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
宿命的写作
写作于我是一种宿命,无可逃避。
父亲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在我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写作了。夜晚,当一家家吹熄如豆的灯火,当一个个农人将困倦的肉体交付温暖的床铺,当犬吠声沉寂下去、鼾声和呓语浮升上来的时候,父亲便剪掉灯花,挑亮油灯,将小桌上的杂物收拾到一边,摆上一沓洁白的稿纸,在稿纸的右上方放上插着蘸笔的墨水瓶,然后在小桌前坐下来,开始与种地不同的另一种劳作。在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极端单调的农村,是写作使父亲幸福和充实。写作是神圣的。父亲澎湃的激情照亮了无数黯淡的日子。许多年后我才意识到,写作是父亲享受自由、战胜苦难、反抗平庸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理解了父亲,才领会了写作的意义。
在父亲写作长篇小说期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尚不知小说为何物,竟萌生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念头,并着手制定提纲。这件事的荒唐程度不亚于一个三岁儿童要挑起千斤重担,其不自量力和不知天高地厚就可想而知了。结果自然是计划归于流产。那个“无知者无畏”的少年就是我。由此可见父亲影响之一斑。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对文学认识的加深,我越来越视文学为畏途,非但不敢觊觎长篇小说,而且简直不敢掂笔为文了。大学毕业后,我虽然零星地写了一些中短篇小说,但并没真正投身于文学事业之中;我充其量只是个文学观潮者,身上溅些浪花而已。有一天——或者一段时间——我感到压抑、苦闷、彷徨、无聊,也就是说我体验到了生活平庸的可怕和心灵空虚的痛苦。我对自己说:不!我不能继续做一个生活的逃避者!我要像父亲那样直面人生,直面现实,直面苦难,担当应该担当的,反抗必须反抗的,不管道路上有多少荆棘,不管前途是光明还是黑暗,甚至不管自己能力之大小,勇往直前,决不退缩。父亲已经写了二十多年,正如福楼拜所说:“写作是一种生活方式……他不是为生活而写作,而是活着为了写作。”父亲在书写一个时代的精神与心灵,在书写一个时代的痛苦与狂欢,在书写一个时代的麻木与反抗。写作,正是写作赋予父亲生命以崇高的意义,正是写作使父亲得以超越卑微的生活,正是写作使父亲得以战胜苦难。当我面临父亲当年面临而且一直在面临的问题时,我完全理解了父亲,理解了父亲西西弗斯一般的行为,理解了这行为背后的意义。
回到前边的问题:如何克服生活的平庸和心灵的空虚?父亲向我昭示了这样一条道路——写作。这正是我所应该选择的道路,我宿命般的不容回避的道路,我童年时就因狂妄而偶然瞥到的未来的道路。我决心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把自己的时间、精力、勤奋和才华(如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话)都用到文学上,让文学抚慰我躁动不安的灵魂,让文学充盈我空虚的心灵,让文学带着我沉重的肉体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