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中午十二点一刻，在田震书记办公室召开的临时会议气氛十分沉重。

书记、市长、市委副书记、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纪检书记、组织部长、统战部长、市委秘书长。

没有记录，没有工作人员，就市里的几位核心领导。

临时会议由书记主持，开场白只有一句：

“在上午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上，辛一飞副市长的任职没有通过表决，现在让利斌主任给大家说说情况。”

书记的话音不重，但让会上尚不知晓情况的几个领导都吃了一惊。

大家的眼光都齐刷刷地指向了刘利斌。

良久，刘利斌才显得十分焦灼而又自责地说道：“首先向市委检讨，这次表决出现的情况，我个人应负主要责任。刚才人大常委会会议散会后，我们几个主任在一起也开了个临时会议，对今天表决投票的情况做了进一步的了解和梳理，对一些数据也进行了深入的分析和思考，从目前各方面反馈回来的信息看，有一点是可以证实的，主要责任确实在我。我太疏忽了，也太大意了。根本没想到也根本没有防范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说到这里，刘利斌把手里的笔记本打开，但他几乎看也不看地说道：“今天共有67名常务委员投票，33票赞成，24票反对，10票弃权。反对弃权票刚好过半，因此可以确切无误地说，提名辛一飞任副市长一职的表决没有通过。这个情况首先我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表决前一切都很正常，没有表现出任何征兆。在全体会上我们着重讲了这次重大人事决定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市委非常慎重，省委也十分重视。小组讨论也没有任何异议，所有的人都表态同意。因为这次临时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就是这一个议题，因此几个小组讨论的时间都很短，大家全都表示同意后就散会了。会后记录我也看过了，确实没有一个人发表过不同的看法和其他意见。我个人当时也非常乐观地以为，这次副市长的任命决定，在常委会会议上投票表决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一定会高票甚至全票通过。直到选票发下去，有一半以上的常委在动笔画票时，才意识到了选情异常。到了这个时候，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想补救也根本来不及了。当时我就让秘书长给田震书记打了电话，报告了这次选举出现的情况。我当时就给书记讲了，所有问题的责任都在我，确实是我们太忘乎所以，太麻痹粗心了，这么大的问题，这么严重的情况，居然在事前毫无察觉。这是一起重大的政治事故，作为人大主任，这也是一起严重的失职渎职行为，我个人有不可推卸的政治责任。”

田震书记这时声音不高，但却是很严肃、很坚决地打断了刘利斌的话：“现在还不是谈责任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谈责任还有什么意义？你就谈谈你个人对这次表决情况的分析，主要原因是什么，在哪些环节上出了问题，有可能是什么问题导致了这样的表决结果。不用回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刘利斌默默地看了一眼田震那副同样焦灼的面孔，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略做思考，仍然十分自责地说道：“关于表决出现的问题，我刚才在常委会会议上也讲了几句。我个人觉得，现在也只是推测，原因不外乎这样几个。

“一是辛一飞的越级提拔，直接从县长提拔为市委常委，这在龙兴市近些年里没有先例。当然，我觉得这不应该是这次表决没有通过的主要原因，或者是大面积反对的根本原因。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这可能会成为一些人反对辛一飞的借口，成为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某些人煽风点火、暗中鼓动投反对票的理由之一。

“二是时间太紧，缺少必要的沟通和过渡。对辛一飞的升职任用，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后不到十天，省委常委会会议通过后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在临时召开的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投票表决，对这样重大的人事安排，估计会使一些人的思想上、心理上产生反感和逆反的情绪。不过，我个人坚持认为，这也不是这次表决没有通过的主要原因。当然，这也同样可能会成为一些人发泄不满、鼓动反对的又一借口。

