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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离开报社之前,周筱察觉到了薛舟幽怨且殷切的眼神,想必冯淑研已经挂断他好几个电话了。这位冯老师行事的干脆利落就体现在此,她说她信不过别人,就真的完全无视了薛舟的问候,哪怕他的问候中多少有些真情实意也一样。
周筱很清楚,薛舟此时此刻需要她从中斡旋,他甚至会认为,在周筱冷静下来之后,也必然会听从他的安排,就像以前她无数次妥协那样。但这次周筱完全没搭理他,只是对六点半准时到岗的社会部编辑撂下一句“昨天没突发,白天别找我”,就收拾东西起身,准备去拜访那个自称蒋立的江莉。
那位编辑有些茫然,这显然不是他熟悉的周筱。在去年报社把指纹打卡升级成人脸识别之前,他常常拜托值夜班的周筱帮忙用指纹套造假,在他看来,她从来都客客气气,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拒绝。他本来想开个类似于“你是不是失恋了”的玩笑,却见周筱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极为炸裂地嘟哝了一声“真是瞎添乱”,拎着采访包就走了,独留编辑在工位上凌乱。
之所以非要骂街不可,是因为周筱收到了一条突发线索,而在早上七点之前,所有突发线索都属于夜线组负责的范畴。
周筱很想打发另外两个同事跑一趟,但她不能这么做,因为线索说望花区翠林路七十八号底商发生火灾,而翠林小学距离火灾处只有不到三百米。这种突发事件一般规模不大,但如果有个万一,身为夜线组组长的周筱不能让两个同样熬了一夜的同事承担一切,更何况文字记者任欢刚刚转正半年,而摄影记者崔子飞是上个月新入职的。不管动机如何,如今年轻人愿意来这种夕阳行业卖命实属不易,于情于理,周筱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周筱他们到达翠林路时,太阳刚刚升起,明火尚未熄灭,一阵寒风吹过,混杂着焦臭味的气流让人目眩。在起火现场的另一边,周边居民早就各自聚集,有些人小声地对事故评头论足,更多人满腔怒火地抱怨,但听起来他们并不像是表达不满,而像是在参与一场突如其来的乐子。这很可能是因为那个底商属于一家外地人,而这家人又是一群外地人的头头,他们最近正在四处活动,试图把自家孩子送去翠林小学读书,挤占本就捉襟见肘的名校名额。很多时候,在突发现场采访得到的信息和突发事件本身毫无关系,而掌握核心信息的人,又常常幻想着用一个眼神干翻记者,如果眼神没用,那就让保安和协警动手,事后再说记者扰乱了救援秩序就好。
所以杨思凡总是一再告诫周筱,任何情况下都不要随便暴露身份,一旦有人说“你记者证呢?我看看”的时候,那就基本宣判了阶段性的失败。这种时候记者证只能保证你不会挨打,就算挨打也不会被打太狠,就算被打太狠也不会没办法讨说法,就算讨不到说法也不会被反咬一口“假记者坑蒙拐骗”。记者证,它最大的作用也许就是能让你免费去一些景点,而优秀的社会新闻记者是没时间旅游的,除非是旅游区有突发新闻。
一想到这些,已经混入围观人群化身成普通居民的周筱,突然满眼是泪。尽管在采访时展露个人情感非常不专业,但这一次情况不同,阴差阳错之下,竟有人误会了泪水的含义,以为周筱的什么亲朋在火灾中受伤。下一个瞬间,她已经被人簇拥着推到了一个自称街道办应急管理办公室领导的面前。
周筱熟知这座城市每一个街道办职能部门领导的相貌,这也是杨思凡逼着她掌握的知识,所以她很确定他根本就不是领导,恐怕他连编制都没有。于是周筱愤愤然甩手转身,没人阻拦她,她得以迅速靠近现场核心,确认到底有没有人在火灾中伤亡——万幸的是没有,周筱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并非都是因为悲悯,而是意味着她不需要在这场事故中多耗时间了,尽管她在这行里已经算是良善之辈,可社会新闻记者就是这么一种令正常人厌恶的生物,她也不是例外。
等到负责望花区的白班记者到位接手时,已经快早上十点了。他先是对周筱堪比老戏骨的演技表示钦佩,又忙不迭连连道歉,解释说他昨晚赶稿太晚,实在是爬不起来,打算晚上请夜线组吃饭赔罪。周筱强压着不满,没有进一步释放她潜藏在心底的狂躁,只是一言不发地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学院路华文传媒大厦而去。
约好了七点和江莉见面,都迟到了这么久,她也没有打电话发信息询问,周筱为此气急败坏,因为这似乎更印证了江莉并不在乎杨思凡的事情。事实上,先前周筱在讲述杨思凡的死讯时控制不住情绪哭了出来,江莉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见面再谈”,全然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对老同事的惋惜和同情,而她们之间也没有任何本应该在这行里相当重要的师生情谊。江莉的这种表现,自然让周筱相当恼火。
更让她恼火的是,除了那几张印在脑海里的照片以及江莉如今在做新媒体公司,她对她简直一无所知,网上甚至都搜不出署名为“记者江莉”的任何新闻,简直活见鬼。这是个很糟糕的局面,任何成功的新闻报道,在见到被采访对象之前就应该完成了一半以上,更何况这并非什么采访,而是关于杨思凡死亡真相的调查。如果照这么被动下去,恐怕会被牵着鼻子走。
当然,周筱知道自己不应该贸然对江莉怀有任何恶意的揣测,但这份恶意来自直觉,她不能忽视的直觉。
看得出来,江莉这些年应该混得不错,华文传媒大厦大堂醒目位置就贴着“莉安传媒科技有限公司”的指示牌,与其并排展示的诸多新媒体公司在最近几年也都名声赫赫。周筱突然想起来,前一阵子杨思凡说有个新媒体公司挖她,想让她做内容总监,她果断拒绝了。也许当时想挖她的就是江莉的公司?
