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市文物局文物安全督察科的副科长史文祥,既是文物盗窃案方面的研究专家,也是一个文物鉴宝行当里的顶级专家,同时他还是一个盗墓技术研究的狂热爱好者。
史文祥五十三岁,毕业于龙兴市师范学院历史系。当时还没有类似今天的公务员考试,毕业后,直接就分配到了市文物局。在文物局一干就是近三十年,一直从一个历史系的普通学生,成了当今龙兴市最具权威的文物专家。
龙兴市是一个文物大市,每年这里的文物案件有数百起。特别是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文物市场在龙兴市急剧膨胀,文物黑市屡禁不止。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庞杂特殊的社会环境里,迫使史文祥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下勤奋学习,刻苦钻研,在繁琐而艰辛的文物保护和文物督察的实践中无师自通,终成大才。
这些天,史文祥正在为一起文物倒卖案件伤透脑筋。
是从市公安局那里得到的线索,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得到这个文物小件时,为了确认其价值,特意找到他进行了鉴定。
他在市公安局看到这件文物,并听到有关情况时,几乎被吓了一跳。
一起非常普通的文物黑市倒卖案件,价值也就是数万元。刚开始史文祥并没有把这起案件当回事,连过问也没有过问。然而当他看到那个转手倒卖的文物时,不禁大吃一惊。
一个只有不到五厘米的青白玉佩,竟然是明代的物品。
这种物品只可能在上千里之外的皇室寝陵才会出现。
这种物品也只能是帝王之家和皇亲国戚才可能拥有。
虽然很小,但却是稀世珍品。
一般的文物倒卖者不会把这样小的物件卖到这样高的价格。
这就是说,这种文物一定是一个文物老手才会出手的物件。
出货的和收货的都只能是文物市场的行家里手!
然而这个文物倒卖者却几乎是一个文物盲,他根本不知道这件文物的价值所在,更不知道这件文物的来龙去脉。他甚至对这样的一个东西能卖到几万元嗤之以鼻而又万分惊讶。
这个倒卖者只是当地的一个民工。他说是工地上的一个工友欠他五万元,当时那个工友因为没钱,又有腿伤,就拿这个东西作抵押。他看到这个东西时不禁哈哈大笑,说什么狗屁东西能值五万元,甚至骂他是个无赖和诈骗犯。那个工友并不生气,只是说:“你到市场上去试试,如果值不了这么多钱就把东西原样还我就是,如果卖得多了,咱们就对半平分。反正我这会儿腿上有伤不能走路,也不能干活,你又逼着我要钱,否则怎么会让你去卖?如果我腿上没毛病,也是本地人,又不欠你的高利贷,还能说一口本地话,那我就去卖了,还会让你占这么大便宜?值不值那么多,我是不是无赖诈骗犯你到市场问问不就知道了?”
这个民工半信半疑,没想到到了文物市场上一出手就围了两个人紧追不放,开口就给三万。他假装很生气,说:“我这东西最少也不能低于五万,你三万元就想拿走?你以为我是外行,啥也不懂?”
