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刘利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选举结果,好久抬不起头来。
不出所料,辛一飞副市长一职的提名决定没有被人大常委会通过。
票数居然没有超过半数。
33票赞成,24票弃权,10票反对!
离半数还差一票。
居然只差一票!
市委书记虽然不同意,但他当时还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只要选票过半,他就会宣布任命通过!如果有问题,有人质疑或反对,他将据理力争,所有的责任都由他来承担!即使田震书记有质疑,他也在所不惜,立刻就会当众宣布:辛一飞副市长的任命决定已经由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
就在刚刚检票期间,刘利斌又给省人大常务副主任刘祥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打通了,刘利斌就问了一个问题:人大常委会的人事任免表决,票数过半是否就可以宣布通过。刘祥副主任连思考也没有思考就回答道,当然可以,没有问题。
刘祥主任特别给他讲道:“根据法律规定,各级人代会投票选举,一般都是票数过半即当选。人代会闭会期间,人大常委会的选举各有不同,但重要的人事任免,票数过半即可通过。这几年,我们各级人大常委会对人事方面的任免决定越来越自信了,就把超过半数当选变成了超过三分之二当选。当然这也是对人大全体会议的一种承诺,在人民代表大会闭会期间,常委会代表全体代表行使职权,为了让这一职权更具效力和说服力,常委会在闭会期间的任免决定,就提高到了三分之二方可通过。其实根据法律规定,人大常委会投票决定半数通过是完全可以的,也是合乎法律的,不存在任何问题。”
刘祥主任的一番话,一如让他拨云见日,顿感信心爆棚。
他当时觉得,对辛一飞的表决,人大常委中即使有很多人反对,但票数过半绝不应该有任何问题。他不相信一个市委省委同意的决定,会在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遭到半数以上常务委员的反对!
人大常委会的组成人员,都经过千挑万选,也都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在他们中间,怎么会有一多半对省委市委的提名建议公开表示反对?
不可能!
这些常务委员,每一个他都非常熟悉,非常了解。他们都有很强的政治意识、大局意识,在关键时刻,都会坚决遵守党的纪律和党的意志。
每一个常务委员都值得信任和重托。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33 ∶ 34。
半数还差一票!
太沉重了。
刘利斌默默地看着监票人送来的投票结果,好半天抬不起头来。
居然只差一票!
这样的一个结果,已经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声名狼藉。
如果事先有所察觉,稍稍做点工作,哪怕在选举前强调几句,撂几句严厉的警告,用指头敲敲桌子,也许就会挽回眼前的这场困局、败局。
这已成定局的结果,注定成为他从政四十多年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这些让他深为信任的老同事、老部下和老朋友竟然合谋欺骗了他,背叛了他。让他在市委省委面前,栽了如此之大的一个跟头。
市委建议省委同意的一个常务副市长人选,在他任人大主任刚刚三年的一次常委会会议上,在只要票数过半即可通过的情况下,竟仍然落选,相当于当众被集体打脸。
真是痛心疾首,深恶痛绝。
不禁浑身打战,怒火中烧。
只差一票没有超过半数。
这一票让事情的结局与预期的结果几乎一个天一个地。
“主任,该宣布了,常委们已经到齐,都回到会场了。”秘书长马京辰在耳边轻轻的一声,却几乎让刘利斌吃了一惊。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副主任都沉默着。空气像凝固了一般,大家的喘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利斌怔了半天,当回过神来,立刻用恶狠狠的眼光盯了秘书长一眼,不禁把秘书长也吓了一跳。刘利斌当着几个副主任的面,不管不顾,话里有话地问:“你是秘书长,事先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秘书长一下子愣住了,他根本没想到主任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用这种脸色和语气质问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说:“主任,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刚才细细地同他们核对过了几遍,做梦也没想到啊。”
