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市委市政府决定修建一条路。
通往市郊龙泉机场的一条路。
严格意义上讲，是要打通一条路。
要打通的这条路其实并不很长，从市委市政府所在地飞云大街到龙泉机场，大约四十公里。
但现在的路，从市委市政府到龙泉机场，大约得七十多公里，几乎要多绕一半的路程。
打通这条路历任政府设想筹划了好多年，但一直没能实施。
这条路叫龙飞大道。
龙兴市是个地级市，全市四区八县，人口八百多万，市城区人口四百七十多万。四百七十多万人口的一个城市，市中心城区全部面积却不到三百平方公里。整个市区被两座大山紧紧箍在一条狭长的地带里，再也无法拓展。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不管人口如何增长，城区如何扩大，就这么一直在这个山窝里打转，城市建设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在城市化进程越来越快的今天，市委市政府明白，龙兴市要发展，现在就只有一条路，也就是必须下决心打开这条通往龙泉机场的路。
龙泉机场其实也只是图纸上的机场。这个机场由于龙飞大道工程没有付诸实施，机场的兴建也只是在谋划之中，连最为关键的机场征地规划都还没有开始。也就是说，钱早就筹集到手了，方案也早就定下来了，就是还没找到干事的人。
龙泉机场附近十五公里处还有一家龙泉宾馆，也是龙兴市唯一一家园林式的五星级宾馆。龙泉宾馆近旁的龙泉寺，是一座具有三千年历史的国家一级保护寺院。最关键的是，龙泉宾馆向外，就是一马平川，古称六百里龙兴平原。龙泉宾馆不远处，又是三条高速公路的会合处。而龙飞大道的另一端，则是龙兴市五所高校新校区的建设工地，这个高校新区的建设也是刚刚起步。所以龙兴市打通贯穿市区两端、直通龙泉机场的龙飞大道，也就成了龙兴市市政建设、经济建设、社会建设、文化建设包括科技建设的最大关键所在。
尤其是龙兴市的城市改造，也首先必须打通这条路，才有可能快速地推进并向外拓展。
一句话，就是要把横贯市区的这条已经无法适应当下发展格局的老路，拓宽成一条新路；把原本只有两车道的一条弯路窄路，修成十车道的一条中心大路。打通了，就把整个龙兴市的城市建设全部打活了，打开了。这条沿着龙兴河、横贯市中心的龙飞大道打通了，制约龙兴市的交通问题、规划问题、环保问题等，也就能着手解决了。打通了这条路，整个市区的面貌也将会得到极大改善。困扰多年的城市布局就会化险为夷，绝处逢生，一切均可重新布局，重新规划，外资会大笔跟进，城建会快速发展，这座千年老城，随着这条路的修通，很快就会展现出新的勃勃生机和发展前景。
这是整个龙兴市迫在眉睫的头等大事，市委市政府研究了整整一个星期，最终由市委常委会决定、省委批准，破格提拔、抽调吴浙县县长辛一飞任龙兴市委常委、副市长，主管城建。一句话，就是直接点将，让辛一飞负责打通这条龙飞大道。
吴浙县县长辛一飞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点发愣。
辛一飞今年五十三岁，按他这个岁数，还待在县长这个位置上，也就意味着他已经过了提拔的年龄，升职的事他早已不想了。
这些年，在基层干部眼里，干部提拔已经成了一件非常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不仅要层层考察，而且还要层层推荐。前前后后，还得经过六方面共十七八项调查，才能初步过关。提拔一个干部，差不多得折腾几个月。
但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连跳三级，由县长越过县委书记，直接提拔为副市长，而且还成了市委常委。
这在龙兴市甚至全省近年来干部提拔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上午十点多接到通知，下午刚过两点，辛一飞就到了龙兴市委书记田震的办公室。一百多公里的路，刨去吃饭，总共两个多小时。
田震在学校时是体育健将，中学大学都是篮球队长。人高马大，嗓门粗壮，行事果断。见到辛一飞，开门见山，不拐弯也没客套：“老辛啊，这次任命，市委考虑再三，还是觉得你合适。”田震比辛一飞小四岁，所以就叫辛一飞“老辛”。但田震是省委常委，副省级干部，说话自然是居高临下，直来直去：“你也清楚，临阵点将，是有硬仗要打，这个提拔对你来说，只是个苦差使。”
辛一飞有点踌躇不安地说：“田书记，吴浙县我手头还有几个工程没干完，再给我半年时间就差不多了……”
田震摆摆手：“县里的事情就不要考虑了，现在你马上得考虑市里的事。龙兴市的市政建设，已经不能再拖了。这么急着把你调过来，就是时间太紧迫，不能再等了。省里已经定了，明年国庆节，要在龙兴市召开首届国际矿业博览会，我算了算，从马上开始准备到博览会召开，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五个月的时间。考虑到市里的情况，我们已经没时间患得患失了，一句话，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不就是要打通那条路吗？”辛一飞似乎是明知故问。
“以这个为主，其他的也不能误了。”田震直直地看了辛一飞一眼。