经过一系列毫无必要的身份核验之后,周筱总算是在江莉助理的接待下挂上了访客的牌子。刚刚通过闸机,那位笑出酒窝的助理就冲过去帮周筱按电梯钮,又连连道歉说自己招待不周,下楼速度太慢了,因为她以为周筱上午不来了。
“该道歉的是我,临出门了遇到个突发,实在是走不开。”周筱解释道。
“好像是火灾?网上已经有消息了。”助理笑盈盈道,“死了不少人吧?”
“没人伤亡。”周筱答道。
“哦,这样啊。”助理兴趣缺缺道,“那就是微信群瞎传了。”
莉安传媒所在的八层一团热闹,好几个隔间在同时做直播,那些主播男女各半,他们上半身清一色职业西装,桌子下的半截则千奇百怪,大多数人光着脚趿拉着拖鞋。尽管周筱并不擅长识人,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些人大概都是律师,是她在工作中打过无数次交道的职业人士。
“这是我们白天场的主营业务。”助理很快就为周筱做了解释,“我们和本省六大律所都有合作,一方面引流,一方面也能锻炼新人律师。”
“那晚上场呢?”周筱顺势问道。
“更多情况您还是和蒋总谈吧,她肯定有无数个故事跟您讲。”助理显然不清楚周筱的来意,“她的办公室在最里侧。”
蒋立果然就是江莉,和二〇〇七年的照片相比……不,应该说和二〇〇四年的照片相比,她无甚明显变化,但与其说她没有老,不如说过去的她就已经足够沧桑。她的眼神里倒是多了一些光彩,可那种光彩又是一个商人应该必备的东西,一旦周筱下意识地将那些光彩排除,她依旧是那个在城市夜色中目空一切的夜线组社会新闻记者。
“江老师,我是……”
“再说一次,我姓蒋,我叫蒋立。”她立刻打断了周筱的话,“你叫周筱,晚报社会部的,杨思凡带过你,你非常尊敬她,她死了你很伤心,这些我都知道了。我很忙,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我就是想知道……”
“对了,金树区分局已经联系过我了。”蒋立再一次打断了周筱,“遗书我还没看,也没时间去和警察掰斥
,不过遗书的大体意思我明白。你是不是想知道小蕊是谁?”
“对。”周筱点头。
“〇八年地震,我带着杨思凡去的。”蒋立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抄起一个相框递了过去,那是她、杨思凡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照片中的蒋立竟笑得灿烂。
“这孩子叫陈蕊,地震孤儿,是我们俩从灾区里背她出来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蒋立解释道,“后来我们一直在资助她上学,每个月各自给一千块,打算等她大学毕业就停。她还挺争气的,成绩不错,考个重点应该问题不大。”
“可以提供她的联系方式吗?”
蒋立把早就写在便签上的号码递给周筱,似乎真的不愿意浪费一点时间:“但我不建议你打,至少现在别打。”
“我有分寸。”周筱接过便签贴在采访本上,又继续问道,“杨老师在遗书中说,她因为在工作中犯了错,希望得到您的原谅,这方面您有头绪吗?”
“你到底在查什么?”蒋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蔑视一切的眼睛看着周筱。
“我认为杨老师不是自杀,我想查明真相。”
“证据呢?”
“目前没有,但我相信她不会自杀。”
“相信管个屁用。”蒋立轻蔑地一笑,“杨思凡就这么教你的啊?”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筱强硬道。
蒋立陷入沉默,似是想起了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过了很久才叹气道:“这么跟你说吧,杨思凡干过的糟心事车载斗量,不过非要说哪一件事情需要我原谅的,大概就是十年前她打着我的专栏旗号写了个特大假新闻,害我被开除这件事了吧。”
尽管设想过很多可能性,但唯独没有想过蒋立的答案会是这样,周筱一瞬间心动过速,只能下意识地反驳道:“假新闻,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我是闲着没事才改名字吗?”尽管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蒋立的语气还是很平淡,“拜她所赐,江莉这个名字都在圈子里臭了,当时我连个工作都找不到,就差上街要饭了。你不是跟了她五年吗,她做事有多离谱,你心里难道没数?”
周筱陷入沉默。如蒋立所说,周筱所熟知的杨思凡就是那种为了新闻穷极一切手段的记者,而她的大部分手段都很难称得上光明正大,非要细究的话,有时候她甚至是在违法的边缘行走,而且乐此不疲。
就在周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的时候,蒋立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不觉得杨思凡会自杀。”
“为什么?”周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您有证据?”
“也谈不上什么硬证据,只是在我看来,整个遗书都有问题。”蒋立悠闲地叹气,用一个非常舒服的姿势坐在老板椅上,饶有兴致地用她那目空一切的眼睛看着周筱,“因为她坑了我,我跟她早就绝交了,这十年来我们没说过一句话,没见过一次面,连个拜年短信都没发过,我跟她唯一的关联,就只是一直在资助陈蕊而已。常理上说,就算她死了,完全不通知我,难道我还能让陈蕊缺了她那一千块吗?她有什么必要非得在遗书里向我交托这件事?是她不能交托你,还是她信不过她妈?”
周筱顿时惊愕,慌忙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杨老师留下的不是遗书,而是在暗示什么别的事情?”
“那就要看你怎么说服警察了,跟我没关系。”蒋立耸耸肩,“我们就说这么多吧,我很忙,不送了,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