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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筱最后一次与杨思凡搭档搞新闻调查,许多情形和她们在五年前的初遇极为相似:半夜三更,阴冷的风,潮乎乎的空气,一团漆黑的水面,以及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事。甚至连时间节点都差不多,她们最后一次搭档是在秋天,当年则是在中秋节。
那会儿周筱刚入职报社,还在培训期,大半夜接了一个领导的电话,说是有几个人在水库旁边的农家乐喝酒喝到浑身燥热,跳到水里凉快凉快,结果纷纷溺水。领导还说,负责带她的老记者杨思凡已经在现场盯着了,只是那位记者连续值夜班快一个礼拜了,可能体力上扛不住,所以叫周筱去支援支援,顺便让她跟着前辈长长经验。
周筱顶着无限睡意打车去现场,正好看见一个戴着头灯、身穿防水冲锋衣的女人蹲在水库边上,握着钓竿百无聊赖地抽烟。那女的转头瞅了一眼周筱拎在手里的相机,起身掐了烟,哑着嗓子满嘴方言道:“记者啊?你哪个单位的,咋来得这么晚?人早就捞出来了,都送医院了。”
女人说话的口气坚决,不容置疑,周筱立刻就信了,赶紧摸出手机联系杨思凡问情况,却听见震动声就在附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对面那条人影就是杨思凡。只是见她精神抖擞的模样,周筱全然不觉得这是个已经熬了许久夜班的记者。
“大爷的,鬼子碰见伪军了。咋不早点儿给我打电话?”知道来龙去脉以后,杨思凡一脸震惊,“半路上你干啥呢,睡着了?”
周筱老实承认,又赶紧问:“杨老师,人是都捞出来了吗?咱们要不要去医院?”
“动动脑子行吗?要都捞出来了我不早跑了。这黑灯瞎火的,救援队也不是神仙,且得折腾呢,估计得到明天早上。我这不是以为你是哪家单位新来的吗,想把你诓走而已,省得添乱。”杨思凡又点了烟,蹲回水库边上,紧紧盯着远处忽闪忽闪的灯光,“相机收了,假装咱俩在夜钓。这种鸟地方,有的是人想揍咱们。”
“什么情况?”周筱有些吃惊。
“落水的大概不是普通市民。”杨思凡解释道,“农家乐里停着省城望花区副区长赵右军小舅子的私家车,年初就有人在举报姓赵的了。”
“可是这水库好像不让钓鱼吧……”
“要总这么老实,我劝你赶紧转行。”杨思凡咧嘴笑道,“就问你一句话,如果你想揍人,你是要揍俩记者呢,还是要揍大过节的在水库违规钓鱼的闲人?”
于是,当时几乎毫无经验的周筱一口气学会了两件事:第一,绝对不要轻信任何人的话,特别是同行的话;第二,绝对不要随便暴露身份,否则事情就要糟。
与此同时,周筱也意识到,张嘴就能诓人的杨思凡,同样是拆穿谎言、挖掘真相的高手。至于伪装身份,你可以说杨思凡像任何一种职业的人,就是不像记者。后来周筱跟着杨思凡学了很久,越来越觉得这人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除非遇到传说中的不可抗力,否则大部分情况下她都能把真相查得一清二楚。
可惜的是,不可抗力的来源实在是太丰富了,大部分情况下都会遇到,她们最后一次搭档调查的时候就是如此。尽管那份工作相当普通,本来不大可能碰见不可抗力。
当时杨思凡收到一个线索,说是本省海参养殖产业重地离水市清渝县有大量养殖户违规使用敌敌畏,据说有人成箱成箱地用,就是为了尽快杀死养殖池里不利于海参生长的其他生物,而海参抗药性很强,完全不怕敌敌畏。调查这种事情没什么难度,无非出个差花几个钱,假装成购买海参苗的客商与养殖户接触,打着参观考察的旗号四处转转,闲聊几句了解个七七八八,同时想办法把证据偷偷拍下来,基本上就算大功告成。
非要说难度的话,整个工作最不好搞定的环节,大概就是说服报社领导出一笔差旅费了。如今传统媒体江河日下,要差旅费难于登天,周筱跟杨思凡轮番上阵,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执行总编薛舟讨价还价,薛舟总是反复问:“你们有多大把握一次能成?谎信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薛总,你想想看,那么大的养殖规模,他们都把整瓶敌敌畏直接扔到池子里,水池边上肯定到处是空瓶。”杨思凡拍着胸脯保证,“只要眼睛不瞎,查出来轻而易举。”
最终,杨思凡祭出了“出稿之前不用报社掏一分钱”的大招,总算是说服了薛舟。然而,操一口江浙口音的“高端餐饮业老板”杨思凡,带着“贴身秘书”周筱在清渝县各个海参养殖场逛了整整两天,根本什么话都套不出来,所有人都一副“别胡说八道,我做买卖很规矩”的表情。
两人又参观了十几个海参养殖场,别说敌敌畏的瓶子了,池子附近连点儿垃圾都见不到,比多年前淹死好几个醉汉的水库都干净,简直活见鬼。
这种情况有好几种原因,比如线索根本就是错的,又比如正好赶上市场整顿——众所周知,整顿比记者暗访厉害多了,哪怕只是传出捕风捉影的消息,也没人敢不当回事。但两人在转悠的时候总能察觉到有人跟踪,那么可能性只有一种:她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在好不容易甩脱几个跟踪者之后,杨思凡挠着头说,“既然身份暴露了,为啥还没人跑过来给咱们送钱?”
