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肯
第一声鸟叫是四点半
北京有个云居寺,很有名,在北京的西南,离十渡很近。我当初买下密云一所小房子,一室一厅一露台,不过五六十平方米,在一个小山顶上,四周是树,再远的四周是更高的山,可谓“环山皆山也”。北面山后是北京的镜子——密云水库,虽隔着山,看不见水,要爬到那边山顶上才能看到,但总有云或雾从水上飘来,有时覆盖了房子,有时散散淡淡透着天,所谓“云深不知处”,有天我便命笔写下“云居”二字。和十渡的云居寺无关,但有时也想,我住的地方又何尝不是一个小寺呢?写作是一种修行,特别是写长篇小说更像一种修行。
在这样的地方一写就是两年。清晨起来,有时与太阳同步,有时比太阳早得多。即使是盛夏有时也比太阳早,能听到早晨的第一声鸟叫。夏天第一声鸟叫是四点半,开始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后来一个美国朋友来我这儿,确切地说道他那儿第一声鸟叫是四点半,我才注意了一下,确实是。鸟叫之后天慢慢亮,太阳慢慢升起。开始的鸟叫很单一,好像就一种鸟,一种单一的声音,但很快随着天亮,众多的鸟开始叫,大大小小,一片喧闹。其中有两种鸟叫是比较出离的,一种是喜鹊,一种是松鸡,它们的嗓门相似,都是大嗓,都是“嘎”,不同的是每次松鸡是一声,喜鹊则是数声,每次都是松鸡先叫一声“嘎——”,然后是喜鹊“嘎、嘎、嘎”,似乎把松鸡的叫声剁为了三截儿,因此更像是一种对话。这时候我看起来难道不像一个小和尚吗?中年的和尚?我想就算是云居寺的和尚,哪怕是最老的和尚面对的鸟儿也不一定比我多。
煮上粥,在山顶小径上走,把天走得大亮,披一身鸟的声音,每个早晨都是同一个早晨、同一种声音地回到房间,开始写作。如同和尚打开经卷,慢慢吟诵或抄写,而写作与吟诵抄写完全不同,后者接近一种机械,对心而言是干净、简单,越简越好,达到澄明,通过最简达到无——无我之境。这当然也非常不容易,却是另一种不容易。写作正相反,是从无到简再到繁,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无中生有,而且是常年无中生有的日子。这样的不容易与寺院修行的不容易正好是逆向的,两者谁更不容易?我觉得我比僧侣难,但若真让我读经我又觉得会更难,事物的吊诡往往就在这里,因此事实上两者没有可比性。但在更高的意义上真的没有可比性吗?为什么我常常感到写作又是一种修行呢?我想在炼心这一点上,写作与修行是一样的。
如果写作顺利,时间会过得很快,早晨到中午可以写一千五到两千字。最多不会超过两千字,超过就不是我了,是非我了,这非我要的写作。在这段特别长的时间里我非常从容,写得特别慢,总是停下来——写得精彩停下来,写得困难停下来;舒服停下来,不舒服更会停下来,总是停下来体会写作本身的甘苦寸心。过去停下时总是吸上支烟,戒烟后便上网写写微博,用微博的几十个字、一百来字感悟一心之所感,实际上相当于给心灵拍张照,即随手拍。拍过了,释放了什么,回到正文上。中午小酌,要睡个觉。必须睡,起得太早,若从四点半算起,到中午十一点半、十二点已经七个小时,比和尚一点也没心有旁骛,甚至更专心致志。睡醒后下午接着写,有时兴之所至,被窗外的流云吸引,会把电脑搬到露台上,在室外写作。室外写作的感觉很特别,与天地再无隔无碍,抬头即山,自己也在山顶上,感觉非常异样。可随时注视,凝视,休息,看浮云,看山的曲线,看早晨的月亮、落日。鸟叫就不用说了,写作时已不喜欢它们,太吵。
下午五六点钟,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这时写作停下来,收工了,一天有所收获,轻松得不得了。这时出去散步,身体像飘着一样,长长的黄昏的影子会印在小径上、山岩上、树上,还有一只小狗——我的老朋友嘟嘟,或跟着我,或它跑在前面,两个影子有时甚至会重合。这只小狗跟了我十五年,见证了《蒙面之城》《沉默之门》《环形山》《天·藏》四部长篇小说的写作,现在又在见证着《三个三重奏》,它甚至是我所有书的作者之一。我们散步,嘟嘟甚至比我还高兴,轻松,摇头摆尾,或疾或徐,简直像一种舞蹈。山上几乎无人,大量的野生的金银花盛开,如幻觉。有时我会掐下一朵白的花含在嘴里嚼一嚼,但从未嚼过金色的。佛家有拈花不语之说,也说咀花传法之时,这些都与我不相干。但我会想到,想想,心里安静,安详。
人有时会无意识地回到过去某阶段的生活环境,某种意义,云居是我内心的样子,甚至是无意识的样子。有一天——早晨还是黄昏我忘记了,在山顶散步,望着山下的公路,突然恍然:云居不是和当年自己在拉萨的哲蚌寺山下的小山村很像吗?那时与现在,都是四周皆山,背后与两侧是更高的山,而正面的倾角也恰好是村庄,树,公路,对面山脚下反光的河,拉萨河与潮白河,没有寺院,但密云水库那么大的水面可以相当哲蚌寺了,总之是一种照耀,如果梦与现实互映,那么实实在在的生活也可互映吗?如果这样,我想这已超出了海德格尔的“诗意的栖居”,也与梦境无关。
最后再说一下微博,写作中充满大量的间歇,过去得吸多少烟?现在得写多少微博?写完近四十万字的《三个三重奏》,我算了算竟有二十多万字的微博,我没想到的是商务印书馆的人一直是我微博的读者,他们决定以《思想的烟斗》为题,出版我这两年在山上写的微博。我虽然没想到,但一点儿也不惊讶,我知道《思想的烟斗》是思想的现场、瞬间,是“随手拍”的心灵的风景,思想之镜头,虽是副产品,其价值或许超过《三个三重奏》。许多事物都是这样:那隐在背后的东西才是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