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辛一飞得到副市长职务在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没有通过表决的消息时,正同自己的一个同班同学在一起吃饭。这是辛一飞唯一的一次算是饯行的饭局,地点是吴浙县政府招待所,就是他和同学两个人,一个小巧玲珑的包间,干净、简洁、温馨、幽静。
辛一飞的同班同学叫刘小江,县委通讯组组长,算是县里的第一笔杆子。这两年经常在报纸刊物上发表一些通讯报道和纪实文章,常常让市里省里的有关部门或刮目相看,或心惊肉跳。在网上,刘小江还是一个知名作家,笔名是海波江涛,拥有数十万粉丝,而且数额仍在不断增长,在县市一级一直属于网络大V。以刘小江的话说,他的工作就是通讯搭台,网络唱戏。由于常年工作生活在社会基层,对政府的工作非常了解,对百姓生活又十分熟悉,因此他的作品真实生动,很接地气,颇受读者欢迎,每年网络写作的收入不菲,在文学界名声也越来越大,在省市作协文联以至各大网站都算是个名声显赫的人物。去年市文联换届,提名他担任龙兴市作协副主席和网络作协主席,他坚决不干,说:“你们要是让我当了主席,我网上的粉丝立刻会消失一大半。还是让我留在网内好,不要让我在网外搞什么有名无实的表演工作。在台下我活得有滋有味,让我登台立刻就会死翘翘。”
辛一飞同刘小江既是同窗,又是无话不谈的密友。两个人是同班同学,但年龄却相差差不多有十岁。都是八八级,刘小江当时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刚满十七岁。能考上大学,就是因为一篇满分作文,被破格录取。在班里两个人睡觉是上下铺,上课是前后桌,又是同乡,自然一见如故,形影不离。辛一飞的外语差,刘小江的数学次,常常在一起互通有无,考试的时候,也免不了相互递条子。他俩关系密切,在县里人人知晓,但密切到什么程度,只有通信员和司机略知一二。大凡辛一飞在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遭受了什么挫折,或者累得不行了,憋闷得快抑郁了,就一定会把刘小江叫来,喝上几杯,聊上一通,然后回家酣睡一场,精气神基本上就能恢复得差不多。当然,刘小江也会把他所了解到的情况统统倒给辛一飞,对辛一飞工作的成败得失也会毫不留面子地分析一通,该数落的数落,该夸奖的夸奖,其中也不乏讽刺挖苦,甚至会斗狠互㨃,恶语对撕。但骂归骂,吵归吵,过去了,酒散了,仍然是无话不谈的密友。
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关系,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刘小江从来也没给辛一飞找过什么麻烦,更没有找辛一飞办过什么事情。两人这么多年,除了对辛一飞的工作评头品足,反映情况,刘小江对辛一飞几乎一无所求。
因此,更多的时候是辛一飞离不开刘小江,只有在刘小江这里他才能得到最真实的信息,才能得到最中肯的评价和分析。刘小江也知道辛一飞需要这些,当官当大了,位置越高,权力越大,往往会变得又聋又瞎,在实际工作生活中,听到的都是套话废话马屁话,连看到的也大都是假象空象伪装象,真话真相都被掖了藏了。官越大,遮蔽得也就越深。刘小江来这里蹭吃蹭喝,没有别的,就是为辛一飞去伪存真,补偏救弊。当然刘小江也十分乐意同辛一飞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趁机了解一些情况,挖掘一些素材,给他的文学创作增色添彩。
真正的互通有无。
于是辛一飞一同刘小江坐在一起时,立刻浑身放松,戒备全无,俨然又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平民百姓。两人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刘小江是个酒篓子,喝得越多,脑子越清醒,思维越敏捷,冷嘲热讽,嬉笑怒骂,把政府的毛病弊端和一些官员的愚蠢霸道描述得绘声绘色,淋漓尽致,其实也是借机给辛一飞反映下面的一些真实情况。辛一飞也常常是闷头吃饭,只听不语,任凭刘小江天马行空,神聊海吹。事实上两人也是相辅相成,各取所需。