“三是，辛一飞被破格提拔为市委常务副市长人选，将负责龙飞大道的改建扩建工程，这极可能影响到两类人的利益和期盼。一类是有可能被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一些领导干部。这些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由于都在重要的位置上，能量应该不小，他们的影响不可低估。我个人也觉得他们的承诺具有很强的效力，对一些人大常务委员的心理暗示和最终抉择能够产生决定性作用。再一类就是龙飞大道的系列工程，将会涉及不少人的切身利益。这些人的切身利益同各级领导可能或明或暗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可能涉及更高层的一些领导的切身利益。如果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失，唯一的选择就是要确保这个工程的负责人必须是自己的代理人，任何让他们感到不信任不可靠不放心的候选人都是他们必须除掉的目标。因此这些人在利益面前会迅速地联合结盟，特别是有可能让这两类人合流并行，发挥出极大的能量，并通过各种办法各种手段不遗余力地来影响人大常务委员们的投票表决。我觉得这一点有可能是这次投票表决出现问题的最大原因和根本原因。

“刚才书记说了，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回避，实事求是。我说的这些都是我个人的判断，对不对供大家参考批评。”

说到这里，刘利斌看了一眼书记，停顿下来。

“还有吗？”书记问。

“这只是个初步大致的判断，具体的调查分析，我已经让下面在做。接下来我们要全面铺开，认真调查了解，争取尽快搞清楚这次选举的真正问题所在。”刘利斌再次看了一眼书记，然后说道，“目前能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我们会随时把进展情况给市委汇报。”

“没了？”书记再次问道。

“没了。”刘利斌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了。

“有件事我想与你核实一下。”田震直接向刘利斌问道，“今天上午十点左右，我的秘书给我送来一份函件，上面有二十多个人大常务委员的签名。这份函件是请求市委能满足他们的一个要求，就是希望在今天上午人大常委会表决前，让候选人辛一飞同所有的人大常务委员见面，听听大家对他的一些咨询和提议。这封信函也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次人大常委会开得很紧急，很特殊，不同意见很多，争议也很大。希望市委能让辛一飞出面回答大家的质疑和询问，争取在投票表决时不会出现意外情况。

“这封信我是在今天十点一刻左右看到的，刚看了不久，就接到了你们人大秘书长的电话，告诉了这次选举有可能失控的一些状况。我现在感到吃惊而又不可理解的是，这封信签署的时间是在前天人大常委会报到的那一天，距离今天已第三天了。市委市人大几乎就在一条大街上，相距不到一站地，为什么这个函件今天上午才收到？按常理，最晚昨天上午就应该收到的，但这样的一封极其重要的紧急信函，竟然在今天上午十点一刻才让我看到。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听了刚才利斌主任的分析，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封信函的收发是不是太蹊跷太令人吃惊了？我刚才已经让我的秘书和市委办公厅主任专门为这件事一起去调查了，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大家都想想，如果昨天我就看到了这封有二十多个常委签名的信函，市委还会这样被动吗？这次人大常委会的投票表决还会出问题吗？我现在要问的是，利斌主任，你是人大主任，这次选举的有关情况，如果有问题你应该是最敏感最有感觉的，但如果确实如你所说，事先一点异常也没有察觉，这可能吗？难道有什么人从中做了个大套，完全把你与这些信息和乱象隔离了阻断了？

“还有，作为人大主任，像这样的一封极其重要的常委们联署的信函，就没有人给你寄送吗？或者到现在你也没有收到没看到吗？就算没有收到没看到，也没有任何常务委员向你提出过这方面的问询和要求？”

刘利斌可能根本没想到田震书记竟然连珠炮般地给他提出这么多问题，而且确实都是他想也没想到，确实也毫不知情的问题。面对着书记在这么多人面前毫不留情的质问，他突然间也意识到了书记这一连串问话所蕴含的分量和犀利。这封信函实在太重要了！如果确实有这封信函，也确实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常委的意见和要求，那作为市人大主任，无论如何也会及时征求书记市长的意见，并会尽快安排辛一飞同人大常委们见面。如果真能这样的话，投票表决中出现的问题就会及时化解，今天的任职决定就不会被常委会否决。这二十多个署名的常务委员，肯定都是发现了问题的，也肯定都是为给市委市人大分忧着想的，他们的请求也确实是合理的，但这样重要的一封信函，却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任何人出面解释，这对这些常务委员的精神和内心将会是一个重大打击和强烈刺激，他们的情绪也一定会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和干扰。他们的想法完全正确，他们的要求也完全合理，也确实是为了市委和市人大的大局负责，市委市人大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和不予理睬。在这样的情绪影响下，有那么多人投反对票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怎么会这样！

