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刚过三点一刻,辛一飞就赶到了龙兴市委。
半路上接到了田震书记秘书的电话,要他三点半左右去书记办公室面见书记。
辛一飞什么也没问,答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辛一飞与书记很熟,与书记的秘书程林也一样无话不谈。
辛一飞刚认识田震时,田震还只是个市里的团委书记。权力不大,但级别不低,正处。辛一飞当时是阳郴县城建局长,权力不小,级别不高,正科。那时候,田震二十多岁,辛一飞三十出头。再后来,田震去省里当了团省委副书记,副厅。辛一飞六年后才在吴浙县升到副县长,副处。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但级别差距一下子就拉大了,再后来,田震当了副市长、组织部长、常务副市长、市长、市委书记,再到省委常委,官至副部副省级。而辛一飞一直是副县长、县长,连县委书记也没轮上。五十三岁了,一直还是个正处正县级。
辛一飞之所以能和田震保持了几十年的关系,没有别的,就因为两个人是校友,而且是同专业,学的都是历史。
两个人的学业都很优秀,但由于辛一飞低调朴实,大学毕业后,直接被分配到了县城建局办公室写材料。而田震人长得英俊威武,又是体育健将,又有多种特长,还是学生会干部,见多识广,善于言辞,自然成了许多单位的争抢对象。于是被分配到了市委团委,第二年就被提拔为团委副书记。
种种原因,就让两人同车不同轨。尽管都是搞行政工作,成绩也不相上下,但差距越拉越大。
级别有差距,但并不妨碍两个人的私人关系一直很好。
私人关系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互相都很欣赏对方。
辛一飞是条犟牛,一旦拿定主意,十匹马也拉不回。正因为如此,辛一飞所经手的工程,即使拿到全国同类工程中都是一流工程。什么利益输送、暗箱操作、偷工减料、粗制滥造的情况,万难在他这里发生。工程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所有的非分之想在他这里都犹如谋财害命。就像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任何企图蒙混过关的伎俩都会被他绝不留情地打回原形。几十年来,辛一飞尽管是在一个县城,但凡是他打造出来的工程,包括那些市政设施、旅游新区、旧城改造、新城建设、采矿沉陷区综合治理、重点文物保护修复工程,等等,都会成为市里省里的样板工程和标杆工程。
田震任龙兴市副市长时主管城建工作,辛一飞所在的吴浙县就成了龙兴市每年样板工程展示会和现场会的所在地。一直到田震当了市长、市委书记,吴浙县都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龙兴市是煤炭大市,沉陷区修复和采矿区改造是市政建设的最大隐患和最大难题。辛一飞当副县长时,就开始着手处理这一千年大患。主管城建的副县长,每年下矿探矿成了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凡是他看过的地方,即使连县长书记也完全放心,一致认可。凡是辛一飞认为还能挖掘的区域才能继续采煤,凡是认为不可再采的区域,就是天王老子也决不能再采一寸。
辛一飞临近五十的时候才算当了正县长,这个位置对他来说,真是一场及时雨,一个天赐的重大良机。好几项他一直无法拍板的工程,终于在他手里开始逐步上马。那时候他如鱼得水,如龙入海,干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之所以县委书记和主管市长都同意让他放手大干,一个谁也清楚的缘由,就是田震书记背后的强力支持。
田震欣赏辛一飞的犟劲,喜欢他无所顾忌的天性。田震虽然是市委书记,而且还是省委常委,但对他手下的一个县长辛一飞,从来也是客客气气,呵护有加。他觉得像辛一飞这样的干部,能在自己的手下任职,实在是一个做领导的福气和运气。领导干部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而像辛一飞这样的干将,则是最难得最难碰到的。田震对辛一飞的欣赏和呵护,辛一飞好像很少有什么反应和感觉,既看不出他的高兴,也看不出他的满意。有时候田震忍不住剋他几句,他也不吭不哈,倔着脑袋一走了之,好像就算是认了听了。但你事后再看,他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谁也别想让他改了主意。
三年前,北京一个颇有身份的领导专程给田震打来电话,开口先说不是要让田震开后门走关系,就公事公办,公平公正,只需秉公处理即可。田震问什么事,“首长您直说不妨,我们一定努力办好。”
吴浙县有一家私营煤矿,因为违规操作,私挖乱采,造成严重透水和重大伤亡事故,被市委市政府严肃处理,取消了那个煤老板的采矿资格,并罚以重金,煤矿经煤管局和县委县政府同意后,决定公开拍卖,拍卖所得给那些受害者和造成的资源破坏进行补偿。
北京领导说的要秉公处理的就是这件事,北京领导有个“亲戚”就是其中参与煤矿拍卖的买主之一。
这个买主神通广大,最终到真正成交时,原来的十七家买主,居然有十六家都突然宣布退出,买家就只剩了一家,就是这个北京领导的“亲戚”!
