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上午十点,离市委不到五公里远的一幢不大起眼的小楼里,云翔集团的董事长靳如海,一个六十多岁的、看上去清癯且和善的老头,同云翔集团下属云翔大酒店的总经理霍怡帆,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颇有风韵、光彩亮丽的女人,正一起向市城建局的一个科员打听情况。
靳如海把整个身子都深深地陷在沙发里,默默地在听着那女人同科员的对话。
“已经定了?”
“定了,千真万确。”科员格外谦恭地说道,“上午的常委会,下午找他谈话,可能现在就在市委,消息绝对可靠。”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辛什么飞?”那女人好像根本没听说过“辛一飞”这个名字。
“辛一飞。辛苦的辛,一二三的一,起飞的飞。”科员很细致地叙述着。
“以前是干什么的?”女的显得十分认真。
“八五届省工业大学毕业,龙兴市阳郴县人,毕业后一直在阳郴县城建局工作,任过城建局副局长、局长。而后在阳郴西堡镇任镇党委书记,六年后被提拔为吴浙县副县长、县委副书记,一直分管城建,七年前,被提拔为吴浙县县长。”
“哦,他呀!”那女人好像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个‘辛镢头’是不是就是说他?”
“对对,就是他,真名辛一飞。”
“那这家伙挺厉害的呀。”女人突然皱了皱眉头,“他在阳郴县干了不少工程,后来到了吴浙,又干了不少工程,他搞的那个吴浙新区,还有正在施工的那个吴浙老城堡工程,好像省里还在那里开过现场会。还有以前他弄的那个吴浙龚山景区,现在也火得很。”
“没错,就是他,要说能干确实很能干,每个工程都干得很漂亮,连专家也承认,确实是大手笔。”
“既然这样,怎么就一直提不起来,县长干了七年,连个书记也混不上?”
“像他这种人,肯定是不懂官场规矩呗。谁的话也不听,谁的面子也不给。他当县长,书记没法干;他当书记,县长没法干。说好的人,能把他夸死,说赖的人,能把他咒死。有的人说他有魄力,有能力;有的人骂他一根筋,二百五。不过有争议的人,肯定也有过人之处。如果不这样,哪能干成那么多事?领导不喜欢,但老百姓对他却像神一样敬重,威望极高。”
“说得好。”那个陷在沙发里的靳如海突然挺直了腰板说道,“怡帆啊,我看你们这次真得想想对策了。”
那个叫怡帆的女人笑笑说:“我说靳董啊,你每次都担心这担心那的,可哪一次咱们失过手?放心吧,现在是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就是资本说了算。毛主席老人家也说过,裹着糖衣的炮弹谁也打得倒,谁也跑不了。”
“这次我看有所不同啊,怡帆。”靳如海站起来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说道,“你想想,龙兴市八百多万人口,适合提拔的处级干部上百个,怎么偏偏就选了个辛一飞?而且是破格提拔,要是没有硬功夫,谁敢这么提拔?看似一级,其实是连升三级,你想想,万一这样的人出了什么事,市长书记的,哪个会没有责任?既然不怕担责任,那说明这个人真的是过得硬。”
“这年头哪还有什么刀枪不入,这种词早过时了。”怡帆微微一笑。
“得得,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这一拨一拨的,抓走多少人了,谁在这个时候还敢不收敛不收手?这个时候用干部,首先就是看干部干净不干净。再用老眼光老办法看问题解决问题,非出大事不可。如果这回真的来了一个刀枪不入的,你到时候又能怎么办?”姓靳的老人这时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脸沉重地问。
“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霍怡帆口气明显软了下来,“我马上让人去查查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比如说,五十多岁了,父母应该都还在吧,岳父母也一定在世,但年龄一定都不小了,老人就有老人的办法。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孩子的事情也一定少不了。孩子的上学呀、工作呀、房子呀、车子呀、对象呀,还有他个人就没个什么爱好?收藏呀、字画呀、文物呀,不爱钱,也不好色?不好色,也不好吃?不抽烟不打牌,难道也滴酒不沾?人有七情六欲,只要有爱好,咱就能黏住他。”
“万一呢?”
“万一?”霍怡帆好像没听明白,“这么多年我们就这么干的啊,屡试不爽,会有什么万一吗……”
“万一!”靳如海突然嚷了一声,分明有些火了。
怡帆愣了一愣,紧接着也有些恼火地说:“那你说怎么办,又能怎么办?我这不是正想法子嘛!”
“等到了那一步,全都晚了,什么也来不及了。”说到这里,靳如海的嗓音突然又柔和下来,“怡帆啊,你俩都给我听着。这一次非同小可,我们得双管齐下,否则老本全都得贴进去。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沿路的那些宾馆饭店,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算是违章建筑,都在必须拆迁的范围。一旦实施,会让咱们损失惨重,闹不好还会血本无归!”