“做梦也没想到?”刘利斌依然死死地盯着马京辰秘书长,“以往开会,你一天在我的办公室跑无数趟。昨天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你却溜得无影无踪,都干什么去了?分组讨论会你没参加吗?会上没有人表示异议吗?讨论情况反馈,这方面的信息怎么一点也没有?是你没有布置还是没有人反映?你的工作都做到哪里去了?你把这个投票结果给我拿过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应该给我说点什么?你没感觉到有压力吗?没感觉到失职吗?是不是觉得很坦然?这一切都很正常?”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马京辰的头上滚了下来,他可能根本没想到主任对他会有这么多的质疑和质问,而且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尤其是主任面色铁青、眼中冒火的样子,根本不给他任何面子。等主任说完了,他正想着怎么回答,没想到主任腾地站了起来,也不看他,也没给任何人打招呼,径自向会场上大步走了过去。
所有的人都立刻站了起来,都跟在主任后面走了过去。
主持会议的常务副主任王宇新宣布完表决结果后,紧接着宣布了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现在请市人大主任刘利斌做总结讲话。
刘利斌眼前没有讲话稿,早就写好的讲话稿在公文袋里根本没取出来。昨天晚上他还把讲话稿认真看了一遍,对其中的好多地方做了认真的修改。但现在看来,这个早就准备好的讲话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再照着念一遍,纯粹就是个笑话。
刘利斌死死地盯着会场,足有两分钟没有讲话。
台下的常务委员们也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与刘利斌长久地对视着,沉默着。
会场一派紧张的气氛。
此时,也只有刘利斌有讲话的权力。良久,他才有些恶狠狠地蹦出来一句话:“我想了,这个结果一定是某些人最希望得到的、看到的,也一定是某些人最期盼、最满意的结果。不是吗?”刘利斌的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剑,一下接一下地刺向会场。
主任沉默片刻,表情阴沉地又接着讲道:“恭喜这些人,你们赢了。我没说‘得逞’这两个字,这会儿还不想说,因为还不到时候!我现在就只说这两个字,赢了,你们确实赢了。”刘利斌扫视着会场,声音渐渐阴森起来,“是不是感到很高兴?很得意?是不是还想再听听我平时那样的讲话:这次会议开得很顺利,圆满完成了各项议程,祝大家工作愉快,事事如意,一路平安。是不是还想听我再说几句这样的话?让你们再得意一下?”
会场死寂一般静默着,台下都有些发呆地看着这个平时很温和也很敦厚的人大主任。
刘利斌接着讲道:“本来我不想说什么了,事后我们会对这次表决的结果立刻进行调查和分析,而后再对这次表决予以判断和定性。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会有很多话要说,我也会把问题和真相给大家讲得清清楚楚。谁的问题谁负责,谁的责任谁承担。我说这话不是想追究查处,更不是想秋后算账。但究竟是什么问题什么原因,我得向市委交代,向市委检讨。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说到这里,刘利斌再次死死地盯着会场,扫视着会场的每一个人,“我特别想问问会场超过一半的反对者,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上午讨论时,你们不都表示同意市委省委的建议提名吗?不都没有异议、没有意见吗?为什么偏偏在投票时出尔反尔,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辛一飞到底哪里有问题,哪里让你们不满意了,会让你们做出如此强烈的反应?是因为辛一飞从一个县长破格越级提拔为副市长了?正处提副厅,正县升副市,在座的你们没有遇到过吗?哪里破格了,越级了?县长提拔为副市长,这在以前没有先例?很多啊,一个县的县长,直接提升为副市长,不正常吗?一个市长直接提升为副省长,不是常有的情况?哪里错了?哪里不符合干部条例?哪里不依法合规?有错吗?你们如果觉得有错,现在就给我提出来,咱们当着所有的常务委员,现场提问,现场辩论,现场解答。如果你说得有理,就坚决照你的来定性,对这次表决我绝不再说一个不字。有吗?行吗?”
刘利斌沉默了足有两分钟,现场仍然一片死寂。
“当初你们被推举为人大常委会委员时,你们的档案我全都细细地看过。”刘利斌继续扫视着下面讲道,“你们中间的不少人,就是直接从镇长提拔为副县长,从副县长副书记直接提拔为局长主任,从县委副书记直接提拔为书记的。这都越级了?都破格了?还有几个县委书记,是直接从副书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提拔起来的,是不是都算越级提拔?”
