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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人们都很擅长美化死者,特别是在面对那些上一秒还生龙活虎,下一秒就撒手人寰的死者时,人们总会因为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现实,就忍不住忽略死者的种种缺点,夸大那些放在平时根本算不得优点的品质。但即便如此,当得知杨思凡的死讯之时,蒋立脑海里蹦出来的全是这个人的毛病:做事毛躁,缺乏常识,感情用事,妄想着自己能改变世界。
这些毛病全是在她们搭档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暴露出来的,每一个毛病背后都有几个足可以写进新闻实践讲义里的案例。
比如做事毛躁:蒋立曾见过杨思凡把几张崭新的钞票塞到一个夜店保安手里,就是想从保安的嘴里知道,一起发生在夜店的轮奸未成年少女案的主犯是不是几个星二代。在有关人士发挥能量重重封锁的情况下,花钱买消息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杨思凡完全忘记了,有些人收了钱之后能说出任何你期盼的答案。事后证明,保安说的一串名字当中只有两个是对的,其他都是无中生有。要不是蒋立强加阻拦,只怕当时舆论的焦点就不是星二代丧心病狂,而是媒体又冤枉好人了。
比如缺乏常识:蒋立曾在杨思凡一篇只有几百字的突发事件报道中,看到了这样一段细节丰富的描述——两口子好端端地在家中卧室躺着,突然冲进来一个手持木棍的歹徒,将二人打得头破血流,而那名歹徒正是妻子的情夫。这件事的匪夷所思之处在于,一般只有丈夫妒火中烧捉奸揍人,哪有情夫胆大包天闯入民宅逞凶的?然而,当时杨思凡只听到了挨打者的哭诉,就忽略了她一向蔑视但事实上又根深蒂固的伦理常识,更没意识到人们太善于用谎言包装自己了。当他们处于道德劣势的时候,挨打的情夫就可以谎称自己是丈夫,血流不止的妻子也可以点头默认这样的说法。
比如感情用事:蒋立曾不得不领着几个警察到一家物业公司捞人,只因为杨思凡在采访新新天地社区业主与物业的庞杂纠纷时,竟自告奋勇代表业主与胳膊上文了青龙的物业经理谈判。要不是杨思凡当时已经被几个壮汉打肿了眼睛,不然光是物业经理捂着腮帮子说“记者打人了”,她就有可能吃个莫名其妙的官司。事后蒋立问她为什么非要蛮干时,她居然说“反正我就是气不过”。
这些毛病当然都能改。事实上,在蒋立还叫江莉的时候,也是把这一身的臭毛病都改掉了之后,才连续登上了报社的照片墙。但唯有妄想自己能改变世界这一点——也许很多时候,这也算不上什么毛病,至少对于新闻人来说不是——然而,如果这样的妄想从一开始就伤害了别人,最终又让自己死于非命,甚至还阴魂不散地传承给了后辈,那就是个不可救药的大毛病了。
活着的时候就全是麻烦事儿,死了以后还要继续添乱,认识这种人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更糟糕的是,这种人的一切手段和理想信念还都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这上哪儿说理去?一想到这些,蒋立本来就不算稳定的血压,立刻不争气地狂飙了起来。
让蒋立血压升高的事情还远远没完。打发走杨思凡忠心耿耿的小徒弟倒是不难,但要让陈蕊情绪稳定下来就没那么容易了。出事之后,蒋立就马不停蹄地派人飞去蓉城,尽快接陈蕊过来送杨思凡最后一程,可自从短暂地打了个电话之后,陈蕊就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蒋立心里很清楚,这孩子发这么大脾气,是因为当她终于在某年意识到她们竟然绝交之后,就一直在努力修复她们的关系,可她们始终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也许在她看来,如果她们能像在灾区采访时一样相互依靠,杨思凡就不会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里。但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如果”,更何况,成年人之间的许多事情,从根儿上就不能让孩子掺和进来,个中缘由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只会凝结成那句简单粗暴的“大人的事情小孩别管”。
“路上吃饭没有?”思虑再三,蒋立还是发了这么一条微信,然后抖着腿等待。她看见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可等来的始终是空白。这么倔的性子,也说不清她和杨思凡谁的责任更大一些,毕竟她们一个负责寒假一个负责暑假,和陈蕊相处的时间差不太多,能给出的教育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见面之后究竟要说什么呢?蒋立从来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只能是茫然不已。
还好,陈蕊在助理的带领下闯入办公室后,只是红着眼冲过来抱住她哭,让她免去了组织语言的尴尬。几个月没见,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胳膊也更结实了一些,说明在这里过完暑假之后,她还在坚持举铁。让这孩子意识到肌肉和头脑一样重要,可能是蒋立在这一年里最重大的成就了。
“对不起,我知道二妈的事情不能怪你。”哭过之后,陈蕊鼻子一抽一抽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想。如果你们早就和好了,事情会不会不是这样……”
“我明白。”蒋立叹气,“吃饭了没有?”