刘小江对辛一飞的越级升职,空降龙兴市任常务副市长,只有一句评价:
“苦海无边,回头无岸;从此物是人非,再无自由之身。”
两个人几乎是在喝闷酒,刘小江今天一反常态,话很少,人也显得很郁闷。因为他知道,辛一飞这一走,他们再像往常这样聚会的机会肯定就少多了,过去一月三两次,将来两三月见一次都很难了,甚至像这样无拘无束的见面都可能不会有了。刘小江知道辛一飞的性格,这些年来,几乎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一个几十万人的小县城,能做的事情撑死了也就那么一丁点大。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大的平台,辛一飞一定会干得风生水起,超尘拔俗。何况辛一飞已过知命之年,能干的机会已经无多。在中国这样的体制内,干得再好,到了退休年龄也是六十岁一刀切。其实过了五十五岁,就是一个随时会被调往二线三线的年龄。领导们也都习惯了,就算你有通天的本领,换届时干不满一届,就得退出历史舞台,政协人大就是你的归宿。在基层做领导,能真正主事、自己说了算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七八年十来年。年轻时都只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跑,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再大点整天只想着提职升职,所有想干的事也只能是领导喜欢认可的事。等到能主事了,当了县长市长,任了县市委书记了,基本上就到了事事谨小慎微、整日如履薄冰的年纪。这么大的一个干部队伍,等着提拔的在你身旁烟波浩渺,波涛汹涌,长江后浪拍前浪。临到换届之时,就像层层剥皮,只要有一丝条件不合,立刻就会让你功败垂成,落下阵来。领导也没什么好办法,这么多豪杰精英,一辈子就在官场拼搏,哪个不是出类拔萃,人中蛟龙?年年月月,朝朝暮暮,不就是盼着升职提拔?手心手背都是身上的肉,鞍前马后都是自己的将,哪个该取,哪个该舍,只能定个死框框,划个硬条件。就像高考,千军万马拼分数;而在官场,万马千军拼年龄。只有年龄,才最公平,也最省事。五十三岁的辛一飞,年龄正在门槛上。如果后年市政府换届,恰好还能干满一届。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他还有七八年的干头。作为一个有抱负有拼劲,有魄力有能力,如今又有了新职务,有了坚决支持他的领导,有了适合发挥他才干的事业领域,还有一个千载难逢的工作氛围的人,他一定会泼命大干,给自己留下一个名扬一方的业绩政声,真正干出几件利国利民的功德善事。
刘小江一边喝一边时不时地盯着辛一飞。驼背,精瘦,脖子细长,两眼幽深,身板弯弯曲曲,个子不高不矮,走起路来就像跑步,喜怒哀乐也很难看出表情。这样一个人,还真没什么为官之相。那一年刘小江和辛一飞去考察临县的兴国寺,半路上碰见个算命的,刘小江说了两句客套话,他便死死缠住刘小江不让走。说刘小江地阁天庭方正饱满,头上两道龙骨横贯天庭,将来不是国家栋梁,也一定官至钦差诸侯。刘小江指了指辛一飞:“你别算我,算算他,算对了我给你两百块。”那算命的凝神看了辛一飞半天,说:“能说真话吗?”刘小江看看辛一飞,忍着笑说:“但说不妨,就是想听你的真话。”算命的说:“他与你无法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看面相,终生劳碌苦命,今世无有大运大财。”刘小江这时挥挥手,“你别扯别的,就说说他这辈子能当多大官儿。”算卦的正色说道:“我刚才已经看出来了,他这辈子最好别进官场,如进了官场也是一样的劳碌空忙,最大不会超过副科级。”刘小江听了哈哈大笑,差点没笑得滚在地上。
那时候辛一飞刚刚当了县长,心雄天下,气势如虹。刘小江没想到这算卦的以貌取人,说得如此离谱。不过辛一飞却认真地说:“人家没说错,我就是这受苦劳碌的命,这辈子走大运发大财的事情还能轮上我?”