没想到他刚说完,其中一个人就对他说:“五万就五万,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马上成交。”直到这个时候,这个民工才明白手里的东西真是一个好东西,最后死皮赖脸地又加了一万才算成交。
后来事发找到这个民工时,这个民工居然说,当时好后悔的,看那样子,就是再多要五万也肯定成交。
而以史文祥的估算,类似这样的珍稀物件,如果在拍卖场上,三十万元也打不住。
这个民工说那个工友是个赌徒,平时玩的都是大的,一晚上输个十万八万的是常有的事情。这个物件也是他赌博得来的玩意,人家当时只是以五万元抵押给他,说两三天后马上就会赎回来。只是这个东西押给了他的第二天,那个赌友就在工地上的一场事故中被一块巨石砸死了。死的赌友其实是个小工头,平时出手阔绰,人也讲义气。还说那个工友一直很信任那个死了的押给他物件的赌友,人家说这个东西值钱,他问也不问,认为肯定就值钱。因此这个民工的工友也同样是一个文物盲,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这个东西确实很值钱,更不知道为什么能值那么多钱。
至于这个东西从哪里来的,也同样一无所知。
让史文祥惊讶的是,那个拥有这件珍宝的工友,居然第二天就在一场车祸事故中也出事了。过马路时一辆大货车飞驶而过,还没拉到医院就已经断气了,年仅三十三岁。
仅有的线索好像一下子就中断了。
他们只知道这个亡故的工头不是本地人,已婚,家在农村,有老婆有孩子,年龄四十岁上下。每年挣钱不少,但花钱大手大脚,尤其是嗜赌如命,因此他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这个工头出事后,家里只来了一个弟弟。从他弟弟嘴里,才知道工头的老婆在五年前早已改嫁他人,一个女儿也一直跟着他老婆,这个工头事实上这些年就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家里如今除了还有个母亲以外,剩下的亲人就只有这个弟弟了。
工头的弟弟文化很低,初中都没有毕业,也常年在外地打工,对文物的事情更是一概不知。平时与哥哥也很少联系,并说他的哥哥已经好几个年头都没回过家了。看情况兄弟俩确实很冷漠生疏,弟弟并没有过多地了解哥哥的情况,哥哥的遗体就地火化,拿了一笔二十万元的赔偿金,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唯一让史文祥感到有些费解的是这个工头所在的公司,对这一事故处理的敏捷和大度。这家公司叫华臻投资管理公司,感觉上实力并不雄厚,所投资管理的产业也很一般。按常理,一般公司对类似事故的处理,都是要经过多次反反复复的商洽和谈判的,两方讨价还价是常有的事情。但这家华臻公司基本上是对方提什么条件就答应什么条件,几乎没有什么推托和刁难。甚至连工头的一笔十二万的赌债也全部承担了,整个公司,甚至工头的弟弟对此都感到吃惊和意外,当然还有千恩万谢和激动。
这在整个公司都传为佳话,让公司所有的人都感同身受,感动不已。
公司为什么会这样呢?对史文祥来说,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太夸张了。尽管是公司的职员,但他的十二万赌债完全没有必要由公司来承担,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公司承担。包括他弟弟拿到的抚恤金,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为这样的赌债根本不用理睬,这是在中国,大额赌债根本是违法的,如有人敢声张此事,肯定会受到法律的追究和惩处。何况人都死了,赌债自然也就一起随之消亡了,弟弟都不必承担,公司又何必多此一举?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
史文祥用了几个工作日大致了解了一下这家华臻投资管理公司的基本情况。两年前投资的一个铁矿,基本上没有什么回报,或者说,截至目前,并没有任何收益。因为这个铁矿原本就是一个贫矿,现在基本上就是个废矿,矿里的铁矿石早在十年前基本上就已采掘一空了,铁矿内并没有发现新的矿藏,铁矿附近也没有连带的其他矿源。他问过这个铁矿的负责人,得到的回答说是投资这个铁矿,主要是想在这个矿里采掘石材。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石材,也没有说下个一二三,当然史文祥对石材领域的事情也一窍不通,因此也没再留意。还有一个就是投资了一个铁厂和砖厂,铁厂的规模很小,几乎没有什么项目和技术方面的投入,平时倒是也鼓捣一些铁器用品,但鼓捣这些东西到底做什么用,史文祥觉得有些疑惑。这些铁器大都是采掘方面的用具,但这些铁器的生产既没有规模,也没有销路,究竟有什么意图干什么用,实在是个谜。还有一个项目就是那个砖厂了,砖厂的规模不小,平时的销路也还可以,但这种投资能否有盈余有利润,也同样是个谜。此外还有个小煤矿,倒是一直在运营,产量不高,但足够平时的开销还略有盈余。这个煤矿对环保倒是很负责,每天都运来大量的渣土回填巷道。
最大的投资项目是房地产开发,但他们所投资的地段,太偏太远,而且地带狭长,不像个小区,这样的房地产项目,房价肯定上不来,就算能够赚钱,也不会像其他房地产开发商那样有巨额回报。这个房地产方面的投资,也同样令人感到费解。
还有几十个蔬菜大棚和花卉种植园,看上去经营得很一般。填土很多,但却很少施肥。所以产品产量都一般,能不亏钱就很不错了。
总的看来,这个老总的经营,简直让人匪夷所思,说难听点,几乎就是个败家子。
这是史文祥了解后的第一个印象和感觉。
这个老板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会在这些毫无投资价值的项目上投入这么多资金?