由于这个煤矿特有的地理位置,特别是有些重要的区域坚决不能再在地下采煤,因为这些区域涉及整个县城的居住环境和几十个村镇无以治理的地表沉陷问题,因此要确保买家必须能够遵守县委县政府的有关开采规定。
当看到十几个买家只剩了这一家时,作为县长的辛一飞,凭借自己从政多年的经验和敏感,当即决断,立即中止这家私营煤矿的拍卖!
那时候正是煤价高企的时候,挖煤等于挖钞票挖黄金。附近村民在煤矿大路旁捡拾煤渣,每天的收入也远高于打工收入。
那家买主为了买下这家煤矿,前期已进行了大笔投入。
他们不能让即将到手的金疙瘩就这么突然脱手了,让大笔的资金投入突然消失了。
于是他们就找到了龙兴市委书记田震,就让这个北京领导给田震说了那么一番话。
田震当天下午就叫来了辛一飞。
“那个煤矿拍卖是怎么回事?”田震劈头直问。
“找到你这里了?”辛一飞也直奔主题。
“你一个县政府,不能朝令夕改。公开宣布说要拍卖,怎么说停就停了?市场经济,得讲信用,这个你又不是不懂。”田震看了看辛一飞,轻声说道。
“市场经济也不能只看钱,只看钱的企业还能有什么信用?他那个企业我了解过了,背景太深,将来没人控制得了。你看,这不都找到你这里来了?”辛一飞低着头,一眼也不看田震。
“市场经济不看钱不看效益看什么?说人家背景深,就立即中止拍卖,这是什么理由,能摆到桌面上吗?”
“据我了解,为了要买到这个煤矿,这家买主已经投入了一两个亿,甚至更多,而我们的这家煤矿,按测算,以现在的煤炭价格,全部开采干净,纯利润也就是两三个亿。你说说他们这么干是想干什么?如果不为钱,他们花这么大投入是为什么?如果是为了钱,那他买下这个煤矿,下一步将会做什么?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如果不私挖乱采,不扩大采掘范围,一次性投入这么多,还找到你,找到那么大的领导,疯了还是傻了?田书记,这事你不用管,有压力我来顶。只要我还在吴浙县,我就不能让吴浙县老百姓的儿孙后代、祖祖辈辈都指着我的骨灰盒骂我是个败家子。”
“这不是瞎扯嘛!人家投入大,就是为了要私挖乱采?市场经济也是讲法律的,他买下煤矿,就能不遵纪守法,胡作非为?”田震皱了皱眉头。
“书记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他们真想遵纪守法,还能找到你来收拾我?”辛一飞耷拉着脑袋,一句接一句地戗着田震。
田震憋了好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我可是替你着想,目前你也没发现人家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一个公开拍卖吗?公开透明就行了,你半路卡死人家也得有个理由。”说到这里,田震看了看辛一飞,欲说又止地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一句话:“你自己考虑吧,人家首长说了,你要是答应了这事,你下一步任县委书记的事,他可以给书记省长打招呼。”
“嗯?”辛一飞突然抬起头来,像不认识似的看了一眼田震,然后又扭过头来,撒气似的说,“既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干吗不马上把我调出吴浙县?不当书记平调就行,大县小县,穷县富县都没意见,我卷起铺盖立刻走人,吴浙县的事情我就一概不管了。”辛一飞好像根本不买书记的账,脑袋拧得转了半圈。
辛一飞后来酒中把这句话讲给刘小江时,乐得刘小江差点没栽到椅子下面去。
当时田震眼睛直直地瞪着辛一飞,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辛一飞而后又蹦出一句话来:“书记你也别生气,我是实话实说。你是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常委,连我的事情都做不了主,都得让给他来办,我们党还有没有规矩了?我又不认得他,你说说我应该是相信市委省委还是相信他?”
