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龙兴市临时召开的第二十七次人大常委会会议上，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刘利斌突然觉得眼前的情景很不正常。
这次临时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就是对龙兴市委提名辛一飞担任龙兴市政府副市长一职进行充分酝酿讨论，并按照相关程序，依法进行投票表决。
依照人大章程，市人大全体会议闭会期间，除市长人选以外，所有需要人大决定的政府职务人选，都由人大常委会代行决定。
都是必经的正常程序，政府任职，市委提名，人大决定。辛一飞已经是市委常委了，但担任副市长一职，必须由人大常委会进行投票决定。
为了确保辛一飞顺利当选，人大常委会经过充分酝酿讨论，沿用了惯常使用的选举和表决办法。
同意的，不动笔，直接把选票投入票箱即可。反对的，必须把现有人选名字后面反对一栏的方框用笔全部涂黑。另选他人的，还须在下面的推荐一栏里填写上你所赞成的人选名字，并再次把所填写人选后面同意的方框全部涂黑。弃权的，也同样必须把现有人选名字后面弃权一栏的方框用笔全部涂黑。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很明显的动作。而且必须使用特制的专用选举表决笔，能够经得起涂抹，经得起用力。如果没有涂满，或者不认真不用心，或者填写错了地方，很可能就会成为废票。
这样的选举办法，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和意外，选举结果不是全票，就是高票。
因为所有的常委在小组会上讨论时，都进行过表态发言，对市委的提名和说明，并没有什么过于激烈的反对意见。那么在投票表决时，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不正常的情况出现。既然大家在讨论时都表示同意了，赞成了，投票表决时，也就不会有什么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拿起笔来，出尔反尔，在表决票上公然划来划去，这几乎等同于你公开表示反对或不同意市委提名的人选。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会这么去做。
这样的选举和表决办法，想让一个候选人高票、全票很容易；而想把一个人选下去，否决掉，则很难很难。即使有什么人想在暗中组织、发动，煽阴风，点鬼火，造谣于大庭，策划于密室，企望把某个候选人选下去，否决掉，也绝非易事。
然而今天人大常委会的投票表决，则显得十分异常。发送选举票时，没有人交头接耳，也听不到任何声响。整个会场非常安静，出奇地安静。
等到选票到手，主持人对表决要求还没陈述完毕时，会场上有一半以上的常委居然都俯下身来，刷刷刷刷地在动笔！
刘利斌有些发怔，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有些不相信地认真地扫视了一圈会场，让他再次感到震惊，确实有一半以上的常委在动笔！
而决定候选人能否通过，按人大常委会这些年的惯例规定，则需要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
这就是说，龙兴市人大常委会这六十多个常委中，只要有二十个以上的常委反对或弃权，辛一飞这个副市长职务的任命就无法通过！
看着眼前的情景，刘利斌主任的额头顿时冒出一层细汗。
今天确实出了意外。
看来这次表决，真的要出问题。
至少从目前看，这次表决已经完全失控！
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如果辛一飞在这次临时召开的常委会会议的投票表决中，票数没能超过三分之二，就无法被任命为副市长，这将是龙兴市建市以来，最大的一起政治事故和政治事件！
随着辛一飞副市长一职的被否决，这起政治事故和政治事件，在各类领导讲话和相关文件中，一定会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说不定都会在今后的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内被历届市委市政府和市人大的领导们屡屡引用和提起，用来对于各种各样的选举表决活动进行告诫和警醒。
在他刘利斌担任市人大主任期间，在一次专门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上，竟然把市委建议并提名、并报省委同意的副市长人选给否决了！
他无法再往下想了，如果真出现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那将会是一个多么令人无法接受的尴尬局面。
