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死和人之生
人之死和人之生是一个谜!命运之神的播弄是一个谜。你们被送来给我,是个奇迹,我又得把你们归还,是一个谜。你们死了,还像活着,是一种魔力,你们死了,我的生存是一个谜。
(钱春绮译)
弗里德里希·吕克特(Friedrich Rückert,1788—1866),德国后期浪漫派诗人,曾任埃朗根大学教授,以翻译、介绍东方古典文学而闻名欧洲。著有《顶盔带甲的十四行诗》《东方玫瑰》等。
理解诗不能落实,一落实必改本味,损失许多意义。对于吕克特这样的本意不想去寻落实的诗,寻求落实本身就更文不对题。
其实,人生能落实什么?什么能得到最后的落实?有的人没有足够的文化、心理能力去思考这个落实,有的人怕寻找人生的真实的依据,有的人将寻找落实的冲动升华为一种形而上的体悟——或曰痴迷,将生命的来和去命名为“谜”。犹如这几类人之间难以有真正的对话,这里也难以自决出优势。人们过去是,现在也只能是各得其所。
但同类型的人,可以超越时空进行意识形态性的对话。如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现代派作家、一些存在主义哲学家便将吕克特指为“谜”的问题说成荒诞。比吕克特的“谜”多出了几分荒漠、冷酷与惨淡。
吕克特提交的这个“谜”多出了几分神秘的温馨,有几分形而上的敬畏的分量,还有几分浪漫的情意痴迷。他不去寻求命运之神的任何承诺,也对这“被送来”又“归还”生与死的全程保守着秘密。生与死及命运的播弄都不理解为失败或悲剧之类的东西,从中也读不到坚强不屈的英雄式的抵抗情绪或教徒式的自惭的、自赎的净化灵魂的表白。作者的心境本身已远远超越了这些具体的意指和可落实的含义。
我们只是觉得,这个“谜”,经诗人一唱三叹后,在人之死和人之生之间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它不会解决面包问题,但似乎有助于清除一些使人变得狭隘、盲目、卑琐、浑浊等经济王国中的常见道理。在“谜”面前那些巧人的小聪明实在没有多少凭据和魅力。
在最后的“归还”面前,一切自作多情、自恋矫情、暴虐忍情,都显得愚昧、顽劣,言不及义。他们不但没有解谜的能力,甚至不知死生、命运、生活是个谜。正因为他们迷失了对于谜的感受与解悟,自己变得乱七八糟、凌乱不堪也无法知死生之本味。
将生死理解为谜,大而言之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意识能力、水平,没有这个能力和水平,只能成为迷途羔羊或犬豚。小而言之,谜,其实只是心理学所说的联想交汇点:此处暗藏了多种可能、多项解。当然也有个心理阈,但这首诗中,这个问题阈太辽阔了,是“人之死与人之生”——人类各种问题的出发点和归穴处。
尼采说:“人如果不也是诗人、解谜者和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忍受做个人”。他给出了生命之谜一个谜底,但他那让人们不是活在他生前就活在死后的宏愿并没有终结人们的解谜活动。因为人之死和人之生这个谜须是每个人都来解一遍的,谁也不能替代谁来完成。那些“死了,还像活着”的人,有资格给命运、奇迹这些谜增加一些谜之雾或谜之光,这就是吕克特说的:“你们死了,我的生存,是个谜!”
为了解谜,人类发展出哲学、宗教、科学、艺术诸类的活动,然而所谓的人性、真理都是开放系统,开放云者,谜而已。开放系统没有终点,谜,还得一代又一代地猜下去。不过,爱因斯坦有言:“世界最不可理解的是世界居然是可以理解的。”“谜”并不意味着不可知,只意味着永无止境,与人类一起地久天长。
谜,是形而上的,不能落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