己收拾服帖之后,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相机。
她是肉身上来的,不比容器,没有自带的摄像头,这东西就是她捉奸吃饭的家伙。
27楼,电梯门开。关希瞳脚往后轻轻一甩,两只高跟鞋就落进了电梯角落。她跟自己的鞋挥手,叫了声:“Ciao,永别了。”然后就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出电梯,来到2702门口。
右手相机,左手刷卡。就听门上嘀的一声,关希瞳拉开门,悄无声息就闪身滑入屋内。
那壮丽景观套房确实壮丽,两百平方米的酒店房间,比关希瞳的家足足大了好几倍。可惜她是来偷拍的,没空欣赏,只顾顺着墙角往里走。远远听见里面男女燥热的喘息不断,关希瞳循声追进去,果然就看见张老板和他情妇在床上赤裸地翻滚。
张老板迟钝得很,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响动。倒是情妇敏锐得多,门刚一响她就觉得不对,探头往外望,就看见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进来。她立刻高声尖叫起来。听到这尖叫,张老板才算是回过神来。这时候关希瞳已经走到近前,按下了快门:“笑一个,茄子……”
屋里闪光灯亮作一片。张老板眯眼大叫:“什么人?你怎么进来的?”女孩嘻嘻一笑:“你们忙,不用管我啦。”
她手中快门连续按动,各个角度连拍好几张。一面拍,她一面瞥照片,成像细节清晰,焦内人脸如刀割般锋利,焦外如奶油般化开,可谓摄影艺术的珍品。女孩满意一笑,转头和两人摆手告别:“两位加油哦,我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啦。不用送!”一面说,人已利落地转身,往外跑去。
张颐合这才狼狈地滚下床。他一面往裤子里跳,一面从一旁抓过自己的“脐”往脖子后面插。
性爱,睡觉,这是现代人仅有的几个会取下“脐”的时间。“脐”的能源来自人体,脐接上后颈,磁性对齐,脐的头部和颅内的透纳盘隔着皮肤通过电磁感应获得供电,这东西才能重新开机。开机之后,脐这条链子先要朝内和大脑完成通信连接,然后才能朝外和外界的重塑网络信号握手。
这整套流程平时觉得很快,但来去总还是要十几秒时间。耽搁这十几秒之后,张颐合终于有了重塑信号,而关希瞳早不知道跑出房间多远了。
一接入重塑面,张老板就对着自己楼下的小弟大骂:“扑街仔!你们去食屎啦?我和阿芸被人拍个精光了!”
此时,张颐合脸上已经由红转白。建筑公司的老板哪有吃素的?他咬牙切齿发狠大叫:“大白天敢来搞我,我看是这贱人先死还是我先死!把酒店门口堵住,人给我抓过来!要是把这个婊子放跑了,我剥了你们几个的皮!”
一声令下,大堂的三个小弟都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谁能想到五星级酒店里有人敢堂而皇之地闯空门?这时候也说不了什么别的,只能抓到人再说。
张颐合没看清关希瞳的长相,那时候他也没连脐,没有录下影像。还是情妇脑子好,把女孩长相细细地告诉了他。听老板几句话描述,司机亮哥立刻反应过来:不就是那个投诉他们,让经理赶他们走的女孩。
他们已经知道这偷拍的人就是刚才见过的女孩。
从27楼客房下来,无外乎是电梯和消防楼梯,出口都在这东面唯一的电梯间。亮哥一声吩咐,两个山一样的巨人忙冲过去,把所有电梯的上下呼叫键都按了个遍。
黄经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三个机器已经安稳了许久,这会儿突然往客房那边跑,乱按电梯。他本能感觉到不对,追上去问:“干什么?容器体不可以上楼的。你们也上不去啊,快出来!”
和其他大酒店一样,为了保护客人隐私和安全,希尔顿酒店关闭了外来容器体在客房区域的螯合通信权。只要不是酒店的雇员容器,其他仿生机器一进客房区就会遇到一堵无形的墙。硬闯的话,连接容器和控制者的神经螯合信号就会被拒止,机器会失去控制不能动弹。
不提这句还好,听到这话,亮哥 R 破口大骂:“你们这酒店怎么做的?!我们上不去,杀人放火的都能随便进去是吧?有人闯进我们老板房间了!”
