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市长李任华接到田震书记的紧急通知时,隐隐约约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有些疑惑地问秘书:“什么事,这么急?”
秘书回答:“书记秘书小程说了,他也不知道。”
“临时会议?”市长觉得好像近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禁有些诧异。
“是,临时会议。”
“还有哪些人参加?”市长继续问道。
“具体不太清楚,田书记秘书说,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参加。”
“上面来人了?”
“没有。”秘书说,“是书记要求开会。”
“知道了。”李任华还是有点纳闷。看看表,不到半小时十二点。
什么事呢,这么紧急?
市长此时正在即将扩建的龙飞大道所要经过的一个棚户区调研。
这个棚户区所在地叫马家园。
紧邻马家园有个季节河叫二道河,二道河过去到了雨季时才会有水。这些年,二道河基本消失,即使到了雨季,到了暴雨成灾的时候,这条河也不再出现。二道河旁边过去还是一个驿站,后来又成了骡马店,于是人们就叫它二道河马家园,再后来干脆就叫马家园。过去不在城区,交通还算方便,于是人们就沿着这条季节河的河床和河道旁,兴建起来了很多临时住宅。二道河旁边还有一个山丘,由于这几年打工的越来越多,临时住宅也越来越多,时间久了,整个河道和山丘上都成了一片一片的临时住宅区,这个二道河马家园便成了龙兴市最大的棚户区。
二道河马家园棚户区的住户,以前几乎是清一色的矿工。这几年其他工种打工的也越来越多,新来的临时住户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搞建筑的、卖菜卖瓜果的、拉货送货的、裁剪衣服的、机械加工的、修补家具的、修伞修鞋的、美甲美容的。这两年又增加了家装公司、服装公司、快递公司,等等。
龙兴市是矿业大市,矿业一直是市政府的支柱产业。截至目前,全市共有年产量六十万吨级以上的煤矿十二座,储量在十万吨级以上的铁矿七座,还有储量不低的一些稀有金属矿藏,如铝、铜、钴、镁、钨等。这些大大小小的矿藏,在龙兴市四周和各个县区,星罗棋布,随处可见。这些矿业的产值几乎占了龙兴市生产总值的一半以上,也让龙兴市的GDP始终在全省名列前茅。
这些年,由于矿产品大幅降价,龙兴市委市政府借机对这些矿产资源进行了大力改造和整合。小铁矿小煤窑基本上都被关停并转,重特大事故的发生率也不断降低。关停并转带来了有益的一面,但也带来了另外一个副产品,就是随着矿产资源的大整合,留下了令人忧惧、望而生畏的大片大片的矿工居住的棚户区。
这些大片大片的棚户区,同国外的那些贫民窟有些类似。但同国外贫民窟截然不同的是,这些棚户区有组织,有机构,有管理,服务水平和生活质量尽管不高,但排水排污系统基本畅通,水电气暖一样不差,公共设施包括公共厕所也还齐全,相对还可以保持干净。附近的小超市、小卖部的商品也算丰富多样,应有尽有。
棚户区的居民,大都是好几代留在这里的矿工。年龄大点的,改革开放之初就来到了这里,年龄小点的,几年前中学一毕业就来到了这里。更多的都是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的矿工的下一代,包括下一代的下一代。
当初来到这里打工时,根本没想过在这样的地方久住。农村来的,农闲时下煤窑,进铁矿,干个一月两月的,挣个零花钱。那时候也没有租房的想法,其实也没房子可租。大都在矿口附近,临时找个地方,随便搭个棚棚,挖个窑洞,或者盖间土坯房。只要晚上能遮身,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再后来,越挖产量越大,小矿变大矿,矿工也越来越多。农村种地的收益远低于打工的收益,于是过去的农闲时打工,变成了终年打工。一个人打工,带来了一家人打工。棚户区也积少成多,越变越大,最终连片,便成了现在这样的一个个一眼望不到头的超大棚户区。
整个龙兴市,从事挖矿的产业工人足有二十多万,解决了住房问题的不到五分之二。龙兴市过去能住人能盖房的周边,几乎全被这样的棚户区所占据。随着龙兴市城市化进程的加快,这些围在周边的棚户区,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老大难问题。
要想打通龙飞大道,就必须对这些盘踞在大道两旁的棚户区进行彻底改造。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字,即使到现在,住在棚户区的矿工和家属,也足有一万多户。在棚户区居住的新老矿工人数,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李任华市长来这里时,派出所给他提供了一个较为准确的数字,如今居住在棚户区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保守地估计,也有一万人。
对一个城市管理部门来说,这样的一个人口比例,再加上这样的一个居住环境,这里必然会成为恶性案件多发之地。
居住在这里的年轻人,由于种种原因,大都没有受过完整的基础教育。从小在棚户区长大,离学校很远,由于条件的限制,学习也大都一般。能从小学毕业顺利读完初中的,几乎占不到一半。初中毕业,能上职业学校最终完成学业的,也少之又少。能考上普通高中,最终能考上大专大学的,几乎占不到五分之一。能上了一类院校、名牌院校的更是凤毛麟角。
很多年轻的矿工就在这里出生,从小就伴随着爷爷爸爸下矿挖矿。等到大点了,上学期间放假了,就直接跟着爷爷爸爸去下矿挖矿。这里的孩子之间,没有歧视也没有隔阂。小时候与矿工的孩子一起玩耍,长大了也是同矿工的孩子谈情说爱,结婚生子。
这些年轻人简单淳朴,性情真挚。爱抱团,讲义气。最见不得倚势仗富,恃强凌弱。一旦谁家遇上了什么不公正不公平的事情,就会集体上阵,倾巢出动,常常是挺身而出,一呼百应。不讨个说法,绝不罢休。