刘利斌有些发愣地看着田震书记，良久才说：“我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到现在了，我也只能实话实说，我确实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函，也确实没有听到接到过委员们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和建议。截至目前，人大秘书处和人大办公室也没有给我汇报过这方面的情况。我现在也感到十分震惊，我一会儿回去后马上就查处这方面的问题。这样的联名信函，为什么给了市委书记，却没有任何人向我汇报。刚才我说我太大意了，现在看来，实在是太不称职太失职了！”

等刘利斌说完，书记并未回应他，而是直接向市长问道：“李市长，你呢？你那里接到过这方面的信函和要求吗？”

市长李任华大概也没想到田震会问他，思索了一下说道：“这两天一直在下面调研摸底，还没有回办公室办公。这几天秘书给我的急件里面，也没有看到这方面的信函，我想应该没有。我一会儿回办公室马上查看一下。如果有，我马上同你联系。这确实是个重大问题，一定是有什么人从中做了手脚，应该好好调查一下。”

田震书记此时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一边看着大家，一边打开笔记本讲道：“今天把大家紧急叫来，召开一个紧急会议。会议什么内容大家也知道了，利斌主任也已经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基本情况给大家做了通报和分析。在今天上午召开的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由市委建议并报省委同意的辛一飞担任副市长职务的提名决定，在表决时不到半数没有通过。这件事不是个小事情，我刚才已经把这一情况给省委做了汇报。省委张舜禹书记对此十分重视，认为这个情况在当前事关重大，非同一般，对全省的干部任用都可能产生非常负面的影响。根据省委的指示，省纪检监察委、省委组织部、统战部和有关部门很快会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将在明天或后天来市里对此进行专门调查。在座的可能都会被询问谈话，了解情况。希望大家回去后马上着手准备，主动、积极、严肃、认真地配合这次调查。”

听到这里，在场的几个领导都有些吃惊。没想到省委对这一事件的重视程度如此之高，反应速度如此之快。

田震书记继续讲道：“我刚才也了解了一下，今天参加表决的人大常务委员中，中共党员四十八名，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十九名。所以我觉得这件事的主要问题还是出在党内，这么讲，并不是说党派成员中没有任何问题，即使有问题也是极少数，不会这样大面积地投否决票。多数还是在党内，多数，党内的绝对占多数。这一点可肯定，没有其他。”

田震书记说到这里，端起办公桌上的杯子，足足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接着说道：“还有一点，一定要给这些人大常务委员讲清楚，省委下派调查组，绝不是搞人人过关，更不是要搞秋后算账，把每个投反对票的都查出来。常委们投反对票，是常委们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为什么要投反对票？主要问题和原因是什么？省委市委就是想把这件事的主要问题调查清楚，把主要原因找出来。一句话，究竟是什么问题和原因造成了这次提名人选的被否决。利斌主任刚才表示，这次选举出现的问题主要责任在人大，在他人大主任。经过短暂的思考和刚才利斌主任的分析，我个人现在觉得，市委和我这个市委书记，对这起事件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是主要责任。

“利斌主任刚才的分析非常到位，也非常重要。这些天来，我们高度关注的确实只有龙飞大道的扩建工程，只想着如何让辛一飞的工作能尽快到岗，尽快开展工作，尽快落实市委市政府的安排部署，恰恰忽略了人大常委会这方面的选举工作。像这次的投票表决，事先确实是应该做好有关工作的，包括投票前安排辛一飞同常委们见面，或者专门召开一个咨询对话座谈会，让全体常务委员对市委市政府关于龙飞大道的扩建工程和市政建设能有一个较为全面、较为清晰的了解，同时对辛一飞这个候选人也能有一个全面的认识和判断。这对人大常委会的投票表决，肯定会具有积极正面的影响和效应。但这样的事情我们确实给忽略了，总是用老眼光看问题，认为选举不成问题，常委们都是可靠的放心的。我想，这也确实是市委工作的一次重大失误和疏忽。”