二两酒下肚,刘小江的话终于多了起来。他对辛一飞说:“下次再找你喝酒,估计就不容易了。苟富贵,勿相忘,当官当大了,别扔了老同学就行。”
“那倒不一定,说不定人还没去,就被赶回来了。”辛一飞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会儿他刚刚接到两条短信,有人已经告诉了他的副市长职务在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没有通过的情况。
辛一飞干巴瘦,平时滴酒不沾。但要放开了,喝个三四两老白干也能脸不红,心不跳。也许是心事重重,今天的酒喝得更是咕咚咕咚闷响。
“一飞啊,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当了常务副市长,再发落回来,只有两种情况下才有可能。”刘小江一脸严肃地对辛一飞说,“一是壮烈殉职,以身许国。我可不是咒你,这个极有可能,你得防着点,别不当回事。还有你这身体,咱俩现在出去,你要是不亮明身份,找个娱乐场所歌厅舞厅什么的,那些漂亮的姑娘肯定找我不找你。咱俩看相貌,至少差二十岁。身体差,从来不锻炼,也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到你这岁数不出问题才怪。还有,这些年被你剥夺阻止了发财机会的人,多了去了,个个对你恨不得食肉寝皮。你下一步到了龙兴市,如果还像在吴浙县这样,半夜三更地一个人在工地上明察暗访,走东串西瞎转悠,出了什么事,那可谁也保不了你。都过五十的人了,不论干什么,第一要确保人身安全。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老婆孩子着想着想。万一少胳膊断腿的,自己受罪不说,岂不是还要苦了别人。”
辛一飞并不吱声,自顾自地喝着闷酒,默默地听着刘小江胡扯。
“你别不当回事,我可是警告你好多次了。到了龙兴市,还指望别人再这么说你,门儿也没有。”刘小江继续说道,“第二点,你要是再被赶回吴浙来,那就等于是下台了出事了,被免职撤职,解除公职了。市长你干不成,县长也一样不会再让你干了。贪污腐败的事我倒是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你得罪的那些权贵会不会轻易罢手。世界上绝没有这样的好事,你断人家财路,夺人家利益,相当于杀人父兄,挖人祖坟。奢望人家不报复不反击,哑巴吃亏,不吭不哈,自认倒霉,纯属白日做梦,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找个机会痛下杀手,置你于死地,那是早晚的事情。再说你到了那地方,一没背景,二没势力,连我这样的人也没几个。就这么一个副市长的头衔,黑道白道的人,有几个能把你看在眼里?一旦你把人家逼急了,可是什么招也使得出来。龙兴市是省里第一大市,书记还是省委常委,近千万人口,十几个县区,哪个地方不比吴浙县大?但这些年为什么就没人提拔你,关注你?偏偏今年就看上了你,火速提升,越级提拔?确实就是因为你能干,还是因为你确实有实践,有经验?No!No!都不是,就一条,你这个人铁面无私,不讲情面。再说好点,就是廉洁奉公,刚正不阿。不为名,不图利,就是想给老百姓干点实事。还有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你这个人软硬不吃,刀枪不入,不唯上,不唯书。老百姓说的,一根筋,认死理,天王老子也不尿。但我不知道你到了龙兴还能这样吗?比如就像田震书记,这样举荐你,提拔你,据理力争,力排众议,因为反对你的人太多,听说到了后来连市长也改主意不坚持了,就田震一个人顶着。你说说,这样的领导是不是你的知音,是不是你的伯乐?将来在什么重大问题上,你的意见与书记不一致,你是听书记的,还是按自己的?一次不听,两次、三次还不听?再往上,还有书记的领导,书记的领导的领导,这些人的话你听不听?事情办不办?一次不听不办,两次三次还不听不办?你把人家弄狠了,刺痛了,人家就只吃止痛片,默默忍着,由着你在龙兴市的地盘上横冲直撞,任意作为?你以为这龙兴市真成了你家的?一飞市长,我的这句话你什么时候也别忘记,这天下是共产党的天下,你脚下的这块土地都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你是共产党的干部,你的上司你的书记市长都是党的领导。你不听人家的能听谁的?”
“瞎扯什么,什么时候不服从党的领导了?”辛一飞端起酒杯在刘小江面前晃了晃,“喝酒,一会儿还真有事听听你的主意。”
“你别扯别的,你辛一飞有今天的政绩和名声,就是因为你经常不服从你头上那些党的领导。你就是靠这个起家的,也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多年也提拔不起来。不是吗?那一年吴浙县最大的一家煤矿被一家大型民企看中并计划收购,人家北京的一个领导把招呼都打到了田震那里,田震都请你吃了饭,你就是不给人家办,结果县委书记的位置硬是让别人给占了。说实话,这件事你也是因祸得福,如果不是那个领导出了事,你今天还能东山再起?田震还会再起用你?你就是因为不听领导的话,才有领导愿意用你。因为龙飞大道是个实打实的得罪人的工程,领导起用你,就是要让你去得罪人,否则怎么会想到你?这话听着别扭,可事实上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也一样,这龙飞大道可是天大的是非之地。你板下脸来,寸步难行,板不下脸来,也一样寸步难行。