这些矿工都是外乡人,从小到大,依靠的是政府,盼望的是政府,因此他们打心底里听政府的话,服从政府的领导。他们都是一线工人,因此从小学到的听到的,都是有了困难就找政府。他们任何时候都虔诚地认为,共产党的政府,就是为穷人为工人农民撑腰说话办事的政府。共产党的政府时时刻刻都会关爱他们,帮助他们,更不会不管他们,遗弃他们。有困难的时候,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政府,能依靠的也只有政府。凡事他们都会把你的做法与政府的宗旨号召认真对照,如有不同,他们绝不会答应,非但不答应,而且拼死拼活也要让你把话讲清楚,把道理说明白。
他们最喜欢讲真话的领导,也希望那些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都能给他们讲出更多的为人民谋幸福的话语。只要领导们说到要让人民群众拥有更多的幸福感和获得感,他们就会万分激动,兴奋异常,见到这样的领导就会拼命鼓掌,热泪盈眶。
他们一直认为自己就是城市的基层群众和贫困阶层,因此对党和政府的扶贫政策和安置政策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美好的憧憬。
他们中有很多人一生都在为大大小小的煤老板和私营矿主打工,但在心理上对政府的依赖感则越来越强。
他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和得到的认知,就是认定那些煤老板和私营矿主是他们天然的冤家和对头。正是这些人的欺压和剥削,才让他们一直过着这样没有尽头的贫困生活。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也能确切地看到感受到与这些煤老板和私营矿主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
不怕不识人,就怕人比人。想想自己几代人在这里打工,至今还住在这走风漏气的棚户区里。而人家一个平平常常的煤老板,一个小学也没毕业的私营矿主,甚至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一个村里的同乡,却整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住豪宅,开奔驰。儿女也一样高视阔步,富贵骄人。个个西装革履,蜀锦吴绫,经商的经商,留学的留学,与他们这些一辈子不见天日的矿工根本就是天地两隔,云泥之别。
越是如此,他们对政府的期待值就越高。凡是那些与老板矿主勾勾搭搭、拉拉扯扯、吃吃喝喝、吹吹拍拍的政府官员,他们一律认定为政府的败类,是他们同仇敌忾、无法容忍的腐败分子和贪官。
因此他们做梦也盼着的就是党的好政策,政府的好领导。
棚户区改造工程,就是他们此生此世最有可能实现的梦想。随着这些年房价的持续上涨,他们对棚户区改造工程的期望值越来越高,迫切性也越来越强。他们厮守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这些几平方米,十几平方米,且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小蜗居,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具有巨大潜在价值的财富和希望。如何把这一梦想变为现实,就是他们眼下最大的期盼和热望。而梦想中所拥有的这一切,都寄托在能给他们派来一个好官、清官身上。
龙飞大道扩建工程的开工,便是他们梦想即将实现的最大希望。
他们清楚,龙飞大道的扩建改建,他们所在的棚户区是必经之路。棚户区改造,也是龙飞大道工程中的重要一环。只要龙飞大道开工,离他们的棚户区改造就会越来越近。他们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房产,就会以大红本的形式,划拨在自己的名下。真正的室内厨房、抽水马桶、客厅、阳台、卧室、洗手间,这一切过去都只在梦中出现的景象,将会变成真正的活生生的属于自己的现实。
一句话,他们一个最强烈的感觉就是,他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他们甚至有人都知道了即将给他们兴建的住宅大楼所在地,或许就在离此地不远的某某地域。
尤其让他们感到兴奋不已的是,市政府将会给龙飞大道工程派来一个好领导,这个领导叫辛一飞,是一个老百姓人人叫好的大清官。
这个领导在当地的老百姓中间,有口皆碑,万民称颂。各种各样有关辛一飞的传闻,在这里都被人们讲得有声有色,家喻户晓。于是,他们的期盼之情就更加高涨。
“辛一飞”这个名字和这个领导干部,在二道河马家园已经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今天龙兴市市长李任华突然来到马家园棚户区查访调研,顿时让整个棚户区都处于一种无比亢奋的沸腾之中。
李任华市长接到马上回市委的电话时,正处在这种沸腾的棚户区居民的包围之中。
这个情景完全出乎李任华市长的预料,他根本没想到他的这次查访竟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和呼应。
首先让他根本没想到的是,他一来到棚户区,顷刻间就被大批的居民包围了。他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围在他身旁的居民至少也有七八百之多。
李市长完全被包围在人潮里。
李市长的秘书小杨惊恐地看着这起伏汹涌的人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但杨秘书很快就放松了心情,这么多的人围着李市长,目的好像只有一个,就是想跟市长说说话,拉拉手。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都流露出极度诚恳的表情。看得出来,李市长来到这里,给这个棚户区的居民带来的完全是一片渴望幸福的海洋。没有人上访,没有人喊冤,更没有人哭诉。有的只是热情的问候和询问,更多的人则是鼓掌和握手,再有的就是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的手机在不停地拍照和摄影。