陈蕊摇头,又问道:“二妈不可能自杀,对不对?”
蒋立还没来得及回答,陈蕊又急切道:“其实我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去年就有感觉了!”
作为一个老新闻人,蒋立十分清楚,哪怕她说的话再怎么离谱,这种时候也是不能打断她的。如果不能让她把埋在心里的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她的哀痛就不会停下来,而且还会化作无限的自责,永远跟随她左右。
所以,蒋立默默地听完了一个高中生对这个世界最为幼稚的阴谋论,而这些想象大多是基于杨思凡在过去一年中发布的新闻而产生的。陈蕊甚至认为,如今报纸版面的急剧缩减,是因为杨思凡的报道触及了某些坏人的利益,她的死必然与此有关。如果新闻从业者们得知这年头还有孩子关注着社会新闻,同时居然还操心着版面的多寡,恐怕都会惊讶到下巴脱臼。
不过,在众多阴谋论当中,还是有一件事值得重视的——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左右,陈蕊曾经在学校门口见过三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其中有个秃头还偷偷拍了她的照片。
“那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到校门口?”蒋立问道。
“门口传达室打电话到宿舍,说是有个同城快递,快递员说必须我当面签收,否则他就要挨投诉。”陈蕊答道,“我又没买过东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儿,所以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去的,然后就看见校门口附近烧烤摊上有三个陌生人。”
“快递呢?”蒋立问。
“带来了。”陈蕊拉过行李箱,取出了一只硬纸盒,里面全是高考模拟卷,而寄件人的地址是一家书店,“我联系过快递员了,他说是在书店直接取货的,寄件人是个男的,长相他也说不明白,反正年龄不算太大。那人只有学校的地址和我的名字,没有我的手机号,所以要求快递员必须送到传达室,让我当面签收。我本来也没太在乎,可没想到隔天就知道二妈出事了,所以横竖想想,这件事都不正常,只是……”
她嗫嚅了一会儿没有下文,蒋立用眼神催促了她一下,她又立刻红了眼睛,哭着道:“我没有好好保护快递,上面的指纹都乱七八糟的,现在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蒋立叹气,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小声道:“没人能做到未卜先知。再说了,快递在运输过程中本来就会沾染很多指纹,就算你好好保存,意义也不是很大,你能做到保护好自己已经很好了。”
“可是,如果我……”
“没有可是。”蒋立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自责,“如果你真想帮忙,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除非是我带着你出门,不然你就得一直留在这里不能离开,而且还得随时与我保持联络。功课什么的无所谓,当然,能不退步最好。”
蒋立看得出来,她还想反驳什么,却只是低下头道:“那就是说,二妈之所以会自己喝了农药,很可能是因为有人用我的安全要挟她,是不是?”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蒋立踌躇片刻,还是对这个足以称得上聪明的推测予以肯定,接着立刻补充道,“但不管是什么情况,都不是你的错,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得接受,懂吗?”
她再次泪眼婆娑,任何人都做不到“不要去想大象”,更何况那只大象是她自己制造出来的,但她最终还是用力点着头道:“我发誓,我绝不会添乱。那这个案子你会查吗?”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记者了。”蒋立叹气道,“但是,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一个交代的,我向你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