一个亿两个亿的利益你挡得住,五个亿十个亿的利益你挡得住挡不住?几十个亿上百个亿的利益你还挡得住挡不住?你这一路都是重重埋伏,腥风血雨,等你过五关斩六将,把这条龙飞大道修通修成了,你辛一飞还是辛一飞吗?在一些人眼里,你可就成了万人唾骂的独夫民贼。别指望老百姓永远会欢迎你,感谢你,你心里一定会觉得老百姓的口碑就是金杯银杯。这句话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相信。民意就是民意,关键时候民意又有什么用?老百姓要是能救了你,保了你,还会有那么多贪官污吏?就算龙兴市几百万老百姓全都为你跪下来,哭天喊地,泪流成河,也哭不动领导的一纸调令。你走了,再换个张三李四王麻子,老百姓抹抹眼泪,抬起头来一样会规规矩矩,感恩戴德。你也没几年了,再想这么走下去,你以为还能再遇到田震这样的书记,还会遇到李任华这样的市长?说实话,龙兴市现在的这几个领导,我觉得都应该是好领导。龙兴市这么多年,能干成事的领导没有几个,全都给内耗了,也就你捡了这么个便宜,碰到了这么个好时候,还能五十三岁了被越级提拔。但事情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等到哪一天,突然换了领导,新官不理旧账,翻脸不认老人,釜底抽薪,偷梁换柱,照样让你叫天不应,呼地不灵。若再让人家上下联手,‘举遗民,覆灭国’,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说你还咋干?你要是继续硬干,誓死不回头,那下场只有一个,轻则调离岗位,次则人大政协,重则找个借口做掉你,降级免职,随便干你一下,你的仕途人生也就到头了。”
“又扯远了,今天你是给我送行还是给我添堵?烦不烦你,一个人说个没完了。”辛一飞皱皱眉头说道,“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我还能到了那一步?只怕第一关都过不了,说不定今天的人大常委会就把我给否了。”辛一飞一直在心烦意乱地等着龙兴市那面的消息,也不知市委下一步会怎么决定,究竟是去是留,自己也没个主意。辛一飞表面上这么说,内心里还是不想现在就让刘小江知道自己已经被否决的消息,他还是想再等等看。
“嗯?”已经略有醉意的刘小江盯了一眼辛一飞,“你说什么?市人大常委会的投票表决?就你这个副市长?你想让自己落选?笑话!现在的投票表决都是等额,还有那种稀奇古怪的投票办法,得个全票易如反掌,而想要把某个人选下去,即便是发动群众,上蹿下跳,也只能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你当了快十年的县长副县长了,不会连这个也不清楚吧?就说说你这个县长的选举,还有那些副县长的选举,什么时候有人落选过?少了一票两票都如丧考妣,如临大敌,觉得像打了败仗一样丢人现眼,哪还能落选了?你要真的是给落选了,尤其是在这当口,那不仅不是坏事,而是天大的好事,说实话,比你当了市长书记还更有影响力。而且都是正面影响,而且都会是正能量。”
“你不信?”辛一飞瞥了刘小江一眼,“万一呢?万一落选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去他的万一吧!”刘小江连讽刺带挖苦地说,“现在跟你说话,就一个字,晕。要是真有了万一,龙兴市委的脸还往哪里放?省委的脸还往哪里放?你现在可是省管干部,档案很快就会从市里调往省里,要是落选了,当不成这个副市长,那不等于直接打脸田震吗?田震这个市委书记还怎么干?市委的工作还怎么做?你要是落选了,对你是小事,对龙兴市可就等于是天塌了……”
正说着,刘小江摆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吱吱响了两声。刘小江随意点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两个本地微信群里,几乎是同时推出两条爆炸性信息:
重大消息!龙兴市副市长人选辛一飞在今天上午的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投票表决没有过半,差一票被否决!
刘小江盯着微信足足看了有两分钟,然后一声大笑,满眼放光地说:“辛一飞啊辛一飞,你可真是福将啊,我正替你发愁呢,没想到你时来运转,洪福齐天啊!这么重要的好消息,你竟然瞒着不告诉我。怪不得一直在这里阴阳怪气,满脸呆萌!”
辛一飞见状,也立刻明白了刘小江已经得到了自己被否决的消息。面对刘小江手舞足蹈、兴奋莫名的样子,不禁有些愤愤然地反唇相讥:“二两酒就喝多了?这算他妈的什么好消息,一个下马威,人还没到,脸就让人给打肿了,还时来运转?”
“你等等,让我清静一下,先在脑子里理理这件事。”刘小江仍然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兴奋中,“辛一飞,第六感觉告诉我,这对你一定是天大的好事,说你时来运转,你还不领情。让我再理理,再想想。太他妈的棒了,写进小说里都没人相信。”
“怎么会是好事呢?脑子进水了吧。”辛一飞一满杯一口干了下去,“原本宣布的是超过三分之二通过,后来发现有问题了,临时决定票数过半通过。没想到居然一半也不够,还差了一票。龙兴市的干部们看来真的是不欢迎我,还没干呢,就被撸回来了,你居然能说是好事!差个十票八票也就认了,有人反对完全理解,可这是少数人吗?你想想,这样的环境我还怎么工作?什么叫威信扫地?这就是!你连这个也看不明白?就吴浙县这点积累,让市人大这么一锤子砸下来,还有什么威望可言?老百姓又怎么信得过你?”
