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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即便周筱用了五年的时间和天灾人祸打交道,也见识过许多的死亡,可一旦意识到身边人的猝然离世是无法逆转的事实之时,一切与死亡有关的经验都会不可避免地崩塌。在那些经验崩塌之后,最麻烦的不是悲痛,而是完全不能抑制的耳鸣和充满酸苦味的呕吐——尽管警察认为周筱是被敌敌畏呛到了,还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笔录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冷,空气黏糊糊地潮。
在跨出迎阳市公安局金树区分局大门的一瞬间,周筱就有些记不清楚她到底和警察说过什么了,只记得她机械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很早之前杨思凡就教过她,在突发现场采访,一个高效但残忍的办法是找那些呆若木鸡的死者家属,只要对着他们连环发问,要么会得到咒你全家去死的眼神,要么就会得到你想知道的一切,概率一半一半。显然周筱属于后一半,而警察问话有时候和记者采访也没有太多本质区别。
钻进在分局对面等待许久的夜班车,周筱耳鸣依旧,听不太清楚两个同事焦急的询问。很快一切归于默然,一向寡言的夜班司机乖巧地发动车子,平稳缓慢地驶离。道路总算是周筱熟悉的,是通往报社的路。
到报社的时候,周筱看见薛舟已经在等着了,像苍蝇似的搓着手哈气,在门口那两尊与四层矮小办公楼毫不匹配的石狮附近徘徊,他的脚下全是烟头。记得以前杨思凡说过,石狮子下面埋着用红布包裹的现金,估计有好几万,也不知道社领导从哪儿学来的风水秘术,当真十分可笑。见崔子飞和任欢一左一右搀着周筱,薛舟快步迎了上去,什么都没问,只说“快进来,我开空调了”。
那一瞬间,周筱觉得这位大多数时候都鸡贼且凉薄的领导,总算是有了一点人情味儿。
当然,这份人情味儿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薛舟拧开办公室的门,扶着周筱绕过地上成捆成捆的版样和旧报纸,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关上门点了烟,踌躇一阵之后道:“听小崔说,你见过杨老师的遗书?”
周筱点头,薛舟又是一阵犹豫,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问:“那个遗书,怎么说呢,她这个……她有没有提咱们单位的事情?”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但在新闻单位里,最不缺的就是早已不是正常人的领导。在他们尚且还算正常的青年时代,当然经历过每一个新闻人都注定能遇到的种种啼笑皆非,在遭受折磨后,他们没有选择离开,而是混到了领导的位置,因此必须熟练掌握在丧心病狂和胆小如鼠之间无缝切换的技巧。周筱知道接下来薛舟会面临什么,来自报业集团的质询也许很容易糊弄,可杨思凡的母亲一定会追问这么几个问题:你们是不是连去年的差旅费都没有报销?你们是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撤了她的稿?你们是不是逼着她去参加清渝县海参商会的饭局,还让她自罚三杯鞠躬道歉?
假如杨思凡的遗书中充斥着对报社的控诉,而她的母亲又想讨个说法,就凭她长久以来积攒的人脉,总是会有人帮忙的,至少掀起舆情轻而易举。而一家新闻单位的业务掌舵人可以是个无能之辈,但他最好不要让新闻单位本身成为负面舆情的核心。所以比起哀悼和悲伤,薛舟更关心报社是不是会遭到牵连。这确实谈不上正常,但可以勉强称之为理性,新闻人最需要也最稀缺的理性。
“社里这么多烂事,您觉得杨老师能不提吗?我都跟警察说了。”
总是被杨思凡评价为过于老实、根本不适合干这行的周筱,淡淡地说了可能是她人生当中最没有心理负担的谎言,然后起身摔门走人。
事实上,这句话也并非彻头彻尾的谎言,后半句不是。
随着薛舟毫无人性但勉强理性的提问,周筱也必须逼迫自己恢复理性,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总算想起了做笔录时警察的提问内容——他们基本认定了杨思凡是自杀,而动机八成离不开工作的不顺,因为遗书中提到了“工作中犯下的严重错误”,而他们又在卧室床头柜里找到了安眠药。
周筱确实和警察说了许多杨思凡在工作上的事情,但她并不是在夯实警方对自杀动机的探究,而是在试图否认一切。
在这个早就被判定为日薄西山的行业里,工作不顺就是日常的一环,对杨思凡这样总是上下求索的记者来说,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比雾霾都要浓厚,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中挖掘新闻。她总是说,谁给我们制造麻烦,谁就已经气急败坏,这种人身上的烂事就不会只有一桩一件,这时只要稍微深入,必然有所收获。