利斌主任再次感到吃惊，没想到书记的自责比自己更重更狠。他突然觉得分外感动，同时也感到深深的内疚。从书记的话中，他意识到这件事的负面影响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严重。就在不到两个小时内，不仅惊动了省委，惊动了省委书记，而且对市委工作和市委书记本人造成的压力更是超乎想象。

田震继续讲道：“对利斌主任刚才的几点分析，我基本赞同。特别是这里面是否有其他人为的因素，我也同意利斌主任的判断。刚才我也通知了公安局、交通局和电信部门，让他们尽快采取措施，必要时可以调看一些重要地段的视频监控。这样做并不是要对人大常委们实施监控，而是能尽快了解一下这些天在这些人大常务委员的周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是否有什么机构或人员同他们有过过于频繁密切的交往和联系。如果有迹象表明这确实是一场较量，那我们第一回合就已经输了，而且是惨败，几乎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这是个教训，也是个提醒，对我们以后的工作必然会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对此我们不能不防，不能继续掉以轻心。

“我今天特别要给大家讲的是，如果这确实不是一次偶然事件，那所有的这一切都可能只是刚刚开始，一定还有更多更大更严峻的后续问题出现和发生。就像刚才利斌主任说的，我们切不可再麻痹大意，思想松懈，最终一垮到底。我的话就先说到这里，对今天的会议内容和我们下一步的措施和安排希望大家严格保密。如果有什么被泄露出去，市委将会严厉追责，绝不含糊。不是不信任大家，而是目前的形势太严峻太复杂，让我们防不胜防，稍有疏漏，就会出现难以预料难以制止的后果。还是刚才那句话，对下一步可能出现的连带性问题，我们不得不防，不能不防，不可不防。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此时对我们来说，纪律和原则首要的一点就是责任。”

讲到这里，田震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大家，顿了顿说道：“大家发表意见吧，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虚话套话就不用说了，有什么就说什么。下一步怎么办，包括辛一飞的工作如何调整，大家都说说。”

办公室一阵沉默。

市长李任华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严峻重大的事态，也没想到书记这么快就结束了讲话。按常理，作为二把手，应该是他发言了。想了想，有些下意识地说：“那我就说两句吧。情况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我们原定下午召开一次市政府党组会议，议题就是辛一飞副市长任职表决通过后，研究一下下一步的市长分工。所有的工作都做了，与其他几个副市长私下也都商量过了，大家对下一步的市长分工都表示同意。什么也想到了，却没想到副市长的表决竟然没有通过。怎么会没有通过呢？这种情况我们市里以前发生过没有？如果发生过，那又是怎么解决处理的，怎么补救调整的？如果没有发生过，那辛一飞的工作又应该如何安排？既要合规又要合法，还要能名正言顺，我们有妥善解决的办法吗？比如，近期能否再召开一次人大常委会会议，按照刚才书记讲的，把该做的工作都做了，该预防的都预防在前面，让人大常委们再投票决定一次？这行吗？有可能吗？有先例吗？上级能同意吗？如果不可以，那辛一飞是否可以先行使副市长的职权工作？这个能不能行得通？

“我想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首先要找到相关的实例和依据，然后再解决其他派生出来的问题。对刚才书记讲的那些紧急措施，还有利斌主任的分析我都表示同意，我唯一担心的是，辛一飞的这次表决没有通过，马上会成为重大的社会新闻，市里省里甚至中央都会高度关注。对我们龙兴市会有什么后续的社会影响，我们确实应该早做准备和防范。特别是龙兴市的干部群众会怎么看这次人大的表决，我们又应该如何解释并统一口径？现在的自媒体无处不在又影响极大，让我们现在的工作真正成了众矢之的。好事多多不出门，坏事一件传千里。对此也一定要未雨绸缪，把工作做到前面。还有，原定辛一飞下午就来市政府报到，他的情绪会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万一他这儿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该怎么办？本来他就不想来，现在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个工作我们如何做，也得想在前面。还有一点，就是龙飞大道的修建扩建工程，市委市政府刚刚启动，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影响。首先要确保工程不能延期和滞后，而后再做后续的调整和安排。如果在这方面出了问题，恰恰会成全了某些人想要的结果。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定要保持定力，不能让某些人的想法得逞，让老百姓的利益受损。我就说这些，如还有什么，一会儿再做补充。”