田震再次好久也说不出话来。好在这时田震桌子上的红机铃声响了起来,田震一边接电话,一边给辛一飞挥挥手,意思是说:不谈了,你走吧。
辛一飞看了一眼田震,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开了。
辛一飞没再回来,田震也没再叫他。
连招呼也没打,辛一飞就回到了吴浙县城。
事后田震再没给辛一飞提起过这件事,辛一飞也坚持没让这家企业买走煤矿。
只是辛一飞的县长一直快满七年了,还是原地未动。这期间,县委书记已经换过两任,一个比他小八岁,一个比他小十二岁。好在这两任书记都对辛一飞尊重有加,客客气气,从未有过什么大的矛盾冲突。对此,吴浙县的人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个口头禅传得谁也会说,“吴浙县,扯蛋,几任书记靠边站。辛一飞,说了算,啥事都靠县长干”。
田震也一直没有调走,一直在龙兴市任市委书记。原来吵吵说田震有可能调到北京去,也有可能调到省里接任副书记,再下一步有可能被推荐为省长候选人。但也都只是风闻传说,一直传到现在田震也还是老样子。
唯一的变化,就是两个月前,田震力排众议,把辛一飞提拔到了龙兴市。直接从县长提拔到了常委,并被举荐为龙兴市副市长候选人。
辛一飞没想到他会越过县委书记这一关,直接就被任命为市委常委。
连刘小江也想不通,说你这个辛一飞,倔毛驴,自己当不了县委书记,还害得人家田震也提拔不了。刘小江说了:“我要是田震,那天上午跟你谈完话,下午就把你调到一个穷县去,那是你自己同意的,你不服又能怎么样?没想到你真是祸去运来,田震不仅没有记恨你,反倒把你提拔了。不合常理,太不合常理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一个弹丸小县的县长?你这号人龙兴市多了去了,想取而代之、能取而代之的人也多的是。”
辛一飞明白,提拔他来龙兴市,无非是这个工程太难干,也太需要能干了这种工程的人。刘小江则反唇相讥:“你以为离了你龙兴市就找不出人了,把自己想得那么高大。”辛一飞则说:“能干了这活的人多的是,但能挡子弹的不多,我大概就是去挡子弹的。”刘小江不置可否,好半天才说:“你也就是这命,好事轮不到你,需要敢死队的时候,才会把你捞出来。”
而今天这个结果,几乎等于还没有冲锋就已经被干掉了。
谁都没想到的局面,竟然在最不应该出问题的地方,居然就出了问题。他一个省委市委推荐的副市长候选人,居然在市人大常委会会议上被公然否决。
过去辛一飞上了车,马上就能酣然入睡,几乎走一路睡一路。今天却完全不同,脑子异常清醒,以至司机在后视镜看了一眼辛一飞,竟然吓了一大跳。辛一飞两眼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前方,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辛一飞跟刘小江并没有喝了多少酒,也没有准备请假的想法。他本想同刘小江聊聊下一步如何给市委表态,如何对自己副市长职务的被否决做出应有的反应。没想到刘小江一反常态,从刚开始的极度悲观,什么凶多吉少,有去无回,突然又一下子变得兴奋莫名,喜出望外。
刘小江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一下子就让四大班子空前团结了起来。
刘小江越是这样说,反倒让辛一飞的心情愈发沉重。超过一半的常委投了你反对票,怎么会是天大的好事?
即使有四大班子的空前团结做后盾,但如此之大的反对力量还是令人吃惊。而且是公然叫板,迫不及待,毫不掩饰地站了出来。
这并不是一个两个对立面,而是一大片。
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山。
这些人大常委都曾是过去的县长、区长、局长、县委书记、党组书记,很多都曾是党政一把手,影响力、号召力绝非一般。
他们给整个市委市政府造成的负面影响将是空前的,给他日后工作带来的阻力和麻烦也一样是难以估量的。
辛一飞清清楚楚,他的副市长职务被否决,这在整个龙兴市,在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以及所有行政部门和机关,都将是一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这对即将来到龙兴市的辛一飞既是棒喝,更是威慑。
辛一飞第一次有了一个强烈的感觉,他这个市委常委,未来的常务副市长人选,根本就不在人家的那个圈子里。尽管是一个无形的圈子,但辛一飞分明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和威力。它就在你的眼前,就在你的身旁,你还没到来,它就已经在强力地掣肘你,要挟你。你无法对它视而不见,更无法轻视它,随意绕过它。
