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龙兴市古绛文物市场93号柜台的经理崔铭化,正在默默地听着三儿子崔晓剑带来的紧急情况。
“爸,千真万确,上午市委刚刚定了,明年国庆节前全线贯通。”
“线路没有变化?”崔铭化顷刻间面如死灰,满脸沮丧。
“没有,仍是以前的线路。”
“那条线路图你也带来了?”
“带来了。”崔晓剑急匆匆地从手提包里拿出地图,飞快地在父亲面前展开,“这是五年前就规划出来的,国家权威部门的专家搞的,不会再变了。谁来了也不会变。”
崔铭化死死地盯着这条横贯市区的龙飞大道的规划图。这是三儿子崔晓剑下了大工夫刚刚从市规划局复印出来的。
崔铭化名义上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物商贩,所经营店铺也只有几十平方米,然而私下里,即使是他最亲近的朋友,包括他的岳父岳母,包括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也都不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一个祖传了好多代的古墓大盗。
他从十二岁随父盗墓,一直到他的三儿子已经十四岁时,才确定了由三儿子作为他盗墓的传承人。
崔铭化家人丁兴旺,两个闺女三个儿子。他的几个孩子天分都极好,考一流大学都绰绰有余。三个儿子之所以最终选中了老三,因为他觉得老大更适合从政,从小就是班干部,稳健而大气,果决而善谋;老二记忆超强,数据过目不忘,中考高考,数理化几乎门门满分,搞科技必有大成。老三虽也聪慧过人,但却木讷敦厚,沉着刚健,天大的事也会不动声色,处之泰然。几个儿子他权衡再三,最终才决定把老祖宗的绝活传给老三。
老三高中还未毕业就不再上学,老大老二和两个女儿当时都向父母提出强烈抗议,这么早让三弟辍学,实在太可惜太残酷了。父亲始终没有表态,只有母亲出来说话:“你爸就那么一个小店,你们以为是摇钱树啊。供你们几个就不错了,还能把五个都供了?有能耐就给你三弟挣回三万五万来,光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你爸的儿子你爸还不比你们更心疼,你们要是真有心,等将来出息了,别让你这三弟打了光棍就成!”
其实弟兄姊妹几个都不清楚,这个不苟言笑、看上去老实巴交而又倔犟强悍的父亲,其实已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
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年,如今的老三崔晓剑早已驾轻就熟,黑白通吃,成了文物界的江洋大盗。他不仅精通祖传的盗墓技艺,而且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近些年来,他又办了一所档次很高的拳术堂馆,广交各路精英,成为龙兴市闻名遐迩的武功高手。
然而在背地里,崔铭化和三儿子崔晓剑却是两个地地道道的闻名江湖的大盗强寇。
二十年来,他们极少失手。他们勘测古墓的水平和精准度,比国家级的专业机构毫不逊色甚至更高。他们的胃口很大,一般的墓穴,绝不会进入他们的视野。但凡看中了的,必有斩获,极少落空。相比那些颇有声望的盗墓高手,他们更专业也更稳健,对文物的识别能力也更强更精,视野也更开阔,文物的历史知识也更丰富更深厚。细致冷静,沉稳准确,是他们多年盗墓实践历练的结果。这些年,由于文物价格的猛涨,一夜暴富的欲望,催生了大批土生土长、勇而无谋的盗墓团伙,这些团伙鲁莽急切,祸端横生,自生自灭,再生再灭,相互猜忌,坑蒙拐骗,极难长久。而他们父子则不露声色,稳扎稳打。门内门下言出法随,行规如山。师长如父母,搭档如兄弟。忠厚为先,情义无价,成员中几乎都是死士。宁可自己粉身碎骨,家败人亡,也绝不牵连他人,背叛师兄。于是他们越做越强,越做越大,个个腰缠万贯,个个也心安理得。既无顾忧,也无隐患。
但今天的消息则给他们父子俩带来了灭顶之灾般的噩兆。他们投资了将近三个亿、已经耗时将近两年的计划,极有可能彻底泡汤。