说到这里,刘利斌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台下几张熟识的面孔。
台下此时几乎没有人同他对视,他发红的目光盯向哪里,哪里就只能看到一个脑壳。
“退一步讲,”刘利斌放缓了嗓音说道,“你们当初的提职就算是越级提拔,又有什么错?远的不说,就说说我们现在的省级领导、中央领导,如果都按某些人的说法,都这么一步一个台阶,哪个能到了现在的位置?我们的干部选拔,总有一批干部会按照时局和人民的需要,及时被提拔到某一个位置。大家几乎都当过一把手,这个谁也明白的道理,莫非你们突然想不明白了?或者,你们真的是因为这次提拔不公正不公平?那你们就说说,哪里不公正,哪里不公平?哪里违反了程序?哪里不合规定?哪里暗箱操作了?还是哪里走关系了?有吗?如果有,现在你就可以说出来。如果属实,我立刻辞职;如果不属实,也保证言者无罪。有人同意吗?有人愿意站出来吗?”
刘利斌再次停了下来,足足在会场扫视了三分钟。
“如果不是这些原因,又会是什么原因?”刘利斌继续说道,“如果不是因公,那就只能是徇私了?说实话,此时此刻,我真不想把这个词用在这里,用在大家头上。徇私!不觉得我们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怎么会是徇私?又为什么要徇私?这个私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龙飞大道的扩建和开通,涉及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必须让这个工程胎死腹中,让这个执行人打道回府,然后再找一个可以保住既得利益的代理人?是不是这样?是吗?再问一句,到底是不是?如果不是又会是什么?还能是什么?有多大的分量才能把你的笔尖压倒在反对的选票上?重金贿赂?利益许诺?有人施压?是不是?如果是,那就摸着胸口想一想,大家都当了一辈子的领导干部,该你有的都有了,该给你的也都给了,养老、住房、医疗,各种待遇、福利、补贴,还有儿女的安排、家庭的资产、个人的尊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觉得不够?你的孩子里面有失业的吗?有打工的吗?有上不了大学的吗?有看不起病的吗?你的亲戚里面,有幼无所学,老无所养,住无所居,病无所医,劳无所获的吗?如果有,你马上说出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立刻给你鞠躬道歉,今天下午就给你解决!有吗?”
刘利斌恶狠狠地盯着台下,再次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突然一掌拍在桌子上,腾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到底有多大的私利,就能把党纪国法和人民的恩义统统抛在脑后,踩在脚下?你们今天都在行使自己应有的权利,我本不该指责什么,也无权指责什么,更无权使用这么多侮辱性的字眼,我也知道我今天的这番话完全是违法的,不允许的,但我今天必须说出来!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不说出来就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我这个职务!今天的表决,不仅是我的耻辱,也同样是你们的耻辱!龙兴市的老百姓不会忘记我这个失职的人大主任,但也肯定不会忘记你们这些投反对票的人!也肯定能看清你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都在代表着谁的利益!得有多大的利益,才能让你们投下那反对的一票?你们的目的就是一个,就是要把辛一飞给否决掉!出现这种结果,原因无非就是一个:利益!除了利益还是利益,没有其他,只有利益!但究竟为什么阻止辛一飞,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意图,你们知道吗?了解过吗?你们能这么草率吗?只凭道听途说,就认定确实如此?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活见鬼!你们能那么傻吗!除非是更大的利益,才会这样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干着危害人民利益的勾当!在利益面前,对人民忘恩负义,还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国家干部?还能算是一个有立场有信仰的共产党员?当你投下这昧了良心的一票时,就等于你把你的手伸向了罪恶!在老百姓眼里,这样的人连人也不是……”
刘利斌多少年了,从来也没有这样发作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在大庭广众下怒吼过。年近六十,当了一辈子领导干部,最终又当上了这个他做梦也没想过的人大主任,本以为这是一个退居二线的工作,就这么兢兢业业、小心翼翼地干下去,一直到顺顺当当、安安稳稳地退休,此生此世也就可以圆圆满满地了结了,交代了。这个想法并不过分,也不难做到。人大工作,只要按部就班,一切按程序办事,就不会有什么大的纰漏和差错,更不会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这三年多来,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按这样的设计从事的,也都是按这样的路子往下走的。却没想到竟会在半路上遇到这样的一场恶战,碰到这样的一道关卡!居然能让他在不经意之间,一败涂地,阴沟里翻船!
此刻,他愤怒地审视着会场,再次看了看时间,然后咆哮似的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
“散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