“送不送钱的另说,到现在没人给咱们送终,这不是更奇怪吗?”混了这么多年,周筱再怎么老实一人,也早就能顺利接上杨思凡张嘴就来的牢骚了。
好消息是,有人跟踪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海参的事情绝对值得一查,坏消息是人模狗样装成客商这套不管用了,只能偷偷摸摸做贼,所以两人半夜三更溜到一个养殖池碰运气。
这么干的思路很简单:既然早就走漏了风声,那么养殖场提前做了清理再正常不过,但人的惰性是天然的,清理很可能只是做些表面功夫。如果养殖场真的用过敌敌畏,就算池子边都清理了,在池子深处找到一两只瓶子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如此调查的风险很大,被发现了就真要被当贼了,搞不好还要被拘个三五天,有理也变没理了。就算没被发现,这种季节泡在养海参的池子里东摸西摸,冻死或者淹死也不是什么好结局。
所以,能不能赶在被当作贼或者冻死淹死之前有所收获,还真是个运气问题。周筱一向觉得自己的运气平平,而杨思凡在这方面从来都颇有自信。当运气成为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只要有她参与,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出人意料。
这次的出人意料在于,她们既没有被当作贼,也没有被冻死淹死,而是在水池里摸索之时接到了执行总编薛舟的电话。薛舟的核心意思就一个:整个调查到此为止,因为清渝县海参商会已经成了报社的广告客户了。
至此,既没有人给两人送钱,也没有人给两人送终这事儿,总算有了合理的解释。
很难再有什么事情能比在深秋的大半夜白忙一场更扯淡了,所以杨思凡毫无顾忌地立刻张嘴扯淡:“别呀,薛总,我们刚在池子里找到敌敌畏的瓶子,证明线索绝对靠谱儿。”
周筱闻言顿时哭笑不得。此时她在齐腰深的水里摸了半天,除了摸到一双臭鞋和一个痰盂,只找到了一只绿色的玻璃瓶。虽然这东西看着的确像是敌敌畏的瓶子,但瓶子里根本没有一点儿味道,瓶身上也没有标签。要么是泡水泡太久标签化掉了,要么是这帮违规用敌敌畏的商户用的敌敌畏本身也是违规的,压根儿没按标准要求贴标签。
这种瓶子就算找到一万个也没用,它可以是任何东西的容器,就算它的瓶口足够窄,非要说它是个尿瓶也不是不行。
但杨思凡不管这些,又进一步威胁说:“现在证据确凿,以后这破海参肯定要出事,报社给他们打广告,百分之百跟着受牵连。薛总,你好好想想,咱们拢共也没多少公信力了,能不能不要雪上加霜?”
“我的杨老师啊,主要这事儿我现在也说了不算,明白吗?”薛舟提高音量道,“先回来成不成?”
等杨思凡挂了电话让周筱不用继续玩儿命的时候,一向兢兢业业干活儿的周筱整个身子几乎都泡在水里了,这次的收获更大,捞出了一条汽车轮胎。
“看来我们的运气确实不差,捞着年终奖了。”杨思凡讲了一个只有报社老资格才听得懂的笑话,周筱虽然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但勉强够格听得懂。据说当年社长还没因为揭发他贪污受贿的匿名举报去吃牢饭的时候,曾在一次全体大会上宣布,他保证所有优秀记者的年终奖够买一辆车,然而,最终记者们拿到手的钱也只够买个车轱辘。
“岂止年终奖。”周筱一阵咬牙切齿,从车胎胶皮缝隙里抠出了一只绿色瓶子,瓶身同样没有标签,但瓶子本身没有开封,里面液体满满,“估计是整瓶扔进来的时候忘了开封,来一口提提神?”
杨思凡啐了一口道:“你想一口药死我,自己凭空多条新闻吗?”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四日凌晨,知名调查记者杨某在离水市清渝县一海参养殖场喝农药自杀。据其同事称,事发前杨某与社领导薛某曾有过激烈争吵……”
“假新闻,杨某根本不是知名记者。而且你连警方都没采访,怎么能断定杨某就是自杀?”杨思凡接过瓶子转着圈地看,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这么好的东西还是留给老薛吧。如果他不批钱让我们测测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那就只能让他喝下去看效果了。”
正因为杨思凡当时的笑脸无比灿烂,所以周筱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两个月后,号称要逼着领导测药的杨思凡,竟然自己在家把那一整瓶东西喝了下去,除了证明瓶子里确实是剂量超标的敌敌畏,她的死简直莫名其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