至于那些安眠药,同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大部分长期作息不规律的社会新闻记者都有睡眠问题,周筱自己就是。虽然不算很严重,但每次整整一周的夜线之后,想睡个囫囵觉很不容易。更何况杨思凡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有时候根本不是她轮值夜班,她也会因无事可做而替别人上夜班。反过来想,就是因为她睡不踏实,所以才跑去上没谁乐意上的夜班,这恰能证明工作并没有让杨思凡焦虑,反而让她乐在其中。
警方推断杨思凡是死于自杀的原因有三个:房间没有入侵痕迹,尸体没有任何外伤,现场发现了亲笔遗书。其中又以遗书最为重要,正因为有了这东西,警方就不会像对待谋杀案那样排查一切,而是会倾向于根据遗书寻找自杀动机。
然而,即便抛开“杨思凡讨厌自杀案,所以她本人绝对不会自杀”的笃定,那封遗书在周筱看来也十分奇怪。
遗书最大的作用就是向某个指定的生者交托信息,死者自然也希望那个指定的生者能尽快看到并且读懂。通常,遗书都是写给亲近之人的。可是,这封遗书不是写给五年来朝夕相处的周筱也就罢了,它甚至不是写给冯淑研的,而是用了一种近乎公函的口吻写给了“尊敬的蒋立女士”。
这人究竟是谁?周筱毫无头绪。
按照遗书的说法,那位蒋立女士似乎与杨思凡的某个工作有关。问题是,作为杨思凡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周筱几乎掌握着她所有的工作动向。事实上,自从周筱转正之后,大部分难度较大的调查新闻都是两人配合完成的,连薛舟都对她们常常绑在一起干活儿颇为不满,认为这是浪费人力。然而,周筱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到底哪一件工作中涉及一个叫蒋立的人。
至于工作中的错误……非要说最近有什么严重错误的话,那大概就是清渝县毒海参事件调查失败这档子事儿了,当然,责任根本就不在杨思凡身上。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真的是自杀,那么她喝下一整瓶之前从海参养殖场带回来的敌敌畏,也许就是在倾诉她的不满,而她想要道歉的对象,或许就是提供了这条线索的人——大部分情况下,一旦记者暴露了身份,又搞砸了调查工作,那么提供线索的人往往也会随之暴露,还会遭遇一连串麻烦。顺着这个思路,杨思凡在遗书中表达歉意,也就能说得通了。
然而,周筱清楚地记得,杨思凡在那次出差之前就告诉过她,线索是一个姓耿的海参养殖户提供的。尽管在调查期间,负责和线人联系的一直是杨思凡,但周筱也听过她称呼对方为“耿先生”,手机里偶尔漏出的声音也是浑厚的男声。
也许蒋立是线人耿先生的妻子,而那个小蕊则是他们的孩子?
好像也不对。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先前她们只和线人电话沟通,并没有登门拜访,而调查很快就被薛舟叫停了,杨思凡不太可能与线人一家建立什么深厚的关系。从离开清渝县到现在,周筱也没有听杨思凡提及此事,毕竟这种类型的工作,失败总是比成功多得多,根本没必要为了彻底折了的线索劳神费力。
另外很重要的一点,遗书的说法是“代我好好照顾她”,这说明杨思凡至少是照顾过那个小蕊的,再结合“往后的日子”这个限定词,或许她照顾小蕊的时间不算短,这很可能属于私人生活的范畴了。周筱不敢说对杨思凡的私人生活了若指掌,但在她看来,杨思凡应该是没有什么私人生活才对,她唯一的爱好是泡在社交媒体和各大贴吧论坛里寻找新闻选题罢了。就这样一个把工作当成一切的人,究竟是在悄没声儿地照顾什么人呢?
也许她的母亲冯淑研知道些什么,但周筱实在是没有勇气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
前年,她跟着杨思凡去镇山市出差时见过冯淑研,那是个行事风格干脆利落,待人接物又不笑不说话的人。周筱叫她冯老师,她叫她小周老师,她又总是用小名毛毛称呼杨思凡。她们在一起住的那几天,几乎顿顿大鱼大肉,周筱吃到撑不说,还打包带走了三百多个饺子,之后逢年过节又总能收到冯淑研亲手做的各种卤味,以及“帮我看着点儿毛毛,别让她一个人莽”的嘱托。即便周筱口齿伶俐,此时也找不出合适的话与冯淑研沟通,更何况她从来都不善言辞,能做记者这行纯粹是因为她善于倾听罢了。
犹豫之间,倒是冯淑研打来了电话,周筱忙不迭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冯淑研语气果决道:“小周老师,什么也别说了,毛毛遇事绝不会瞒我,她是不可能自杀的。还有,我不认识什么蒋立,但我记得你们单位以前有个叫江莉的记者,就是她带毛毛入行的。别人我都信不过,求求你帮我找人,我有事问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