他原本想着这次来龙兴市负责龙飞大道工程的阻力会很大,但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大。而且这股力量来得如此之快,居然让你防不胜防,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短短几天,辛一飞调阅了有关龙兴经济状况的各种信息和数据,查看了无数有关龙飞大道工程的背景资料和档案文件。每天几乎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凭他这些年的经验和直觉,让他一直感到棘手和防不胜防的是那些利益攸关的地方黑恶势力和权贵群体。但这些人,以他的感觉一般不会直接出头露面,更不会公开出来寻衅滋扰。出头露面的有可能是一些将要遭到拆迁的穷困住户,是那些住在棚户区中几乎一无所有的打工群体,还有可能是那些大道两旁的中小企业的业主、经理、董事长等等。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潜在钉子户和闹事领头羊。特别是那些多年十几平方米住一家人的贫困户和几辈人都住在棚户区的打工群体。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恰恰最敢闹事,最具革命性,最有可能生发成群体事件。不过对这些人,辛一飞并不十分担心和顾虑,这些人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只要合情合理、公正公平,该给的都给了,就会顺利解决。一般来说,他们不会讨价还价,斤斤计较,更不会得陇望蜀,水涨船高,越给越要,越要越高。
关键是要公正公平,这是辛一飞多年坚持而且一直顺利的最大原因。不能这个人一打招呼,马上就给优惠,那个人一闹事,立刻就安抚。闹而优则惠,闹而优则赔,于是最终只能强拆暴拆,结果就是一地鸡毛,一城怨气。
辛一飞十分清楚的是,这次龙飞大道的改建扩建工程,完全是政府行为,并不是市场行为。市场行为、商业行为,政府还可以隐在后面,出了问题再出面解决,还有个缓冲余地。而龙飞大道这一超大工程,则由政府直接面对各种复杂、尖锐的社会矛盾和冲突。群体性事件、突发性事件、恶性事件、暴力事件在所难免。龙兴市又是个革命老区,老百姓对政府对国家的依赖性极强,正因为如此,对政府对国家的利益回报和期望值也极高。
眼下正是房价疯涨、地价暴涨时期,这种极为迫切的高回报、高期待的社会氛围,必然会大大增加工程的阻力和难度。最难的工作和最难把握的复杂情况将会在这些方面陆续出现,一定会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棘手,越来越尖锐。
这是辛一飞坚持认为的工程最大难点。
就在前几天,辛一飞一个人坐着车,用了整整三个晚上的时间,在即将动工的龙飞大道两旁仔细观察了无数个来回。有些地方,他对着地图,认真看了好多遍。让他没想到的是,大道两旁竟然商铺林立,饭店宾馆数十家,特别是所谓的特色一条街、文化一条街,更是让辛一飞感到触目惊心,叫苦不迭。这些街上密密麻麻的门面,一个挨着一个,生意竟然十分红火,半夜十二点了,依旧欢歌笑语,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熙熙攘攘。
几个月内必须把它们全部拆除,实在太残酷了,简直无法想象。
可想而知,这一工程遇到的困难和矛盾将会多么巨大,多么尖锐。
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在防备了,做梦也没想到的是,第一个重量级的较量,竟然来自高层。来自市人大常委会,来自那些为数不多的人大常委会的常务委员。
这些常务委员,大都是退居二线的龙兴党委政府的高官,有的甚至仍在政府机关和事业部门兼职,即使是党派成员,也有很多仍在机关任职。他们都是党的骨干力量,都应是党和政府重大决策的坚定支持者,也是市委市政府重大决策部署能够顺利实施和执行的坚实基础。尤其是对市委省委推荐的建议人选,人大常委会表决通常不是全票就是高票,极少有通不过的时候。
如今地方的选举和表决,包括省一级的选举和表决,有时候感觉差一票两票本不应该是个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事实上,在一些领导眼里,这个结果问题很大,并不是件小事情。在下面投票的代表或委员中,都是某个地方或某个部门的主要官员,何况如今的选举一般都是等额选举,差一票就相当于一个地区或一个部门没有给你投票。他们的反对,就相当于是某个地区或某个部门的直接反对。并不是一般人认为的少一票两票没有什么了不起,更不是你所想象的无碍大局,不必过于计较。一个地区或一个部门的反对,将会在某个时候或某个关键点,给你的工作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和阻力。
而这次的表决,居然是没有通过。
反对票不是一票两票,而是超过了半数。
不仅仅是一次打脸,而是一次重大的打击。
从信心上,从影响上,从声势上,从力度上,都是前所未有的重大打击。
太突然了,猝不及防,防不胜防。
有一点刘小江说得对,你没有退路,只能应战。
刚一开场,你眼前的路就只剩了一条,你能做的事就只剩了一件,那就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战。
什么也别想了,此时此刻,只有肝脑涂地,舍弃自我。
拼了。
也只有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