“我干不了。”辛一飞没看田震，嗓音不大，像石头似的回了这么一句话。
田震愣了一下，死死地盯着辛一飞，良久，也嗓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你别想给我讲什么条件。干得了得干，干不了也得干！你现在马上就是市委常委了，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跑不了，你也别想跑！”
“再没人选了吗？明年换届我去人大政协干个闲职就可以了。现在的工作不好干，我真不想干。”
“你想得美！”田震毫不客气，“先打通这条路，还有机场和高校新区，都得接着干。人选多的是，但现在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辛一飞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结果，低着头想了想，有些发蔫地说：“那也得有个交接有个熟悉过程吧，怎么着不也得十天半月的？”
“没有那么多时间，一天时间报到，两天时间交接，过几天人大常委会再正式表决通过就全部到位。明天就以市委常委名义开始介入工作，县里的工作我已经给你们书记说了，一切暂时由他代理。”田震说到这里已经站了起来，“你现在就到李市长那里去，具体怎么办，李市长都会告诉你。好了，我再告诉你一遍，没时间了，这条路要是不能按时打通，到时候只能拿你是问。”
辛一飞也没再说什么，看了一眼田震，然后低着头就往外走。
瞅着辛一飞的背影，田震又说了一句：“老辛你放心，市委市政府会全力支持你。”
辛一飞没吭声，也没转身。
市长办公室外面等了一大堆人，个个都是一脸焦急的样子。秘书见辛一飞来了，马上站了起来，推开门就领着辛一飞进了市长办公室。
市长李任华不是本地人，原本是中央某机关挂职下来的，刚一年多，就由副书记当上了市长。之所以提拔得这么快，主要是市长出了问题，严重违法违纪，先是双规，很快就移交司法处理。于是临危受命，李任华就被提拔任命为代市长。一个月后，便被市人代会选举为市长。市委市政府的人包括一般的干部职工私下里都认为李任华是个“飞鸽牌”，下来无非是历练历练镀镀金，迟早是要回到中央机关的。不过也有人说，李任华是中央专门派下来的眼线，就是专门为中央在下面摸底了解情况。此次破格提拔，也是为他的下一步提前铺垫。即使像强势的市委书记田震，对他也是三分礼让，十分恭敬。
李任华个头不高，戴着厚厚的近视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別人说了，李任华市长和田震书记两个人的角色正好反了，按两个人的脾气，李任华当书记、田震当市长也许更合适。
李任华见秘书领了辛一飞进来，立刻就对正在谈话的那个人说：“我看今天就这样吧，过两天看看情况你再过来。”
那个人好像还要说点什么，但看到李任华已经不再看他了，只好点点头走了出去。
“坐吧，老辛。”李任华一边让座，一边让秘书沏茶。李任华比辛一飞还要年轻好几岁，叫辛一飞“老辛”并不是客气。
辛一飞也真有点渴了，坐下来，端起杯子也不顾烫不烫，也不管茶泡好了没有，一边吹一边就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
李任华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有滋有味地看着辛一飞，问道：“见过书记了？”
“见过了。”辛一飞一边喝，一边答。
“怎么这么快？”
“该说的都说了。”
“是吗？”李任华有些吃惊，“我离开书记还不到二十分钟，这么快就说完了？田书记给我说了，要同你好好谈谈的。”
“意思清楚了就行了，明年国庆节前打通龙泉路，国庆节要召开博览会。硬任务，不能打折扣，不能讲条件。”辛一飞淡淡地说。
“那你也没谈条件？”
“书记说让找你谈。”
“是吗？！”李任华再次显得有些吃惊。
“其实也没啥条件，要说条件也就一个，我当副市长，就主管城建，别的一概不管。”
“可你是市委常委，很多事都要上常委会才能定。”
“除了城建的事，尽量别让我参加常委会，还有市政府的常务会也尽量别让我参加。”
“那怎么行？”李任华扶了扶眼镜，依然有些吃惊。他清楚辛一飞的性格，但好像没想到会这样，“田书记没有给你说？市委已经报送省委了，下一步还可能要让你担任常务副市长。”
辛一飞像是被烫了一下，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李任华，“……那更干不了，能干了也没法干。”
“为什么？”
“李市长，你知道的，这条路十几年了一直打不通，并不是历任领导不想打通，实实在在是打不通。五年前，田书记还是市长时就找我谈过，我说你就没那实力，那得用钱打。后来他当书记了，又找我，我说你现在有钱了，可别的势力也有实力了。过去一亩地十万二十万就拿下来了，现在一亩地二百万三百万也拿不下来。你政府的那点钱，如今能算几个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过去打不通，现在你一样打不通。”辛一飞一边喝着茶，一边像拉家常似的说着这些扎人的话。
“市委市政府已经下决心了，这个你不用担心。”听辛一飞这么说，李任华脸色变得郑重起来，沉沉地说道，“老辛啊，你看田书记，他还年轻，能看着这条非修的路不修吗？你再看我，老百姓都说我是中央派下来的，我当市长，这条路能不修吗？要是老百姓说，中央下来的都修不了，你想想在老百姓眼里，市委市政府还有什么公信力？”