李任华来时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和安排,周围也没有布置任何安全措施,事先也没有通知这里的居委会和街道办,他觉得到一个棚户区私下看看,用不着兴师动众,也决不能骚扰百姓。而且是在上午上班时间,这里的大部分矿工都应该在班上,在家里的人不会很多。所以当这么多人一下子拥出来时,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后来的询问和问候中,他才明白他来这里查访的消息还是提前走漏了。
围在他身边的人群里,不仅有老人和家属,而且还有很多专门请假留了下来的上班职工。不只是这个棚户区的矿工,其他棚户区的职工竟也来了不少。
无数的问题,无数的期许,无数的质疑,个人的,家庭的,集体的,政策文件,新闻媒体,私下传说,只要是听到过的,只要有联系的,他们都会问到。都与棚户区的改造工程有关,都与即将出台的分配政策有关。一句话,都与自己能不能分到房子有关,与能不能分到自己所希望的房子大小有关。
所有的问题都是赤裸裸的,有的问题一点也不顾及市长的面子。
“李市长,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这一回是真的吗,不会又是忽悠我们吧?”
“李市长,你是外地来的,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实话给你说,这些本地提拔起来的领导干部,没有几个好东西。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也都是些吃里爬外的家伙。这几年反腐败抓了不少,但没有抓起来的还有很多。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里的老百姓哪有好日子过呀。”
“市长啊,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些特困户、特贫户,有点关系、有点路子的人早都走了。我们也没什么指望,靠的就是政府。现在就只想问一句,中央的精神,什么时候才能落实到我们这里啊?”
“龙飞大道吵吵了十几年了,李市长你来了,才真正要动工了,大家都念叨你呢,你可千万别再刚干两年,脚底一抹油就又走了。”
“那个辛一飞什么时候才能上任啊,我们私下里都听说了,这里有好多人都在私下里算计他呢,不想让他在这里干,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李市长,你一看就是好官,就是个好人。但这里的贪官坏官太多了,你这么斯文,能管得住他们吗?你说话他们听吗?能算数吗?”
“听说李市长你是挂职下来的,干个一年半载就提拔调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也盼着你高升,可你走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条龙飞大道修通,要把我们这个棚户区改造出来啊。我们这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念你的好,不要像那些贪官,调走的时候,满街的老百姓都在放鞭炮!”
“李市长,这次棚户区改造,一定要公正公平啊。我们一家人来得晚,五口人才住十几平方米,如果只按面积算,我们一家人吃亏可就吃大了,你们一碗水要端平啊。”
问得最多的,还是辛一飞。
“辛一飞当副市长已经定下来了吗?听说还要当常务副市长,专门负责棚户区改造和市里的几个大工程?”
“李市长,听说那个辛一飞是个好官,让他当副市长,主要负责龙飞大道工程,听说反对的人好多,这个不会再变了吧?什么时候他才能来上任啊?他来了,你就省心了,不用这样亲自跑了。其实工程上的事你也不懂,辛一飞要是真的是清官,你就放手让他干就是了。我们觉得,他们能糊弄得了你,糊弄辛一飞可就没那么容易。我们这里的事坏就坏在贪官手里,越贪权力越大,越是清官越是没权。市长,你说是不是这样啊?”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辛一飞啊,我们就想听听他怎么说的,这里的棚户区改造,到底是什么方案?”
“李市长,刚才有人传话,说今天上午就选举辛一飞当副市长,还说好多人都在反对,不想让他当选。大家就纳闷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当领导都不选,偏偏辛一飞来了就得选?直接派来不就得了?”
“李市长……”
……
李任华被众多的人簇拥着,简短地、不断地回答着这一个个的提问。3月的天气,尽管仍然很冷,但在人群中,他早已是满头大汗,衬衫外套也好像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离开的时候,最后留给现场群众的几句话,仍然也还是有关辛一飞问题的解答。
“大家放心,辛一飞任副市长,是市里省里的决定!这个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今天上午,就会被任命为副市长,他也会很快与大家见面。有关棚户区的改造工程,都会综合大家的意见办理。具体的政策和规划,一定会按照公正公平的原则处理和解决。辛市长也一定会提前同大家见面商量,也一定会争取让大家都感到满意。大家说得很对,共产党的政府就是老百姓的政府,政府所有的工作,都是为老百姓办事的!谁与老百姓两条心,我们就撤他的职,查他的问题,就让他下台!这几年,大家也都看到了,今后我们就是要坚持这么做下去,人民的政府,就必须让人民满意!”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终于离开了紧随不舍的人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