“哦?你这智商可真让我只能呵呵了,老百姓信得过的威望是选票选出来的?”刘小江依然兴奋异常,“我知道你心里这会儿不高兴,当然,落选了谁也不高兴。要是我,也一样不高兴。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你也认定这是坏事,那你这么多年的县长可就真的是白当了。只拉车,不看路,搞政治不研究政治,还当什么市委常委?”
说到这里,刘小江给辛一飞和自己的酒杯里都斟满酒,然后收起笑容,郑重认真地举起杯来,对辛一飞说道:“今天的饯行酒,值!一飞兄,我敬你一杯!”
辛一飞大概没想到刘小江一下子会变成这个样子,愣了一下,也举起杯来,默默地与刘小江碰了一下。
“听我说,为什么我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呢?”刘小江把话音降了下来,字斟句酌地说道,“以我原来的估计,以为你到了龙兴市,极有可能是孤军作战。就算是书记支持你,但书记并不能让四大班子所有的领导所有的部门都支持你。这一点,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但今天这件事,简直是天地翻覆,云谲波诡。真正是人助兴,天帮忙,你居然给落选了!天大的好事都让你赶上了。我刚才说了,你的落选,打的不是你的脸,打的是市委的脸,是省委的脸,还打了市政府的脸,市人大的脸。这一下子,可就把这些人,把龙兴市四大班子全都打到一条船上去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公开这么干,实在太蠢了。既过早地暴露了攻击目标,也过早地暴露了他们自己。让你落选,等于是对你的公开绑架。龙兴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包括市政协,将会齐心协力地维护你,声援你,并为你保驾护航,为你撑腰打气。告诉你,我现在清醒得很,我的判断绝对理性。你今天的落选,将让你声名远扬,成为龙兴市人人关注的英雄。你的落选,不是因为你在龙兴市干得不好,而是因为你在吴浙县干得太好。市委书记亲自点将,省市高度认同,让你从吴浙调往龙兴,准备大干一场。但因为你干得太好,龙兴有些人害怕了,担心了,还没等你干事,就想把你拉下马。聪明反被聪明误,确实蠢得让人匪夷所思。让你落选,只能说明你太能干了,说明你太厉害了,让这么多人害怕,让这么多人仇视,恨不得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从今天起,你将会堂堂正正地立足于龙兴市,老百姓会列队欢迎你,干部们会刮目相看你。这第一炮打得够响,惊天动地,威震四方。来来来,祝贺祝贺,再干一杯!”
“你就瞎嗨吧,你们这些狗屁文人,不是幸灾乐祸,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说是这么说,辛一飞还是与刘小江碰了一杯,头也没抬,一饮而尽,“我现在可是真想听听你的主意,以我现在的情况,下一步究竟怎么做才合适?”
“市委肯定也知道了,没动作吗?”刘小江问。
“书记正在办公室召开紧急会议。”辛一飞如实说道。
“什么情况?”刘小江好像比辛一飞还着急。
“不知道,估计也没什么情况。”辛一飞确实有些忐忑不安,“听说省里要下来一个调查组,估计也不会让别人临时接我的班。”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刘小江点点头,“还有吗?就这点情况?紧急会议开完了?”
“刚开完,市委通知我参加下午四点的市委常委会会议。”
“四点!”刘小江看看表,“那你还坐在这里喝酒!”
“不想去,准备请假。”辛一飞拿起酒瓶,准备再倒一杯。
“你这才是瞎扯!”刘小江腾一声站了起来,一把夺过酒瓶子,“你这不是给市委给书记难看吗?你还想让书记再被打一次脸?马上走,吴浙到龙兴,两个小时的路程,赶上常委会会议没问题。必须去,坚决去。首先你这里不能给市委再添任何麻烦,第二在这关键时刻,书记指向哪里就冲向哪里。从现在起,不管任何场合,少说话,少表态。今天的常委会会议上尤其要少说话,能不说一定不说,感谢的话坚决不说,就看市委下一步怎么安排。所有的人这会儿都看着你,你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会出问题。会后也一样,就是埋头实干,只干不说。以后有你说话的时候,现在只是开局,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好了,马上走!非去不可,这是决定命运的关口,龙兴市四大班子都在看着你,几百万老百姓都在看着你!你已经是这台大戏的主角了,你不登场,万劫不复!这时候脑子一定要清醒,千万不能犯糊涂!快走快走,饭我已经埋单了,家也别回了,路上再想下一步如何办。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