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牛”：黄牛生态链

当然，大部分演唱会门票不会设置如此复杂的购买门槛，不会要求所有买票的人都先进行答题。即使门槛再高的演唱会，也几乎杜绝不了倒票的人存在，他们被统称为“黄牛”。

澎湃新闻刊发的《耽改剧下的粉丝经济：山河令演唱会门票秒空，代抢费用上千元》（2021）一文如此解读黄牛行为，“如果对方以营利为目的通过抢票软件或其他方式购买演唱会门票，然后要求买方以高于票面价的价格加价购买门票，那么这种人就是黄牛。”黄牛行为触犯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如果情节严重，扰乱市场秩序的，还会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的非法经营罪。

但为了确保在关键时刻万无一失，不少女孩的微信都加了几十个黄牛的工作号。

那些黄牛账号几乎每天都会刷屏各种明星相关的票务信息：“内场前排！VIP票原价2888元，现仅售15888元！手慢无！”“看台绝佳位置，比官网早抢三天，588元档现1888元出！”“包进场，无需身份证，直接带您到座位，速联系！”类似这样极具煽动性的文案频繁出现。不仅如此，黄牛还会利用粉丝的焦虑心理，发布虚假信息制造紧张氛围，如“本次演唱会安保升级，普通渠道根本抢不到票”“官方票已全部流入市场，找我才有机会”。甚至有些黄牛会晒出伪造的“官方合作证明”，进一步骗取粉丝信任，让不少迫切想看偶像演出的粉丝落入陷阱。

鸽子说，“就像是代购海淘的微商一样，黄牛的朋友圈里每天票务信息都是密密麻麻的。”

有成功合作过的票贩会被女孩们标注为“我的牛”，她们会和将信将疑的小姐妹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的牛说了，只要钱到位，总有办法进去”。女孩们认识黄牛基本上都是依靠同担（指喜欢同一个明星、偶像或角色的粉丝）之间的口碑推荐，以彼此的友情作为担保：“与其说是信任这个黄牛，不如说是信任把他推荐给我的那个朋友。”

饭圈女孩们普遍对于黄牛这个出现已久的群体存在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们觉得正是黄牛的猖獗加剧了自己抢到票的难度，另一方面，如果没抢到票，最后还是要靠黄牛才最有可能入场。所以虽然提到黄牛这个群体的时候难免有怨气，但也会加一些黄牛的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她们还会将黄牛分类，更愿意相信那些展示出的粉籍和自己相同的牛。

“如果这个牛看起来也是粉丝，我就会更信任他，觉得他是有血性去干这件事的。”

黄牛基本上算是对于饭圈风吹草动最敏感的一群人了，你往往可以透过他们在工作号朋友圈里的日常刷屏讯息，间接窥视到流量饭圈里一场又一场的风起云涌。

有一些饭圈女孩为了“以牛养牛”，也兼职做起了黄牛。

“我有一个朋友，看黄牛卖那么高的门票她都气死了……然后自己去当了黄牛。”

要想加入黄牛组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高等”的黄牛可以从公司直接拿票，而“低等”的黄牛只能从高等黄牛那里分票，每多经手一次就会提一次价。

黄牛会依据对行情的判断进行有意识的囤票，后续慢慢涨价。当然，也会有看走眼砸手上的时候。有黄牛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哭诉说售票平台有时候会和赞助商勾结，不直接开票而是把票口头许诺给黄牛，黄牛收了粉丝的钱到头来拿不出票，就算这时候愿意全额退钱，也会被因为拿不到票而暴怒的粉丝以被诈骗为由报警。有黄牛因此栽了跟头，吃了官司。

“越多黄牛炒票就证明越值钱，热度就会越高。”

“会买黄牛票的都是狂热的粉丝，越是真情实感，越不能接受抢不到票。”

鸽子提起过一次被黄牛爽约的经历。虽然已事过三年，依旧怒火中烧：“付过三千块订金之后，就在演出前两天活动突然空降了一个当红顶流，然后黄牛就不肯按照说好的价格出票了，说这个价格不可能带得进去，要加到两万块……最后虽说把订金退了回来，但我真的很生气……我不但讨厌那个黄牛，还连带讨厌上了那个顶流，半年内只要听到他的名字都会生气的那种讨厌，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是谁害我进不去现场的！”

近年来为了抵制黄牛，越来越多的热门演出会主动实施实名制购票。

实名制购票理论上一个人只能买到一张票，购票后现场需要刷身份证、面部识别后入场，但是这个规则还留有一条口子，就是那些用于留给赞助商和媒体的赠票。

这些票往往并不会绑定固定对象，所以实名制购票也依旧给黄牛留下了可操作的空间。某位匿名黄牛在采访中透露：“平台放票前，我们就能拿到‘内部配额’。比如一场演唱会对外宣称售1万张，实际只有8000张公开售卖。”剩下的票被拆解成“权力寻租”的筹码——给赞助商的“人情票”、给媒体的“封口票”，以及留给黄牛的“市场调节票”。

很多场地也会设置人工检票口以防设备出问题，胆大心细的女孩就算是拿着和自己长得完全不一样的身份证，只要性别能对上，就可以义正词严地声明这就是本人，“只要够胆魄就有机会进场”。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敢于临场发挥，于是“演出票代抢”业务应运而生。

“代抢”是黄牛行为的延伸和变种。演出票代抢的运作机制类似春运期间的火车票代抢，只是费用收取的要更高。不含票面价格的代抢费用一度报到了1800—3000元一张。这么高也不愁没有市场，为了进场心急如焚的付钱者大有人在。

这背后是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某技术论坛曾流出抢票外挂的代码，显示其能以0.01秒的间隔自动提交请求，远超人类手速。这些外挂被包装成“代抢服务”，以“成功率95%”的噱头在某二手交易平台标价上千元。鸽子加入了五个代抢群，群里每天滚动着“黑话”：“挂号”指代抢档期已满，“锁单”代表抢到票但需额外加价，“翻车”则是订单被平台取消后的集体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