好几个亿的投资项目,竟然不图回报,不思进取,不谋利益,这在干什么?
莫非是个暗中做洗钱营生的黑社会团伙?
每逢史文祥想到这里时,总是有点自嘲地会心一笑:你这个家伙,是不是职业病太重,看什么都有点神经质?
就在史文祥专注这起案子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纸红头文件。文件是文物局局长宁为善亲自批示过来的,局长在上面写了好长一段话。
市政府的文件,关于市政府如何落实市委常委会会议精神,主要是具体实施龙飞大道工程的相关决定。其中有一部分内容要求文物局积极配合,即刻部署,在龙飞大道修建之前,把有关区域地上地下的文物探测、迁移和维护工作做好做实。
宁为善局长的批示非常有力而严厉,这种情况以前还从未有过。凡是市委市政府批示给文物局的文件,局长一般画个圈也就送过来了。而这次不仅有批示,有内容,而且批示内容非常严厉和坚决。
宁为善局长批示的大致意思,就是要求文物局文物安全督察科和文物保护考古科严格遵照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全面认真地做好此次文物探测、搜寻、抢救、发掘、维修、维护、监督、管理和保卫工作,特别是对龙飞大道沿线文物探测和发掘工作要强化督查,并认真做好这方面的指导和规划工作。确保重要文物无毁坏,无遗漏,无流失,无盗窃。并要求落实到人,责任到人,一旦发生问题,确保有案可查,有章可循,失责必追,追究必严。总之一句话,龙飞大道工程是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的工程,也必然涉及文物的抢救发掘和维护保卫工作。凡涉及国家文物保护的有关事项,一定要不折不扣、不讲条件、坚决彻底、不计代价地落实和完成。要坚决按照国家有关文物保护的法律规定,决不允许丢失一件文物,毁坏一件文物,遗漏一件文物。谁在这个工程项目上玩忽职守,失职渎职,将予以严厉查处,决不姑息。履职必尽责,失责必追究。
史文祥看着这个批示,脑子顿时有点发蒙。
这么多年来,史文祥还从来没有见过局长这样的批示。
一定是感到有什么重要的大事或者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让局长产生了巨大压力,才会有这样的长篇和重要批示。
让史文祥感到诧异的是,局长的批示,看似要坚决贯彻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实则是严厉要求文物局有关部门,要把发掘和维护国家文物的工作放在第一位。意思非常明白,工程能不能按时完成那是党委和政府的事,文物保护工作则是文物局的重要职责,如果文物保护工作遭到阻碍和破坏,那将是不可推脱的重大责任。
总之,不论市政府要求的龙飞大道工程如何紧急迫切,发掘和保护国家文物则是文物局的第一要务。
一句话,要把文物保护放在第一,而修路工程只能放在其次。
谁要是敢不当回事,必将严惩不贷,坚决查处。
局长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龙飞大道的修建,其实史文祥是早就有所了解的。