他们先是投资了一座毫无开发价值的废铁矿,还投资了一座小煤窑。在小煤窑周边建起了一座砖厂,一座铁厂,并在市郊近旁投资了一处形状细长而又价格不菲的房地产开发小区,承租了附近的近千亩土地,承建了三十多座蔬菜大棚、九处花卉养殖园、两百亩中药材种植基地,这几项投资超过两个亿。当然,如果他们的计划顺利,事成之后,收回这些投资成本绝无问题,甚至还会有很大的盈余,说不定这近三个亿的投资,收回四五个亿也未可知。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一切所谓的投资只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他们更大的目标和投入并不在这里。
在这片狭长的房地产开发区五米以下的地下,从砖厂、铁矿、花卉养殖园、蔬菜大棚和中药材种植基地相连之处,秘密挖掘了一个地下通道。这个地下通道高不到两米,宽不过三米,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掘进了七公里有余。
这个地下通道是他们的核心秘密,只有极少的几个成员知道内情。雇来的挖掘工,都付以高薪,均不是本地人。告诉给这些雇工挖掘地下通道的意图一是秘密找矿,二是挖土烧砖。因为这都是违法行为,所以决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大家一起完蛋。至于能不能找到矿,并不要你们负责,你们只需按路线挖掘就是,其他一概不用问不用管,反正大家的报酬比当地农民工的工资至少高一倍还多。这些雇工当然也明白,如果在别的地方打工,比这更累更苦,吃得更差,睡得更烂,但工资则只有这里的一半甚至更少。于是大家都拼命干活,并且是计件制,进度越快,工资越高,整个工程的进展也越来越顺利,越来越接近目标。
在这条地下通道上面的房地产项目,也一样是掩人耳目,目的就是同时在所在小区的地面上凿开几个地下通道的施工口,变单口单向施工为多口双向施工,以使地下通道的进度能更加快速。唯一的问题就是,两米高三米宽的地下通道,施工时只能容纳一个人,三个人轮换,三班倒,九个人值守,日夜不息,连挖带运,每天十几米已到极限,经再三努力,进展也无法再快。何况有的地段地质复杂,特别是有水有沙有巨石拦路时,进展则要大打折扣。一年多的时间里,挖掘了八九公里之多,没有发生任何事端,平平安安,稳稳当当,虽然在时间上超出了计划,但已属十分不易。特别是现在地下通道已经进入市区,挖掘进展更须小心谨慎,白天只能挖掘五到六个小时,晚上几乎完全停止,机械挖掘基本不能使用,完全变为人工挖掘。因为一旦被上面的人听到或发觉,就会前功尽弃。
这些天来,虽然想尽办法,仍然无法加快进度。而且进入市区的挖掘,地质情况更加复杂,碰到市区自有的建筑结构,比如下水道、燃气管道,以及高层楼房、商场的地下建筑时,更是需要提前预测并准确绕过。以前多口双向的掘进方式,已基本不可能。现在只能是碰运气,几乎就是挖一步看一步了。
以他们的测算,再有一公里多,就可以挖掘到达目的地。如果算上找到准确位置的时间,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基本足够,即使再出现问题,四五个月也足够了。
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屡试不爽的绝活,也是他们从无失手的谋划和算计。
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大目标,是一个他们绝对看好也绝对不会走眼的大名堂。
那里面的东西一定都是稀世珍宝,个个价值连城。一旦到手,足以让他们成为超级富翁。换成人民币美金,几辈人享用也绰绰有余。
崔铭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再往上数好多辈祖宗,靠的都是这个绝活和法宝。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崔铭化就跟父亲一起干了一桩类似的盗墓大活。
他们当时采取的就是这种方法和策略。踩准目标,固定住所,长巷道掘进,不慌不忙慢慢靠近,在表面上永无变故的天地山野之间,悄然在地下取走所有墓中贵重陪葬之物。即使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无声无息地盗走了这些稀世珍品。
一切都是父亲的言传身教。看准了墓穴,踩准了路线。然后在距离墓穴七里之遥,一户刚刚包产到户的农家,把一块儿最好的地长年租给了他。他在这块地上,盖了一座在当时当地都会认可的豪宅大院,一个五分地的大院落,一溜五间的南向正房,门口还建了北向两间厨房和一间储藏间。这样的住房在当时确实让当地农民惊讶无比,羡慕之极。这是什么人家啊,竟然这么有钱!