这时那个城建局的科员赔着笑脸劝解道:“靳董说得对,这个辛一飞也确实不可小视。他在阳郴和吴浙都是出了名的倔巴子,较起真来,六亲不认。爱好基本没有,喝几杯酒就满脸通红。除了爱看书,基本没什么其他业余活动。陪着老婆孩子看戏看电影,常常是鼾声如雷。别人都知道他这毛病,说他一到了工地上就神气活现,一到了影剧院就烂醉如泥。吴浙的人都说,想把辛县长弄倒,就把他拉到穆考。穆考是吴浙县最大的影剧院,就是陪上边领导看戏,他也一样会呼呼大睡。这毛病他也知道,别人说他,他就说从小就这样,条件反射,可不是人家戏唱得不好。”
城建局的科员本想调剂调剂气氛,但说到这里,现场反倒一片死寂,以致让他不知道再这样说下去是否合适。不过他刚停顿下来没多久,靳如海便朝他看过来说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挺好,这些消息很重要,往下说,往下说。”
科员想了想继续说道:“辛一飞出身农家,祖祖辈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因此也没什么大的背景。因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对自己能当个县长这么大的官,也就很知足。因为没背景,所以也就没什么太大的官瘾。因为这两点,他也就把官场上的事看得很淡。不惧下,也不唯上,跟同僚也不勾勾扯扯,也从没什么团团伙伙。吃软不吃硬,翻了脸,多大的来头也不认;见了普通老百姓,见了受苦受冤的人和事,反倒和和气气,设身处地地替你想办法出主意,什么事情也好像都变成了一家人的事情。还有一点,这个人,不怕事,但也不惹事。对上级和领导,既不言听计从,也决不硬顶硬撞。有人说他是远小人也敬小人,只要你不拦不挡我的事,我也不招你惹你。你要是真的有能耐坏他的事,说不定他也会给你一条生路。他也给别人说过,现在好多的事,他也没办法,能妥协就妥协,只能这么来,要是太较真,事情办不了,还让你整天没情绪,划算不来,那些赔本赚吆喝的事他绝不会干。辛一飞说了,一个领导干部,整天跟地痞无赖二流子较劲,你还干不干事了?”
“说完了?”科员停下来好一阵子了,靳如海才好像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据说辛一飞的故事太多了,以我的了解,目前知道的大致就这些。”
“很好,这些信息很重要,很重要啊。”说到这里,靳如海转过身来,慢慢地说道,“怡帆啊,你刚才说的那些办法都没问题,该做的都还照常做。但这一次非同小可,以前的办法肯定远远不够了。为什么?第一,这次市委市政府下决心了,这个同以前就完全不同。共产党就这样,平时你看不出什么,松松散散的,你搞垮一个两个,也看似很容易。但一旦形成合力,变成政府行为,那就不可阻挡。第二,这次从外地破格提拔调来一个人,没背景,没后台,也没利益,没牵扯,一来就主管城建,第一件事就是打通这条路,这非同寻常。说明政府下决心了,修路成了政府目前的最大项目最大工程。项目工程就是政绩,政绩就是人心,就是政府的大局。钱财物,任凭一个人使用调遣,全力以赴,不惜血本,不惧亏空。你们想了没有,这一招多狠多厉害呀!让上上下下都没了退路,只能背水一战。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打不通,或者按时完不了工,他们这一届领导的公信力就等于一败涂地,所有人的功名前程也就土崩瓦解,大家一起玩完。所以这条路他们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来,谁也不准挡,谁也别想挡,谁挡就会让谁粉身碎骨。”
“那你说,咱们就只有等死了,眼巴巴地看着让人家来收拾?”怡帆也渐渐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不禁瞪大了眼睛问。
“你又错了,这次咱们小输即大赢,他们小赢即大输。他们要修这条路,确实不可阻挡,但我们可以拖延时间。他们拉开这么大一个架势,可能已经犯了个大错,那就是把时间定得太死了。本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完全可以大获全胜,但明年国庆节以前全线竣工,可就真把自己给逼进了一个死胡同。只要拖住工程的进展,拖得过了他们定死了的那个时间,那他们就满盘皆输。这个我们清楚,他们当然也明白。求功心切,这也就成了他们的软肋。只要能拖延时间,咱们就会有丰厚的回报。”
“你说了,人家是政府行为,政府的工程,你要挡,你想拖,可你挡得住,你拖得起吗?咱们有这个能力和政府抗衡吗?”怡帆问道。
“政府有政府的强势和优势,但政府也有政府的缺陷和破绽。既然是政府行为,咱们就可以找上一级政府,上上一级政府。官大一级压死人,下级服从上级,个人服从集体,这是党的纪律和规矩,再强势的下级还敢不听上级的话?咱们七家宾馆饭店,每家只要能在上面搬来一个差不多点的上级领导,每个领导只要能拖延三天五天,加起来就能拖延它一个月两个月。要是能拖延八九十来天,那就差不多拖它两三个月。其实咱们只要拖延它一两个月,那他这工程还怎么按期完成?又怎么在明年国庆节前全线竣工?”
“政府的事情,又不是自家的事情,拖了就拖了,到时候找个借口解释一番,我们又能拿人家怎么样?”怡帆有些不解的样子。
“这你就糊涂了,我刚才给你说了半天你还是没闹明白。怡帆啊,国际矿业博览会,那可是‘一带一路’项目,再加上国庆节,这已经不是工程,而是政治了。任何一届党委政府,都会在政治上不惜一切代价。只要你能拖延时间,金钱就会滚滚而来。他们要保的是政治,我们攻击的也是政治。只要涉及政治,你想要多少补偿,就会得到多少补偿。即便你是漫天要价,他也会满口答应。”
“你说了,万一呢?”怡帆也陷入了思索,“万一这个辛镢头既不听上级的,也不听领导的,就给你猛打猛冲,强拆强迁,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如果真是那样,真把咱们逼急了,那咱们也只能拼死一搏,挡不住你,还拖不住你?他辛一飞不是吃软不吃硬吗?不是一见吃苦的受穷受冤的就受不了吗?现在的领导,最怕的不就是上访、告状、请愿、闹事吗?那咱就给他来个集体上访,五百人到市委省委门口静坐,八百人堵塞交通,三千人围堵政府,然后再上网、上报,闹得他满城风雨,国内外关注。中央急了,省里还能不急?省里急了,市里还能不当回事!如果还不行,到时候,咱就发动群众,宾馆饭店所有的职工,不够了再找,一人一天两百元补助,管吃管喝,聚集一万人上街!我就不信一万人上街还惊动不了省委,惊动不了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