这条路确实早就该修了。龙兴市这么多年来,城市建设几乎就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龙兴市的市政建设一直被这个老城的建筑结构给难住了。两座大山分立城市两边,中间一条狭长的市区,已经远远满足不了城市人口的急剧增长。
而在这条狭长的市区里,还有无数的文物古迹等待抢修和发掘。
龙兴市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而成为历代君王和兵家必争之地,山势雄奇,易守难攻。自唐代以来,历经一千四百多年并无大的战乱。其间不仅人口繁衍快速稳定,而且在城内城外和两山周边留下了大量的文物古迹,尤其是众多的佛教寺院是历代龙兴最壮观的一道奇景。龙兴寺、龙泉寺、龙山寺、报恩寺、卧佛寺、大佛寺等等,让龙兴市成为一座庞大而古老的佛教都市。寺院之多,堪比南朝四百八十寺。
其中最知名的一座寺院,当数已经湮没了数百年之久的通天寺。
通天寺据说在唐代就已经名满天下,久负盛名。武则天当政时,曾多次莅临寺院。武则天病危时,还委派宠臣专程到通天寺拜谒祷告,以求佛祖护佑平安。
民间至今还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传说。唐代义净高僧当年西天取经回来,不仅取回了佛学真经四百部,还带回了佛祖释迦牟尼的真身舍利三百粒,带回了九尊金刚座众佛祖坐像。这些无价之宝,稀世珍品,都被武则天据为己有,成为她笼络地方势力、聚集皇家威权的文化至宝。佛教即国教,佛宝即国宝。皇家佛教寺院的影响力在武则天朝代,事实上已经成为江山永固的政治根基。
当时天下共分为十道三百州,武则天将佛陀舍利以每道十粒,颁诏分赐给道所辖区的佛教寺院。剩下的则赐予长安城最大的寺院慈恩寺。龙兴市的通天寺,则是当年武则天赐封舍利的佛教寺院之一。据说武则天当年赐封佛陀舍利时,还赐给通天寺金刚座佛像一尊。通天寺为了供奉佛陀舍利,聘请了八位能工巧匠,用了九个月的时间,精心打造了一副庄重华美而又绚丽绮艳的金棺银椁。为了观赏这副绝世佳作,武则天曾专门来通天寺进行了一次隆重的朝拜。
通天寺究竟拥有多少镇寺国宝,至今仍是个谜。
因为通天寺已经在地下掩埋了数百年。
名震华夏的龙兴通天寺,却先毁于地震,再毁于大火,清初再度毁于地震。
龙兴市处于中国北方中强地震带,历史上有记载的强度地震有十余次。第一次有记载的强震发生在元代中期,这八级地震共造成约二十万人死亡,伤者无数,房屋破坏严重,波及范围极广。史书上记载:“公廨倒塌殆尽,地涌黑沙与水不止……”正值秋天,“……瘟疫肆虐,居家皆空,尸体横陈,蛆虫遍野,腐臰之气,经年不绝”。
此次毁灭性强震中,通天寺被彻底夷为平地。
明朝末期,龙兴市遭遇百年不遇大旱,并频发蝗灾,史书上记载:“飞蝗蔽日,麦枯死,禾无苗,瘟疫盛作,死者过半……”“……夏蝗旬日不息,平地涌出,道路皆满,落地积尺许,草木叶殆尽。”“冬,饿殍枕道,人相食。”“次岁,匪寇横行,民变迭起,田宅皆空……”
重建后的通天寺再度毁于“兵火”,又于明代中期再度兴建。那时朝政正陷于动荡之中,历经土木之变、夺门之变、石曹之乱和京畿保卫战。民间期盼圣明之君,集资重建通天寺。起起伏伏,断断续续,历经十余载,遂使建成的通天寺再次成为驰名中外的佛家圣地。
清初夏日,龙兴市再次发生强震。有史可查:“……城郭房舍存无二三,居民死伤十有七八,有阖门尽毙不留一人者。天鸣地裂,黑水涌地,哮哭惊声日夜不绝,瘟疫暴发,民皆露处,黠暴乘间剽掠。”“……既而地中出火,烧死人畜树木房屋什物无算,随又水发,淹死人畜无算。有声如雷,城垣、衙府、庙宇、民居尽行倒塌,通天寺、龙兴府俱焚毁,倾覆殆尽。”