书记看了一眼市长，“李市长说的很重要，我完全同意。具体怎么办，下来大家都可以再议。今天紧急把大家召来，就是想达成一个共识，怎么处理这次任命决定没有通过以及可能带来的系列问题，包括辛一飞的工作如何调整和安排。马上再召开一次人大常委会会议，这个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也没有先例，这个我不建议考虑。但究竟怎么办更妥当，如何让辛一飞的情绪和我们的工程不受影响，大家议，大家定。下面大家接着说。”

“我接着说两句吧。”市委副书记王庆国接着说道，“我同意市长的意见，对田震书记的建议也完全赞同。以目前的情况看，再召开一次常委会确实是不合适，我们不能与人大常委会硬着来。按说，直接任命辛一飞为代理副市长也不是不可以，但以目前的情况看也明显不合适了。不能人大那里刚刚表决没有通过，市委这里马上就直接任命了，这会让老百姓看我们的笑话。不是说人大是最高权力机关吗？怎么表决了不算，又让市委任命了？再接下来怎么做，也一样很重要，不能让龙兴市的干部群众产生错觉，好像市委和市人大在这场人事安排上是在对着干，否则我们无法解释也无法自圆其说。其实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些暂时难以解决的事情，不如换个思路和角度，也许立刻就能迎刃而解，一通百通。我个人的建议是，辛一飞已经是市委常委，可以在市委分工这块调整安排。原定副市长一职的工作安排，可以暂时变一变。我们在现有市委常委的班子里另外物色一个人选也不是不可以。对辛一飞的情绪，也是个比较好的安抚。过了这一段时间，等一切都平静下来，省委调查组的调查也有了眉目，我们再做调整，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干部群众也就能理解能接受了。如果我们现在就一味硬着来，万一再出了什么问题，就更不好解释，责任也更大了。”

田震这时插话问：“是不是你已经有了新的人选？在市委市政府现有的班子里，你觉得谁可以替代辛一飞？”

王庆国副书记并不着急，很随意也很认真地说道：“也不是有什么新的人选，其实也就是想让年轻一点的同志在新岗位上锻炼锻炼，应该也是个好事。这样安排也不是让辛一飞大撒手，有关工程方面的事情还得让他帮着带着。至于谁最合适，我觉得市委秘书长王新就可以。王新年轻，刚过四十，干过农林局长，当过区委书记，现在也是市委常委，政声一直很好。暂时替代辛一飞做个常务副市长，只是个平调，大家肯定都能接受，在下次人大常委会的表决中应该不成问题。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怎么办更好，还是由田震书记考虑定夺，最后由大家研究决定。”

“没了？”见王庆国不吭声了，田震问了一句。

“没了，就这些。其余的问题我们都同意书记市长的安排。”

田震有滋有味地盯着王庆国看了半天，他没想到副书记推荐的新人选竟会是市委秘书长。王庆国原本是常务副市长，今年2月刚刚被任命为市委副书记。田震一直很清楚王庆国的立场，对辛一飞这个人选，副书记王庆国一直持反对态度。即使在市委常委会研究通过后，王庆国对辛一飞也始终持保留态度。但今天王庆国当众推荐秘书长王新替代辛一飞则完全出乎田震的意料，尽管王庆国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但让人感觉这样的推荐纯属搅局，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田震也没说别的，直接转向秘书长王新问道：“王新你觉得如何？”

“什么？”王新愣了一愣，好像一直在考虑着别的什么，竟然不知道书记问的是什么。

“庆国书记刚才推荐你去市政府担任常务副市长，主抓龙飞大道的改建扩建工程，对此你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田震给秘书长详细说了一遍。