然而这样的住宅只是崔铭化和父亲的一个障眼法,一个转移人视线的标的物。他们真正的目标,则是附近七里之外的一个从未被盗过的清代一品要员的豪华官墓。
总共用了九个多月的时间,才把事情做完。父子两个人平时深居简出,当然也会在适当的时间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无非是要让人们知道这个豪宅内的住户,平时在外忙碌,但逢年过节,也一定会回来阖家团圆。事实上父子两人夜以继日,从未停顿。父子二人日夜顶替,婆媳二人分别打下手。六里长的地道,一米多高一米多宽,连挖带运,数千方泥土,都在夜间悄悄撒在附近的沟渠和农田之内,手法缜密而精细,并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真正到了官墓所在地,并没用多长时间,大概只用了不到一个晚上,就把所有的随葬品收取一空。三个月以后,父子俩把这所大院和所有的租地,一并都以十分低廉的价格奉还给了土地的主人。主人当然十分满意,几乎是空手套白狼,相当于一半价格的一套豪宅,外加一年的土地佣金,远超主人在土地上十年的辛勤劳碌。
直到一年之后,人们才知道这家院落的真正主人,但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在这个村里永远消失了。
那九个月的辛劳,换来的是三代人数十年的富豪生活。
在众多的珍品中只出手了两件,就换来了四套住房。还有一些零星物件,便足以打发日常的高额开支。供了三个孩子上大学,嫁了一个闺女,娶了两房媳妇,厚葬了四位老人,还在老家盖了六间青砖大瓦房。看上去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也从未有任何人质问过家里的经济来源和劳动收入。户口的松动和每年数以亿计的人口流动,让社会的管理远远滞后于社会的变化。这是一个人人都有机遇的年代,也是一个人人都可能找到致富之路的年代。市场经济,在一些人眼里就是人人致富的代名词。笑贫不笑娼,笑廉不笑贪,道德不设底线,良心也能换钱,竟成了一些人对这个年代定义和认可的最大特色。
崔铭化的致富之路,就是这个时代留给他的一道亘古少有的空隙。
他很兴奋也很满足。如果没有这个千载难逢的时代,像他这样的江洋大盗,如若技痒难耐,频繁出击,即便屡屡得手,那风险也会频频放大。等待他的或是被杀头,或是被抄家。兵荒马乱,盗来的文物要么分文不值,要么被人见财起意,讨不到好价钱,杀人越货倒可能是家常便饭。
没有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可能仍然只是一个身怀绝技的穷光蛋。
崔铭化当然也清楚,这个时代留给他的空隙已经越来越窄,时间和机会也已经无多,像他这样的致富之路,再这么走下去,只能是一条死路绝路。
他必须在最终一次的大捷大获大勇大成之后,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此生此世再不踏入这个行道,永远退出江湖。
他们沉寂将近十年之后,看中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宝藏。
这个令崔铭化兴奋无比也是他最终的一笔大宗生意,则是一座被湮没数百年之久的通天古寺。
这座通天寺就在龙兴市中心区域近旁的一片居民区里,这个居民区恰恰就在龙兴市委市政府决定打通的那条龙飞大道的东侧。这个东侧对崔铭化父子则是致命的一侧,因为他们花了近两年时间,直接间接投资了近三个亿的那条地下通道,就在这条龙飞大道的东侧。
龙飞大道将要对他们的这条地下通道横向碾压而过!
也就是说,崔铭化父子的这条致富之路,将会被这条龙飞大道彻底切断!
龙飞大道即将开工。
面对着这个灾难般的信息,崔铭化父子面面相觑,久久怔在那里。
他们满打满算,即使再快,也必须再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何况地下通道已经挖到了居民区,地质状况极其复杂,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让他们的行动功亏一篑,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而这条龙飞大道到达他们这条地下通道的距离,最慢也只需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进展快,两个月就能修过来。最要命的是,如果龙飞大道提前进行全线地下勘探,包括地下文物探测,很可能将在极短的时间内,也同样会发现他们这几年来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那个地下大目标。
这条龙飞大道将会是龙兴市区最为重要的一条大街,街面以下的工程也将会非常巨大。一般来说,一个城市主干大道的下水管道、燃气管道,还有电缆、通信光缆、特殊光缆以及各种地下管道都算在一起,深度至少要在二十米上下,而有些城市主干道的地下管道甚至比这个深度还要多一至两倍。地下污水管道到了城区末端,往往会埋得很深,有的地段会超过十米。燃气管道出于安全考虑一般都埋得很深,那些主干大口径管道埋得更深,以至会深达三十米、四十米以下。让崔铭化父子感到最为绝望的是,这些管道工程在大道修筑之前就必须全面开始探测兴建。尤其要命的是,在这些管道工程开始施工之际,还会对这条大道的地下结构和地质情况进行缜密细致的全方位探测,任何一个以厘米计甚至更小更窄的裂缝和空隙都会被探测到,更别说他们这条高二米、宽三米的地下通道了。
还有,最最要命的是,崔铭化父子巨资开挖的这条地下通道的必经路线,恰恰要沿着这条龙飞大道的地下,和其蜿蜒曲折同行四百多米。
四百多米的地下通道全都重合在这条龙飞大道的线路上,你想躲都躲不开。
龙飞大道的扩建改建工程,最先进行的必定是探测工程,工程规划也必定是在探测工程结束之后,这就是说,留给他们的只有两三个月时间,很可能连两三个月的时间也不到。
如果提前进行地下文物勘探,留给他们的时间很可能一个月不到!