黄经理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啊?”他人往前凑,亮哥正在火上,伸手一把抓住他领子,把经理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亮哥人不高,身高还不到一米七。黄经理身高足有一米八七,比亮哥高得多。问题是,黄经理用的容器是基础通用型,全重80公斤,力量只跟普通成年人相当;亮哥栖身的是台守护者,内里是高强合金骨架,动力碳钢纤维束足有通用型的五倍多。都是机器,守护者光是质量就高达316公斤,他们的力量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黄经理 R 像小鸡仔一样,被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亮哥 R 拎得双脚离地。亮哥 R 厉声问:“客房出来就这一部电梯?没有别的出口了?”黄经理吓得连连摇头:“没……没了。”
“消防通道呢?”亮哥 R 又问,经理 R 伸手指向旁边紧闭的防火门。早先想做山那么大的抽湿机来拯救广州的飞仔走过去,把防火门拉开。
往上的消防楼梯毫无阻拦,但在飞仔眼里却砌着一堵透明的红墙,他上不去。这是隐私帷幕,代表重塑通信的权限控制。容器通过神经螯合信号控制,走的也是重塑通信的无线电波,客房区的螯合通信权限关闭,他这容器就不能进入。
他们虽然上不去,但关希瞳要出酒店,人总得下来。
“真的没有别的路?”亮哥又问。见经理拼命摇头,他才把对方往地上一扔:“要是那女的从别的地方跑掉了,我要你好看!”
黄经理被摔在地上,撞得发晕,半天起不来。那三个容器已经把出口全封死。阿武 R 骂道:“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捉奸,我看是找死。”他这话反引来亮哥劈头骂:“什么捉奸?会不会说话?我看你才是找死!”
听到这句,黄经理才算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酒店里没出杀人放火的大事,他的心略放下一点。但这刚放下的心,见这三个家伙的模样马上又再提了起来:进去的那位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娇弱的肉身。黄经理这人高马大的男人被这么一推都摔得站不起来,要真打起来,要出人命的。
前台小妹来扶他,黄经理哪还顾得上自己,低声说:“报警,报警!快报警!”
就看见一个电梯从27楼一路往下,飞快地降来。
这时候,黄经理唯一的心愿,就是电梯里没有人。这三个家伙上不去客房区,那个叫关希瞳的女孩能机灵一点,在楼上随便哪里躲一会儿,躲到警察来,事情也就算完了。他突然灵机一动,呼叫十二楼的工作人员:“去看看1206房间有没……”
话音未落,电梯已到了一楼,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黄经理的话就没能说下去。透过三个容器体中间的缝隙,他看见一个娇小的女人出现在眼前,裸肩黑裙,脖子上盘着鲜红如蛇的脐。
关希瞳手上还挎着那个小提包,就这么袅袅婷婷地立在电梯门口。她的样子跟之前略有不同,头发利落地扎起来了,赤着一双脚,也不知道原来的高跟鞋去了哪里。看见三个容器堵在门口,她丝毫不慌,歪着头对外面盈盈一笑:“劳驾,先下后上,请让一让啦。”
两大一小三个容器杀气腾腾,见关希瞳这天真烂漫的样子都不由得一愣。它们转动脖子,在密语通信里交换了疑惑的眼神。难道搞错了?嘀咕了几秒,亮哥问:“偷拍我们老板的,是你吧?”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底气,要是电梯里的关希瞳矢口否认,三位指不定真的就信了。大家都盯着电梯里的女人,等她开口。
不见面前的关希瞳张口,却有一声娇笑从他们背后传来。
“对啊,拍得可清楚了。你们老板太太让我拍的,怎么了?”
连黄经理在内,几个人的注意力全在电梯里。女孩人在面前,不见她张嘴,但她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这个原本有些娇媚的笑声就显得无比诡异。几个人立刻本能地回头:
一个容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进了酒店,穿过大堂,走在众人背后。
这容器一身黑色涂装,机体不高,约有一米六五,比司机还要略矮一些,正跟关希瞳身高一样,那涂装颜色跟她黑裙近似。左右立着两具守护者机体,高达两米,跟他们比起来,这容器一米六五上下的女体身材就更显得娇小非常,头顶都只到对方的胸口。它跟关希瞳一样,微微歪了下头。
所有容器的头都是一颗光滑的鹅蛋,上面没有五官、头发,什么也没有。任何容器的面孔都只是重塑信号的数字广播,容器的脸是根据主人容貌,采样、建模,最后生成的重塑虚拟投影。
在场的男人接到重塑面上广播出来的信号,都看到容器的鹅蛋头长出人的肌肤、五官,齐肩头发,幻化成人。
黄经理只觉得大白天,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往上爬,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切绘制完毕,这容器长出女人的面孔,变得跟电梯里的关希瞳一模一样。
注释
[1] “黄经理 R ”表示“黄经理的容器体”,下同。——编者注(若无特别说明,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