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市委书记田震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
田震接到电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在办公桌上“嘭”地擂了一拳,连办公桌上茶杯和文件都跟着跳了几跳。
“怎么搞的!”田震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怒不可遏,雷霆大发,“你们事先都干什么去了!有问题为什么不提前做工作,为什么不提前给市委报告!”
秘书长的手机离开耳朵足有三十厘米远,仍然感到手机内发出的强烈震动。他大脑有些发僵地听着书记的怒斥,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一声不吭。
田震继续一句接一句地质问:“你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工作?这么多常务委员表示反对,事先就没有发现任何征兆吗?不是已经在小组会上进行过充分酝酿和讨论了吗?你们没有把市委的提名说明给大家讲清楚吗?有这么多人反对,这不明摆着打市委的脸吗?一个已经是市委常委的副市长人选被人大否决,你们知道不知道这是一起什么性质的事件?这个人选在市委常委会会议上全票通过,省委也是同意的,而且这已经经过了组织部和纪委的认真考察和核查,但居然在你们的人大常委会会议上没有通过,你们清楚不清楚这是件多大的事情!市里省里马上都会吵得沸沸扬扬,网上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都会一起跟着翻出来,你说说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事情!好了,让你们的主任马上过来,我想听听他怎么处理余下的七七八八的事情!”
“田书记,表决还没有结束呢,主任这会儿离不开啊。”秘书长慌忙解释道。
“什么?”田震愈发震怒,“这不是瞎扯吗!表决还没结束就怎么知道没有通过?”
“这是主任非让我来给你讲的。”秘书长马京辰有些结巴地说,“主任认为情况有些不正常,很可能要出问题。”
“那你呢?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书记的质问明显缓和了许多。
“我也觉得有可能出问题。”马京辰实话实说,“我在主席台上大致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一半的常委都动了笔,这还不算主席台上的七个主任副主任。”
“你能肯定动笔的都是反对的?”
“书记,候选人就辛一飞一个人,我们用的也是常用的比较保险的表决办法。同意的,不动笔;反对的、弃权的才动笔。动笔的不是反对的就是弃权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马京辰耐心地给书记解释道。
“有一半左右的人在动笔,你能确定?”田震沉思片刻,再次问道。
“……我觉得能够确定。”
“你们主任现在让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主任让我征求书记的看法,如果辛一飞表决没有通过,看书记对此有什么指示。”
“主任是什么想法?”
“主任提了三条建议,让我给你汇报,希望市委能够同意。”
“哪三条?”
“第一,如果票数没有超过三分之二,是否可以改为超过半数即通过。”
“第二呢?”田震不做回答,继续问道。
“第二,如果表决结果也没有超过半数,是否可以暂不宣布表决结果。”
“往下说。”
“如果辛一飞确实没有通过,今天投票结束后不宣布选举结果,投票结束即宣布散会。选举结束后,马上召开人大主任会议统一思想。明天上午与所有常委逐个谈话,争取明天下午进行第二次投票表决。”
“还有吗?”
“就这三条,没了。”
田震沉默片刻,然后在手机里一字一板地对马京辰说道:“你马上告诉刘利斌主任,他现在想到的这三条补救措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么做,只能是越描越黑。到这会儿了,就不要光想着把什么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用吗?既然是严肃的合法的合乎程序的选举,选举结束了,就应该宣布结果,这是必需的。这么严肃的选举能是儿戏吗?人大常委会只是个摆设吗?如果选举完了不宣布结果,第二天还要重选,让老百姓知道了,让上面的领导知道了,而后再让媒体知道了,龙兴市的四大班子,还怎么在龙兴市立足?还怎么去面对干部群众?党纪国法可以任意捏弄吗?人民代表大会还是不是最高权力机关了?这三条建议,市委绝不会同意,首先我个人表示坚决反对。你告诉他,选举结束以后,一切按程序办,常委会会议休会,委员们回家。如果确实被否决了,首先责任在市委,在我,与任何人没有关系,与他人大主任也没有关系。你告诉你们主任,人大常委会会议所有的议程结束后,请他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在我的办公室临时召开一个紧急会议,请他汇报和分析一下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投票表决的有关情况,然后再研究下一步怎么办。”
听了秘书长的传达,人大主任刘利斌木然地坐在主席台上,好久也没动一动。
投票已接近尾声,主持人最后一次向全场发问:“还有没有人没有填写完选票?没有填写完选票的请举手!”