这也意味着,这条龙飞大道不仅会切断他们的巨富之路,而且一旦被察觉发现,工程部门、公安部门都会立即介入,不仅会危及他们的这次行动,还将危及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事情败露,必将是万劫不复的血光之灾,等待他们父子后半生的将会是森森牢狱!以目前的情况看,你想逃都逃不了!
“爸,你说吧,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崔晓剑憋了好久,才轻轻问了这么一句。
“你说呢?”崔铭化死死地盯着儿子带来的这张规划图,反问了儿子一句。
“爸,我们没有退路。这会儿撤了,我们损失太大。撤也是死,不撤也是死。与其都是死,不如拼力一搏,说不定还有生路。”
“现在撤,来不及了?”
“来不及。这条地下通道如果两个月后被发现,我们撤不利索,时间不够。所有的后续工作都无法完成,公安一介入,立刻就能查到我们。我们跑不远,也无路可跑。时间太短,我们手头的很多东西无法变现,即使跑到国外,我们在国外也待不久。”崔晓剑分析得十分到位,说得非常肯定。
“不撤呢?”
“不撤就想尽一切办法加快进度,争取在两个月内打进目的地。两个月后被发现和半月后被发现,后果一样。但我们拥有稀世国宝,或可一搏。”
“嗯?”崔铭化看了一眼儿子。
“我们押准了九件宝物,还有数不清的其他物件。这九件宝物只要有一件在手,就足以让天下所有的寺院都来保护它,都来感激我们。这是旷古大发现,功大于过,即使出了问题,我们也可以躲过全家的劫难。而其余的八件宝物和那些珍贵的物件,将会让我们所有的付出和代价十倍、百倍地收回。”
“这是你的预测,在现实中很难兑现。”崔铭化摇摇头,“还有,你想在两个月内打通通道,这个我们毫无把握。我不能把事情的结果押在难以实现的进度上,我要确保万无一失,而不是靠想象中的奋力争取,靠什么加大努力,靠一点把握也没有的指望和想象。没有十拿十稳的事情我们绝不做,这是我们家百年不败的规矩和法则。”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
“找到有用的办法,阻止拖延这条龙飞大道的修建和进度。”
“说说看。”崔铭化又看了儿子一眼。
“第一,阻止辛一飞的市长任命,让他无法上任副市长。”
“这个不可能。”崔铭化立刻否了这一条。
“我有办法。第二,让城建局、规划局、交通局、电信局、电力局、自来水公司,甚至让部队的有关部门阻止龙飞大道的进展。既然是在城区修筑主干大街,这些部门都会给他的工程带来各种各样的难题和困难。”
“辛一飞已经是市委常委了,这些部门哪个敢不听他的?部队也一样,党指挥枪,没人敢不服从党的领导。”崔铭化又否了第二条。
“阻止不了他修路,但拖延时间应该有可能。第三,我看了我们投资的房地产项目,其中有一个近万矿工的棚户区,这个棚户区就在龙飞大道必经的区域。棚户区其实就是个贫民窟,这里的矿工对政府的意见很大,历届政府对他们的要求都无法满足。这些人完全可以利用,我们发动他们冲击政府,冲击施工人员,冲击修路工程,四两拨千斤,千斤力在后。我们乘势推波助澜,即可大功告成。”
“这个能有把握?”崔铭化再次看了儿子一眼。
“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拿出两百万来,就能让这些人个个成为当代荆轲。这些人已经等了好多年,胃口也越来越大。只要政府拿不出让他们满意的方案,扩建工程就不可能拿出整体规划,整体规划拿不出来,工程就无法进展。我们找几个人兴风作浪,这里的矿工都会成为钉子户。一个钉子户好办,十个钉子户也容易解决,一百个钉子户,成千个钉子户合在一起,什么样的政府、什么样的市长也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