秘书长听了大吃一惊，想也没想立刻严词拒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田书记，我坚决反对。对市政建设和市政工程，我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工作经验，更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和知识准备。实事求是地说，我根本无法胜任这方面的工作，这不是谦虚，也不是推脱，而是起码的自知之明。我个人的意见，还是由辛一飞负责这项工作为好。这两个月来，受田书记的委托，我对辛一飞的工作和履历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和调研。辛一飞这几年来，在市政工程，特别是城市建设这一块儿做了大量工作，积累了大量宝贵的经验。尤其是近两年以来，他启动的几个重要的项目工程，在基础设施、公共交通、城市防洪、旅游城建、文物修复、排水系统建设等方面，不论是质量还是速度，在全国都名列前茅。对龙飞大道建设最具实际意义的城市拆迁和旧城改造工程中，他做得十分成功，得到了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好评和肯定。一句话，有经验，有能力，有口碑；领导满意，群众满意，专家满意。对辛一飞的提职，由他来主政龙飞大道工程建设，是市委市政府多方权衡、全面考察、认真思考和研究的结果。这也是市委常委会的决定，省委也是同意的。这次人大常委会表决没有通过，我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我相信没有一点是由于他个人的问题所造成的。对辛一飞下一步的安排，我觉得应该特事特办。他现在是市委常委，以这个身份负责龙飞大道工程建设工作，是完全可以的，应该不受任何影响。我刚才一直在考虑，或者干脆就由辛一飞担任龙飞大道建设总指挥和领导小组组长，这样一来，就更没有问题了，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对辛一飞的工作和工程建设不会有任何影响。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是否可行，请大家研究决定。”

一片沉默，副书记王庆国也没再作声。

过了片刻，田震书记对组织部长李兴民问道：“兴民部长你说说吧。以你的角度，讲讲辛一飞的工作调整和安排如何做更符合组织程序，如何更依法合规。包括这次对辛一飞的表决没有通过，你也谈谈你的看法。”

“首先我同意王新秘书长的建议，我觉得如果这样安排没有问题。”李兴民直来直去，力挺辛一飞，“以市委常委名义，担任龙飞大道扩建工程总指挥，我觉得是目前比较稳妥、比较合适，也比较符合组织程序的安排。如果同时也成立龙飞大道扩建工程领导小组，我建议李任华市长任组长，辛一飞任第一副组长更妥帖一些，这样的组织安排更能强化和体现市政府的领导与重视。对辛一飞这次副市长的任命没能在人大常委会通过，我感到十分震惊。其实想想也并不奇怪，前不久在市委研究辛一飞为副市长提名人选时，我们就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阻力，甚至有不少老同志公开出面反对，也有一些公开的实名信函，公开指责和批评对辛一飞的提拔任命违反了组织原则，是对广大干部群众不负责任的态度和表现，特别是为以后的干部选拔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今天看来，提名辛一飞为副市长候选人的阻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大得多。我个人感觉，在人大常委会的投票表决中能有一半以上的人投了反对票，这其中完全不能排除是有预谋、有计划、有目标、有步骤、有串联的非组织行为。而且我也有同感，觉得这里面似乎有几股势力合流的倾向，而且能量不小，我们确实不能等闲视之。这只是一个信号，不会是一个孤立的偶然的事件，我觉得刚才书记讲的非常重要，确实应该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会议结束后，我会按照书记和市长的指示，把近期的相关工作认真梳理和分析一下，首先看看自己的部门都还存在哪些没有发现的问题。特别是要防止近期再出现类似的重大事件和事故，以免让我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组织部长李兴民的话，让大家再度陷入沉思。会场再次沉默起来。

良久，组织部长李兴民有些提醒似的对田震说：“书记我的发言完了，如有其他情况，我会随时给市委汇报。”

田震仿佛在思索中被拉回了现实，他再次看看时间，直接对纪委书记王盟亦说道：“王书记，你把你那里的情况给大家说说吧。”