台下一片沉寂。
良久,主持人宣布:“现在开始投票。首先请监票人和总监票人投票。”
大厅里突然响起了轻快活泼、热情洋溢的《喜洋洋》的民乐声。
刘利斌好像被吓了一跳,才知道应该自己投票了。
投完票,再坐回自己的位置,盯视着台下常务委员们一张张神色严峻、表情深沉的面孔,再次意识到今天的表决确实出问题了。在这个会议厅里,曾进行过无数次的选举和表决,每一次的选举表决都没有出现过今天这样的气氛。也许他审视的目光太扎眼,铁青的脸色太难看,主席台下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同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人看他。
连欢快跳跃的音乐声,此时也显得无比滑稽、虐心和逆耳。
如果辛一飞副市长一职确实没有通过,这肯定将是龙兴市人大成立以来前所未有的一起大事。刘利斌非常清楚作为一个人大主任,自己应负的责任是什么。如今省一级的人大主任,一般都由省委书记兼任。直辖市的人大主任,均不由书记兼任。地市一级的人大主任,有的地方由书记兼任,有的地方书记不再兼任。县一级的人大主任,书记一般不再兼任。市委书记不兼任人大主任,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不断完善的需要,也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越来越规范的结果。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设立,就是要把党的意志通过人民代表大会制度转化为人民的意志。书记不担任人大主任,是对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高度认可和信任。
而今天,龙兴市人大常委会把市委建议的一个重要人选给否决掉,甚至有可能超过半数的委员投了反对票,这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市委书记的责任,而铁定是人大主任的重大失职。对这起重大事故,他这个人大主任绝对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
辛一飞的落选,后果也同样不堪设想。这将会完全打乱市委市政府的人事部署和工作部署,在龙兴市不亚于一场超级地震。
投票很快结束了,监票人正在清点票数。
发出选票和收回选票相等,选举有效!
投票结果用不了二十分钟就会出来。
如果没有通过,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按照田震书记的指示,如实宣布票数,如实宣布结果。如果没有通过,作为人大主任,面对全体常务委员,自己如何对这次投票表决以及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予以定性和评价?
按照惯例,常委会会议结束前,人大主任都要发表讲话。这个讲话将会在第二天的媒体上全文照登,还将会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中播出主要内容。
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肯定不能再用了,因为这次临时召开的人大常委会会议就一个议题,就是表决通过市委建议的副市长人选。讲话稿中,把市委的人选建议说成是一次重大的人事安排。甚至把当选的副市长辛一飞,进行了全方位的赞扬和好评。
现在看来,这个讲话稿几乎就是个笑话。
那么,还能像往常那样讲吗?经过全体委员的努力,我们顺利地完成了这次常委会会议的所有议程?如果这样的话不能讲,那又该怎么讲?对提请人大常委会的建议人选表示反对,是赋予所有人大常务委员的神圣权力,你能说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没有完成既定程序和表决任务?
什么话也不说,直接宣布结果,然后直接宣布散会?那也肯定不合适。会议结束后,媒体上如何登载,电视上又如何播出?还有,如果你什么也不讲,人们将会怎么议论这次会议,又将会怎样议论你这个人大主任失态的言行举止?
宣布了投票结果,人大主任板着个脸,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宣布了散会。
能这样吗?这岂不是丢人败兴,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书记说了,如果人选表决没有通过,人大常委会会议结束后,马上就在书记的办公室召开临时会议,专门研究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的选举情况。你又如何在会上汇报情况,又如何在会上表态?
要求辞职吗?
目前看,这肯定不行。市委肯定不会同意,上级也绝不会批准。一出事就辞职,岂不是变相逃脱责任?或者想故意给市委难看?
目前你最大的事情就是把这次表决没能通过的原因尽快找出来,你在会上要有一个精准而又合乎情理的分析和判断。而且还应该提供出一个能够尽快补救的办法和建议。
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事态太突然了,他甚至都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剖判。
他不禁感到四顾茫然。自己确实太大意,太疏忽了。为什么事先毫无察觉?
这么多人反对,自己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
怎么会这样?
究竟谁在暗里做了手脚?