这不只是失职，更是玩忽职守，渎职，溺职！
刘利斌主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扫视了一遍会场。
他对身旁主持选举的常务副主任王宇新悄悄耳语了一句：“让动笔的马上停下来，强调一下投票纪律，再强调一遍表决办法，声音要大，要严厉。今天的表决有问题，如果真出了事，那我们下一步都会有事。情况异常，得马上想办法制止，否则这责任我们谁也推卸不了。”
王宇新副主任愣了一下，马上对着话筒厉声喊了起来：“请各位委员收到选票后，先不要动笔，听清楚了吗？先不要动笔！一定不要动笔！下面我把今天的投票表决办法再讲一遍，大家一定要听清楚！今天的表决办法，凡是同意的，不动笔。也就是说，同意市委提名的副市长人选的，不需要动笔！反对的，也就是说，反对市委这次副市长提名人选的，可以用专用笔把市委提名人选后面的方框完全涂黑……”
刘利斌主任挺直了身子，板着脸，神色凝重而威厉地直视着会场。他觉得王宇新副主任的主持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但与他自己的脸色一样，对下面异动的情景似乎没有任何影响。映入眼帘的，仍然是常务委员们低头在票面上用力涂抹的动作，耳朵里也仍然是一片似显非显的刷刷刷刷的涂抹声。
这个人大常委会会议厅其实并不大，人大主任们坐在主席台上，与前几排的常委们几乎就是面碰面，眼对眼。平时有个什么材料，不挪位子一伸手就能递过去。想说什么话，声音即使就像平时聊天，相互之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今天，这些常委对主席台上的主任们完全置若罔闻，漠然置之，对主席台上的喊话和主任沉重峻厉的面孔也好像根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刘利斌主任再次向会场扫视了一眼，仍然有至少一半的常务委员在动笔！
怎么办？
作为主任的刘利斌，他必须现在就想出善后的办法来。
如果辛一飞落选，主任当然是第一责任人，而作为第一责任人的他，现在就得考虑对这次落选事件如何收场。
首先必须马上想出对策来，如何向市委汇报这起表决落选事件。
而后还必须想出说辞来，如何在常委会会议上评价这起表决落选事件。
再往后，他还必须考虑如何对全体市民和干部汇报和交代这起表决落选事件。
这件事一定会立刻成为轰动整个龙兴市的头号重大新闻。由市委研究决定并提名的副市长人选，居然在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没有通过，而这个副市长人选则是已经是市委常委，在龙兴市早已家喻户晓，将要全面负责龙兴市干部群众盼望已久的龙飞大道的改建扩建工程的辛一飞！
这一切，都必须也只能由他这个人大主任一人负责。
刘利斌主任怔怔地看着会场中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突然觉得一个个是这样地陌生和疏远。
沉思片刻，刘利斌突然转过身来，对主席台上的副主任兼秘书长马京辰摆了摆手，马京辰立刻俯身跑了过来。
马京辰一到了跟前，没等刘利斌说话，就焦急地说：“主任情况不好，今天的表决估计要出问题。”
刘利斌没有答话，只是悄悄在秘书长耳边用急促的话语说道：“你马上给田震书记打电话，就用手机打，不要通过秘书，直接给书记说，就说今天的副市长投票表决十有八九要出问题。如果出了问题，看书记对下一步如何补救有什么指示。你告诉田震书记，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票数不够，没有超过三分之二，是否可以改为超过半数即通过。如果表决结果连半数也没有超过，是否可以暂不宣布表决结果，然后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问题的症结，并宣布这次表决作废，而后尽快进行第二次表决。”
秘书长马京辰有些发愣：“主任，这样做行吗？如果有人捅上去，那可要出大事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忌这些干什么！”刘利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许多，“今天表决结束后不宣布表决结果，投票结束即刻散会，明天上午逐个谈话，明天下午进行第二次投票表决。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和决定，今天的表决结束后，马上召开人大主任会议统一思想。你告诉田书记，恳请市委同意我的建议。”
秘书长马京辰看了看刘利斌铁青的脸色，随即点了点头：“好吧。”然后一溜烟跑出了人大常委会会议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