“拖了这么多年，在龙兴市的老百姓眼里，政府哪还有什么公信力？市长你说得没错，现在确实得重新争取公信力，但让老百姓相信政府，谈何容易。”辛一飞好像很随意地撂了这么一句。
一句话噎得李任华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李任华才说道：“是啊，任何时候，要让老百姓相信政府，也都不容易。好了老辛，我现在就听你的，有什么想法，你就直说。”
“李市长，让我当常务副市长已经报上去了？”辛一飞想了想问。
“那还有假？当时省里批下来的是进常委，我同书记商量过了，为确保万一，你任常务当然更好。”
“你估计会批下来吗？”
“应该没问题，刚才我同书记一块儿打电话给省委组织部，省委同意，估计很快就会批下来。”
“既然这样，那我还得有个条件。”辛一飞思考了半天说道。
“说吧。”李任华好像没有做任何思考。
“如果让担任常务，我还是只管城建，别的一概不管。”
“那怎么行？”李任华不禁一怔，“常务副市长，该管的都得管，包括公安和财政。现在搞市政工程，让公安保驾护航很重要。”
“不管。”辛一飞态度坚决，毫无回旋余地，“一手搞拆迁，一手带公安，在老百姓眼里，我成什么了？”
“那财政和发改委呢？”李任华追问道，“常务副市长，总不能不管财政不管经济吧。”
“也一样，都不能管。”
“为什么？”
“我主管城建，又主管财政。万一在节骨眼上，有什么人半路在上面告我，你说这路还修不修了？”
“这个你放心，市委市政府会全力支持你。”
“人家要是连书记市长一块儿告呢，你们还怎么支持我？”
“未雨绸缪当然应该，但也不必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复杂。”
“市长，这条路连着五个商场、六家国企、十几座宾馆、五十多家饭店、上百个商铺、十几个加油站、十五六家工厂和作坊，还有一万多家农舍，还有两个棚户区，涉及几万人的就业问题，这还不包括龙泉机场和高校新区两个大工程。如果不复杂不严重，怎么会等到今天才下决心打通这条路？再不打通这条路，龙兴市就无路可走了。”辛一飞嗓音很低，却字字呛人，“老百姓都说了，过去最难的是打天下，现在最难的是修路是拆迁。既然让我来，我就这么一个条件，只管修路，其他一概不管。市委市政府要是不答应，那我就没法干，我在吴浙县当县长其实就挺好。”
听了辛一飞的这番话，李任华好像并不气恼。依然是有滋有味地看着辛一飞，像是开玩笑似的说：“呵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还真清楚啊，看来书记选人还真选对了。我说呢，难怪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反对，就书记一个人坚持不松口。实话告诉你，我当时都动摇了，你的阻力不小啊。知道吗，田书记对你的事，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说到这里，李任华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顿了顿，接着说道：“好了老辛，你还有什么条件就只管说。”
辛一飞想了想，说道：“这也不算是条件，但我得提前先给市长打个招呼，将来工程干起来，我需要什么样的人，市长就给我配什么样的人。这是实打实的工程，得找能干事的人。那些只会说套话空话、摆空架势的人，一概不能用。”
“还有吗？”
“市长你也知道的，现在是干事就有事，不干就没事，干得越多事越多，啥也不干啥事也没有。我们将来用的人，如果有人告状有人找事，我一个人顶着，市委市政府拿我是问就行，千万别动不动就把我的人给弄走了。要不就函询电话调查什么的，整天人心惶惶的，谁还干事？如果真出了问题，我来负责。如果真有问题，等我干完工程再一并调查核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不是条件，只是个约定，你看行不行？”
“还有吗？”
“没了。”
“好的，我都记下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现在的通病。用人的事没问题，你只管放心就是。至于其他的，等你来了再商量。今天你先回吴浙交代交代工作，明天一早到市政府报到。办公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还有司机、通讯员，也都由你来了定。后天下午省委和市委组织部介绍你和市政府的班子见面。”
辛一飞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这时李任华已经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这几天，我所有的事情都能放下，就只优先考虑你的事。不过老辛你听好了，我今天也多少看出了点你的做事风格，以后咱们相互间都不藏着掖着，说什么也都别客气。像今天的事，你说什么我也会答应，但下一步，要是再出什么问题，我也会及时与你沟通，咱们也一样都不要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