“好的，我把目前掌握的有关情况给大家简单汇报一下。”纪委书记王盟亦五十六岁，是在场市委常委中年龄最大的。他说话的口气十分斯文，但话里的内容则十分果决犀利。王盟亦一边打开手中的笔记本，一边说：“这些天，纪检监察委先后收到的有关辛一飞的告状信共有四百多件。其中联名举报的信件有三十二封，实名举报的信件有七十七封。联名举报的信件中，有十二件也是实名举报。人数最多的联名举报信，共有四百零八人署名。这些举报信，基本上都是在市委提名辛一飞任职副市长之后发送过来的，平均每天都能收到十几封几十封。昨天今天的最多，昨天一共收到一百零七封，今天截至现在，已经收到八十多封。纪检监察有关部门目前正在对这些举报信进行逐一核实。但实话实说，要把所有这些信件都核实清楚，不是仨月俩月能够完成的。这么多举报信如此集中地只针对某一个人，纪委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不论从规模上，还是从举报内容上，这次都远超过去。特别是举报内容，看上去非常具体，数据也好像十分翔实。其中有些举报信，就像有过详细记录一样，事出原因，来龙去脉，包括当时所涉及的人员、数目、时间、地点等等，都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们曾派人调查了其中涉及的一部分人员，大都真有其人。并不像过去那种实名联名举报信，里面的内容和人名有很多都是虚的假的杜撰的。而这次则不同，凡涉及举报辛一飞的实名联名举报信，基本都确有其人。这四百多封举报信，内容重复的竟然很少。这种情况我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因为举报信太多太密集了，所以我们断定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假的，完全是杜撰的，但如果要把这些举报信一一核实，一一澄清，将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大量的人力。我们曾派去多个调查人去寻找举报者并核实有关情况，好不容易找到这些人，他们的态度都很恶劣，而且很不配合。一问到实质问题，他们就会厉声质问：这些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去找辛一飞核实，却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响应党中央的号召，举报腐败分子难道有错有罪？有些甚至大叫大闹，根本就是胡搅蛮缠。这些都是以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让我们感到十分吃惊。

“对刚才兴民部长的分析，我也深有同感。这种密集的、集中的，在同一时间，在目前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对一个市委提名的副市长人选进行检举揭发，不能排除幕后有人指使，有人策划，这很不正常。而且绝不是少数几个人，更不是一般的老百姓所为。对此，市纪检监察委压力很大。李部长说的我完全同意，这确实是一个信号，事情仅仅是个开头，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我觉得这种行为针对的并不只是辛一飞一个人，而是整个龙飞大道的扩建工程。我想大家也都清楚，打通龙飞大道，必然会让一些人利益受损。要保住他们的利益，也必然会使出各种手段和办法来阻止龙飞大道工程的开工和兴建。这将是一场全面的较量，既有明枪，也有暗箭。我们要捍卫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们也要捍卫他们的既得利益。现在的情形是，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就是老百姓讲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有很多人在利用我们体制的漏洞，来反制我们，甚至用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在新的社会阶段，出现这样的问题，更需要我们深思，需要我们警醒。

“这两天，市纪检监察委已经召开了两次紧急会议，专题研究如何才能确保龙飞大道工程的顺利进行。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不仅越来越多，而且更加复杂尖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新的矛盾和事件接踵而来，咄咄逼人。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纪检监察委并不比其他部门更清醒更高明，而是我们已经提前感受到了防不胜防的明争暗斗，激流汹涌。对龙飞大道工程的建设，我们确定了两条原则，第一要确保工程能够杜绝任何腐败行为，这要在程序和制度上加以保证。第二不能因为一些枝节问题而影响工程的进展，特别是要对一些人为的、恶意的行为进行及时甄别和排除。第一条相对容易，后一条则难上加难。参看这几天那些大量的举报信，更加需要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决不能让他们利用我们达到他们的目的。我们在这边刚刚布置，没想到在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就出现了表决没有通过的事件，这确实让人感到十分震惊。来势汹汹，这股力量确实不小啊。对这次人大常委会发生的情况，我们会马上进行深入了解和分析研究。特别是关于田震书记和利斌主任刚才讲到的投票情况，我们也会密切关注，积极配合省委调查组的工作，落实市委省委的安排部署。如果发现这次表决确实存在利益输送和腐败问题，我们一定会及时跟进，加大查处力度，为市委市政府的决策保驾护航，确保龙飞大道扩建工程顺利进行，不出问题。书记，我就给大家汇报这些，大家如有不同意见，我们会及时研究和纠正。”