千年间斗转星移,通天寺屡经毁建。但不管如何损毁,一旦重建,就必然仍是龙兴第一寺,仍然是中国负有盛名的皇家佛教寺院。
通天寺于清初再度毁于强震,雍正年间再次重修,仍然是天下名寺宝刹,依然是四夷宾服、万方来朝之佛家圣地。
通天寺内还藏有一尊驰名中外的包骨真身像。其真身乃是武则天极为尊崇的一位高僧,以包骨真身的方式圆寂于通天寺。
包骨真身是寺院高僧坐化圆寂的一项极其酷烈的佛事壮举。为使自己的肉身经千载不腐,受万世敬仰,一些大德高僧在身体尚处康健之时,便毅然做出为民祈福、为国求安,圆满一切功德、寂灭一切私欲的决定。数日、十数日、数十日甚至数月不再进食,每日只饮松柏汁液,直至全身肉体通亮,清癯如玉,身内再无俗物可泄。而后盘腿端坐于瓷瓮内,瓮中以炭灰垫底,干草围身,致使躯体快速脱水,逐步枯瘁。此时仍清醒如初,神志不乱,以至数日、十数日气息尚存,直至溘然圆寂,仍端坐瓮中。气绝数日之后,以特制的泥浆包裹全身,再用青灰将瓮内充实,以玉盘盖顶将瓷瓮密封。数月之后,躯体腑脏彻底枯化,方可打开玉盖,将包骨真身缓缓抬出。经众僧谒拜诵经,历经数道礼仪,再摆于佛龛之内,供人世代膜拜。
这一壮举前后历时少至数月,多至经年。最终坐化圆寂为包骨真身像的高僧大德,在这一壮举中到底经历了哪些肉体的淬炼和痛苦的折磨,一般凡夫俗子无以想象。
据传,通天寺包骨真身像的圆寂坐化,曾历时数月。全国各地闻讯而来的高僧有数千之多,寺内寺外灯火通明,诵经之声日夜不绝。数万百姓齐跪于寺庙四周,号哭之声遍传四野,惊天动地。
而后龙兴一地十数年风调雨顺,物阜民安。
传说康熙之父顺治皇帝曾专程来通天寺朝拜包骨真身像,在包骨真身像前面合掌拜谒,长跪不起。事后委派重臣送来一座为包骨真身像专门打造的纯金佛龛底座,还有一副镶满钻石玉坠的宝蓝袈裟,均为稀世之宝。
这些稀世珍宝,至今仍无下落,是否当年随大地震一并陷落埋入地下,均无从可知。
通天寺的旷世奇物,究竟是尘世真品还是民间传说,至今仍然是个巨大的谜团。
这些年,史文祥与宁为善局长为如何启动通天寺的挖掘开发工作,多次发生争执。
局长主张全面尽快开发,而史文祥则建议逐项逐步开发,不可贸然全面铺开,避免给地下文物带来人为的毁坏和伤害。
自去年以来,局长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以前的积极从快全面挖掘开发,完全转变为暂不开发,甚至一再表示,在现阶段科技保护手段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对通天寺遗址可能埋藏的地下宝贵文物坚决不能随意开发。
然而局长态度的这一突然转变让史文祥百思不得其解,局长并不是不知道通天寺文物抢救挖掘工作的重要价值和重大意义。宁为善局长态度的巨大转变和彻底坚决,也让史文祥苦苦找不到原因。他曾多次同局长认真地交谈过,商量过,史文祥甚至找到了当时主管文物工作的副市长,但都无功而返。局长说,龙兴市是文物大市,可以开发挖掘的文物多的是,为什么偏偏就看上了通天寺的地下文物?局长还说,省文物局和国家文物局态度也一样,反对这种急功近利的地下文物挖掘。不能猴子掰棒子,掰一个扔一个,如果缺少保护,将来如何面对我们的子孙后代?
