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时间是福音,也是凶手。
莲花禅寺大和尚说的,说得极是。十年以后,阿宝朝思暮想的女人回来了,她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绵绵的。阿宝老了,他满脸奓着纷乱的大胡子,像头巨兽,身背一把刀,左手举着一个大铃铛,右手拎着一颗人头,豪迈地走进东古镇。
阿宝威武。
阿宝一直威武,而且无比霸道,杀了一个他一无所知的人。有些人就是该杀,有些人却要哄。阿宝就是东古镇最需要哄的男人,风都知道,所以,吹进东古镇的风都会变得弱弱的,生怕吹了阿宝的头。无论春夏秋冬,风吹东古镇,每一次都尽显妖姿。还有雨,雨像是怕淋湿了阿宝的头,轻轻扬扬地飘,尽显妩媚。
上哪儿说理去,阿宝就是东古镇的理。晨曦微露,万道霞光如散开的利箭,像是要随时射下来,扎进东古镇。银城里的人向东望,会把东山看成一幅画。画卷里有天有云,有山有水,还有人。
东古镇有百户人家,一个姓,全都姓左,一个老祖宗的后人。东古镇隶属银城,藏在东山的群峰里,三面环山,一面朝西,敞开怀抱。从银城出来,往东古镇有二十里地,中间要经过两座像大白馍馍的山,分列在道路两旁,银城人都管馍馍山叫作奶子山,保持着自古以来命名的直白。
银城的城门楼子上,总会竖起新的旗帜,自设县开始,一直有旗帜。大漠戈壁孤独的银城,风烈,只要刮起烈烈的风,漫天的黄沙像是要把银城给埋了。卷着黄沙的巨风,说不准就把城门楼上的旗帜给卷走了,守城的兵丁会有人因此掉脑袋。到了中华民国,守城的国军屁股是要挨板子的,经常有人被打得皮开肉绽。
时代在时间里,时间并不是时代。莲花禅寺的大和尚还说过,时间是死亡的刻度,比如大清没了,过了好些日子,银城人才知道大清国没有了,东古镇的人知道得还要晚一些。无所谓,谁做皇上东古镇都要交粮纳贡,不管银城怎样变。不变的是人,过了好些日子,东古镇的人才知道是中华民国了,不叫皇上,叫总统。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后来当皇上,没当几天就死了。
窝在银城东山里的东古镇没啥反应,不如阿宝带来的反应剧烈。他小时候就搅得东古镇鸡犬不宁,阿宝的辫子又粗又长,喜欢晃起脑袋抽人,把大辫子当作一条鞭子,不高兴了晃着脑袋想抽谁就抽谁,高兴了也想抽谁就抽谁,一根独辫变成独鞭,他喜欢抽族长左喜奎的脸。
左喜奎的脸上,总是被阿宝甩头抽出一条条的血檩子。左喜奎不仅是族长,还是官府委任的镇长,按照银城官府的要求,那天他敲着锣通知到娘娘庙前开会,被阿宝在老街上抓住了脖领子。好多人看见阿宝猛甩着头,用头上的独鞭抽左喜奎的脸。左喜奎扔锣捂脸,阿宝捡起锣来,兴致勃勃地边敲边喊:“快来看花脸族长啊!这球说要攻打银城替祖宗报仇!”
左喜奎一听都给吓尿了。这时候的阿宝十岁,他看见左中贤拿把弹弓,在娘娘庙前的老槐树下打鸟,扔了锣就向她跑去。贤贤也是十岁,生在九月,比阿宝小一个月,像个假小子。她刚打落一只鸟,弯下腰去捡,没直起来腰就被跑过来的阿宝从身后抱起来,像被抱着撒尿似的给端进了娘娘庙里。贤贤想挣脱,那哪挣得脱阿宝。左喜旺端着小茶壶,站在老街上看着说:“阿宝可以到娘娘庙里玩耍了!贤贤要是没拿弹弓,拎着她家的杀猪刀就好了,一刀捅死这球,为东古镇除害!”
阿宝十五岁的时候,干了一件大事,到老龙湾种了一个女人。左中贤的弟弟叫左中卫,七岁的他在老街上奔跑着呼喊:“阿宝种了一个女人!阿宝种了一个女人!”
怎么可能,土地是种粮食的,怎么可能种女人?如果土地能种女人就好了,在阿宝的指引下,东古镇的男人都可以种女人,一茬一茬地种,活到老种到老,东古镇岂不成了男人的销魂镇!
十年以后,一九三九年六月,阿宝当年种下的女人回来了。她还是那样白白的、软软的、绵绵的。
当东古镇的炊烟缭绕着升起的时候,阿宝才会摇着铃铛从黄河巡堤下来。阿宝吃百家饭,想到谁家吃就到谁家吃,阿宝是自由的。体魄像头巨兽,性子野蛮,既听不懂人话也听不懂鬼话,像是给夹在了人鬼中间,不人不鬼。
天还黑着,东边刚刚露出鱼肚白,左中卫悄悄地从西头回来。他给左喜奎养马,大白马没养在族长家,养在西头别人家的院子里。左中卫打小就负责传递阿宝的消息,刚回到最东头他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了铃铛声,他嗖的一下爬上墙,沿着墙蹿上屋顶,往大堤上看,看见阿宝左手摇着铃铛,右手拎着颗人头,豪迈地走下大堤。
左中卫吓得从屋顶跑到墙头,再从墙头上跳下来,他跑得贼快,在东古镇的老街上奔跑着惊呼:“阿宝杀人啦!手里拎着一颗人头!阿宝杀人啦!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左喜奎被惊醒,他听到了左中卫传递的消息。关于阿宝,从来没有好消息,总让人胆战心惊,阿宝杀人是迟早的事,没想到就在今天。他踮着脚往院外跑,时间不对,这才早上六点零五分。人生下来的时候,记录时辰,谁谁谁生于哪个时辰,便于算命。死亡才记录到分,谁谁谁死于几点几分,为了缅怀。
就是说,一个倒霉蛋死于凌晨六点以前,太阳初升的时候,阿宝拎着一颗人头从大堤上下来,左中卫从镇东头跑到镇中央需要五分钟。倒霉的早晨,左喜奎要清点一下人头了,看看谁家少了个人。还不能声张,如果敲着锣要大家都到娘娘庙前集合,万一激怒了阿宝,老街上再多几颗人头也是可能的。
左喜奎感觉到好不悲哀,他有时间想想该咋办。站在院外,他望着半山腰上的莲花禅寺,大声喊:“祖宗啊!你快快显灵吧!赶紧收了阿宝这球吧!”
故事不是从这个时间开始的,而是七百多年以前,阿宝的先祖来到东古镇。先祖并不姓左,姓刘,叫刘焱,西夏王朝的左先锋大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