“谢谢！很好！”田震听完王盟亦的发言，不禁有些激动，竟止不住地这么说了一声，“感谢纪检监察委对我们工作的支持。盟亦书记的通报太及时了，否则我们被人重重包围了，还在这里高枕而卧，沉睡梦中。相信大家听了之后都会有所警醒，事情绝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其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我们还有时间。意见重复的就不用发言了，如果有不同观点，但说无妨。”

“田书记我再补充说几句吧。”刘利斌主任有些憋不住地说，“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就表个态吧。说实话，刚才大家的发言给了我很大的警示和震动，看来我还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太表面化了。人大常委会的这次投票表决，下午常委会会议结束后，我们几个主任准备和所有的常委逐个谈谈话，认真了解一下常委们的真实想法和思想动态。与常委们谈话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广泛征求他们的意见，听听他们关于这次表决的建议和想法。我们也准备在摸底结束后，立即再开个人大主任会议，把谈话的情况汇集起来，摸摸底，理一理，大致确定一下可能是哪些原因让这么多人大常委投了反对票，可能是哪些哪类的人大常委投了反对票。我们会把这些情况及时向市委汇报，供市委对下一步的安排部署分析参考。我们也会按照市委的安排部署把下一步的工作认真做好，确保万无一失……”

“好了，这些话就不说了。”田震很平和地打断了刘利斌的话，“保证一类的话，以后再说吧，现在还远不到那一步。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分析和了解情况，四大班子，所有的部门都要密切配合省委调查组即将下来的调查工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改正，是别的问题我们尽快解决。时间不早了，我基本同意大家对这次人大常委会表决结果的意见和观点。对这次人大常委会表决中出现的问题，到底什么原因，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一方面我们确实要保持头脑清醒，看到问题的严峻性复杂性，另一方面我们也要相信绝大多数干部群众对市委省委的决定是赞同的，支持的。对利斌主任刚才的措施和建议，我觉得你们再斟酌一下。我个人的意见，下午的常委会会议该结束还是正常结束为妥。我刚才也说了，在事实搞清楚以前，切记不要搞人人过关，人人检讨。决不能搞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等于是自乱阵脚，四面树敌。具体怎么办，你们自己研究。还有对王庆国提出的临阵换将，我也不能同意。在主要问题和原因搞清楚以前，临阵换将、草率从事是我们工作的大忌。如果进退无序，朝令夕改，省委市委在老百姓眼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副市长人选目前不应改动，也不适合改动。尤其是龙飞大道的改建扩建工程，决不能因为人事上的波动，有丝毫拖延。如果在这方面出了问题，那我们就真的被算计了，正像老百姓讲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副市长一职何时再行表决，人大可以认真讨论一次。我觉得如果真要再行表决，可以考虑临时召开一次市人大全体代表会议，来一次真正的全民性选举表决。这样更能说明问题，也更能体现民意。我决不相信，全市四百多名人大代表，还会有一半以上的人反对省委市委推荐的人选。但究竟需要不需要召开这样的临时人大全体代表会议，是在全体代表会议上表决好，还是在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再次表决好，何时召开，如何召开，请利斌主任和人大主任会议考虑决定。什么时候觉得条件成熟了，可以召开了，随时给市委打报告，我们再专题研究决定。好了，关于人大下一步的工作，我的意见就这样。利斌主任，你觉得这样是否可以？”

“可以，没问题。”利斌主任几乎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我觉得书记的提议很好，其中的几点要求也非常重要。下午常委会会议结束后，我们会尽快研究和安排。”

“好，有什么我们随时沟通。”书记点点头，“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我们下午四点召开市委常委会会议。刚才大家的提议和建议，我们在常委会会议上再议。没有发言的，可在下午的常委会会议上继续发表意见。如有不同意见，大家在常委会会议上也可以提出来供大家讨论。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同意，没有意见。”市委副书记王庆国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干脆利落。

其他的人也都表示同意。

书记再次看看时间：“就在市委食堂吃饭吧，有什么吃饭时还可以商量。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