看来你这个人大主任完全被人给耍了,欺骗了,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任人摆布的木偶和傀儡。
刘利斌担任人大主任已经三年多。
他的上一届,人大主任还是由市委书记兼任。三年前人大换届前,市委书记田震被提升为省委常委,成了副省级领导,人大主任的位置就腾了出来。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由刘利斌担任了市人大主任。
刘利斌是幸运的。在一个地级市里,正局级干部一般只有三个,书记、市长、政协主席。从刘利斌这一届开始,正局级干部增加了一个。这在一般的地级市里,是很多人做梦也想不到、想也不去想的位置。
人大主任的职务也就确定了他尽管已经退居二线,但他在四大班子的排序上仍然是稳居第二的位置。在各级媒体的报道中,他也永远是在第二的顺序上。还有在龙兴市所有干部中最为看重的一点,就是每次市委常委会人大主任都必须列席参加,尽管没有表决权,但却有发言权、监督权和建议权。特别是涉及一府两院,也就是市政府、市法院、市检察院的人事任免,人大主任的建言和举荐都占有很重的分量。
这个人大主任的权限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想象。
尤其让刘利斌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人大主任工作的忙碌和繁重,完全出乎他的预想。千头万绪,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人们所设想的退居二线的消闲和轻松。有时候,他甚至感到比他当市委副书记时,比他当常务副市长时还忙还累。
毕竟是一把手,什么都得操心。大事小事,最终都得由他拍板。
人大工作,对刘利斌来说,完全是一个全新而又陌生的领域。按人们的常规的说法,人大工作是集体有权,个人无权。即使你这个人大主任,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也确实没有多大的权力。就像选举和表决,也一样是一人一票,你对整个的选举和表决,在关键时刻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就像一个召集人,或者主持人,有时候你说得口干舌燥,满嘴起泡,他不听你的照样不听你的,你也只能听之任之,尊重有加。
中国的各级人大机构中,最重要的常设机关人大常委会,除了部分担任党派职务的非党人士以外,绝大多数都是退下来的书记县长或者局长主任和部门领导。他们都在一线任职多年,工作经验丰富,行事老到成熟。历经枪林弹雨、大风大浪,什么世面也见过,什么战场也经过,你的工作要是做不到位,他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在这些人面前,事事如履薄冰,须臾不可松懈。何况人大常务委员中,包括那些人大专委会中,还有不少都是自己的同事、同学和同乡。有的曾在一起搭过班子,有的同在一届做过县长县委书记。其中有很多的人大常务委员或专委会主任,这些卸任来到人大的老局长、老主任、老书记,比他从政的时间更长,年龄也更大,资格也都比他老,甚至还做过他的领导。无非是自己的机遇更好一些,比他们早进步了两年,早提拔了几年,比较早也比较幸运地进入了市级领导班子,成了市里的主要领导之一,最终才担任了市人大主任。
自己的这个人大主任,也都是由他们选举上来的。让他感到特别激动和万分感念的是,他当初的人大主任选举竟然是全票当选!也就是说,台下的这些常务委员,当初都投了他的赞成票!
也许正是这些原因,面对着这些人大常委,常常让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甚至无能为力、难以作为的感觉。以前在政府也好,在党委也好,刘利斌硬朗的工作作风,还有他的能力和魄力也是众所周知的。
那时候的刘利斌,指哪儿打哪儿,可谓所向披靡。谁不服从,谁不守规,谁不努力,谁不认真,谁敢阳奉阴违、心口不一,他有的是办法。该说就说,该批就批,不行了该调就调,该免就免,该撤就撤。生了气,发了火,拍桌子瞪眼,雷霆震怒也是常有的事。但凡他拍板的事情,下面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没有敢不听、敢不从的。即使有些干部心里不服,也绝不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旦发现,绝不轻饶。只要你还在我手下,就别想再有好日子。还有,那时候刘利斌当领导,下面出现了什么新问题,新情况,有什么纠葛矛盾,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发觉和知晓。下面那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事情,没什么人能轻易逃过他的耳目和法眼。因此不管出了什么问题和情况,他都能从容应对,及时化解。更不会让苗头成为趋势,最终演变成事故,以致对矛盾的发展和走向措手不及,无从应对。
然而今天的情况,则完全相反。
刘利斌第一次真正感到,这个人大主任,确确实实只是个二线领导,只是个无权无势的主持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再次陷入到了这种极其尴尬的境地,他再次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种心余力拙、束手无策的感觉。
从目前的情况看,票决落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除非有天大的奇迹发生。那就是出现二十张以上的废票,足以让辛一飞的赞成票数有可能超过三分之二。或者是发出票数和实际票数不相等。但后面的这个刚才已经宣布过了,已经没有可能了,而废票出现二十张以上的情况也几乎等于零。
投票表决无法超过三分之二是肯定的了,已经不可阻挡。
如果超过半数呢?
如果连半数也超不过呢?
他该怎么办?
他应该如何向田震召开的紧急会议交代?
刘利斌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尽快把这一重大而突发情况的前因后果好好忆一忆,捋一捋。
他看了看手表,全部会议议程的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时间。
一个巨大的疑问一直缠绕在他的脑海里,究竟是谁在暗中策划了这次人大常委会的选举?
策划这次选举的人胆子太大了,能量也一样太大了!
关键的问题是,这些常务委员都是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对市委的建议提名为什么会出尔反尔,在小组会上都一声不吭,而在选举时却一致投票反对?
尤为关键的问题时,这个候选人辛一飞为什么会遭到这么多人的反对?
这些反对票反对的是市委的提名,还是辛一飞个人?抑或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个常务副市长的人选确实有很多人在盯着,在企盼着,但如果有人公然敢采取这种手段竞争这个位置,岂不是利令智昏,自寻绝路?
在目前这种情况和形势下,什么人会傻到这种程度?
或者什么也不是,就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非要把这个辛一飞给选下去?
那这个幕后指使者为什么要这么做?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
这个幕后指使者何以会有如此大的能量和实力,竟至于让这次人大常委会会议临阵倒戈,一泻千里,全线崩溃?
这不是公开和市委市政府叫板吗?
谁敢这么做?谁有这么大胆子?
刘利斌主任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他真的完全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