其实史文祥也找过省文物局和国家文物局,根本不是宁为善说的那样。省文物局局长甚至说,现在龙兴市正面临城市改造,这对文物挖掘保护工作有一个很大的促进作用,如果这个时候再不对一些重要文物遗址进行开发,有些宝贵的地下文物永远也没有可能也没有机会再去挖掘开发了,一些埋藏在地下的重要文物,有些很可能就永远也看不到了。
面对宁为善局长的重要批示,史文祥尽管感到有些吃惊,但想想也在预料之中。以史文祥对局长的了解,宁局长不会因为市领导的调整,也不会因为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在短时间改变自己的态度。
唯一让史文祥感到意外和兴奋的是,实施市委市政府市政工程建设的主管领导竟然变成了辛一飞,而辛一飞在文物方面则是一个顶级专家,尤其是对文物的挖掘开发和文物建筑的保护重建有着狂热醉心般的喜好和痴爱。多年前他们曾一同在省委党校学习,而且是同一个班,同一个组。三个月的党校学习,让他们俩成了莫逆之交,两人志同道合,无话不谈。有一次,辛一飞曾对他说,你们龙兴市文物局,如果不能在近几年内把通天寺恢复重建,那你们将会是历史的罪人、龙兴市的耻辱。
这些年,他们也保持着多方面的往来。辛一飞这几年在吴浙县当县长时,因为文物方面的重建和开发,他们没少打过交道,自然也没少过争吵。但每一次争吵过后,都让史文祥为辛一飞在文物方面的眼光和策略所折服。史文祥有时候甚至觉得,在文物的保护和开发方面,辛一飞要比文物局很多专家都要强得多。
数个月前,曾有传闻说辛一飞要调到市里工作,那时候史文祥曾想过如果辛一飞能来文物局当局长就好了,那他就能在有生之年跟着辛一飞,好好在文物局大干一番了。再后来有关辛一飞的这些传闻突然就没声息了,史文祥还惋惜过好一阵子。
让史文祥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这个辛一飞不仅调来了,而且还是由县长直接被任命为常务副市长。
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特别想尽快见到辛一飞。想想也确实有些日子不见了,平时也很少通电话发短信微信什么的,他知道辛一飞是个大忙人,即使给他发短信他也很少会看,看了也不一定给你回。不是不想看不想回,而是真的没时间。铺的摊子太大,根本忙不过来。这是辛一飞的毛病,前边的工程还没干完,后边的就已经顶上来了,连他的司机都累得换了好几个,下边的人更是得拼命才能赶上他的工作节奏。
史文祥现在想马上见到辛一飞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就是想证实一个问题,这新建的龙飞大道是否真的要通过通天寺旧址所在地?还有十几年前辛一飞就跟他说过的那一句话,是不是还记着?如今的史文祥仍在文物局,发掘通天寺、重建通天寺的冲动和愿望仍在,而你辛一飞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如果不能在近几年内把通天寺恢复重建,那你们将会是历史的罪人、龙兴市的耻辱”。如今鬼使神差,让你来到了龙兴市,你说过的这句话还记着吗?算数吗?还有,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激情和决心还保留着吗?会不会也像那些当官的一样,官大一级,就更谨慎一分?到头来,魄力和自信统统没了,只剩了一嘴套话和空话?
史文祥想方设法要提醒提醒辛一飞,如果你辛一飞说话真不算数了,那我就把你的话再给你还回去!如果你的话还算数,那我这剩下的这几年,就都交给你辛一飞了。鞍前马后,任你驱使!
这几年,也不知从哪里从哪些人嘴里传过话来,说这么多年龙兴市经济上不来,城市没发展,企业屡屡亏损,厂商频频破产,就是因为通天寺被横压在地下,让龙兴市的风水转不过身来。一句话,龙兴市的风水宝地就是通天寺,通天寺就是龙兴市的龙脉天眼!
更有人传出话来,说龙兴市史书上有记载的毁灭性大地震共有四次,再往上数曾经发生过的在民间有记载的毁灭性大地震还有两次,前前后后有记载有传说的这六次毁灭性大地震,经过准确测算,每次地震的时间,竟然分毫不差,都是相隔三百三十三年三个月。
而史书上记载的最后一次的毁灭性地震,距今已经三百三十二年。
距离三百三十三年三个月的地震时限,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甚至有人风传,明年国庆节前,这场地震就会不期而至。
这一预测,在老百姓中间传得沸沸扬扬,风云满天。只有重修了通天寺,再以通天寺为龙兴中心,打通纵贯全城的龙飞大道,这场必来的毁灭性地震方有可能避祸或移转。
龙兴市的龙脉需要修复,龙兴市的天眼需要重开。
民间盛传,这也正是龙兴市决定在此时此刻开建龙飞大道顺应民意、顺应天时的另一条重要原因。
对这样的传闻,史文祥向来不屑一顾。
只是让史文祥不可理解的是,对这一既利于国家级古迹旧址的挖掘修复、又利于民心民意的重大文物工程,文物局局长宁为善的态度为何会突然逆转,执意反对?
史文祥再次陷入沉思。
史文祥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