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百分之一的胜算
抢票前夜,鸽子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跪在静安寺的蒲团上,偶像的巨幅海报替代了佛像悬于大殿中央,香案上堆满粉丝供奉的专辑和口红。住持敲着木鱼唱票:“第108号信徒,氪金金额不足,所求不允。”
这个梦并非完全荒谬。粉丝对偶像的崇拜,本质是工业社会的情感代偿。当传统宗教式微,娱乐工业便制造出新的“神祇”,而数据打榜、抢票、控评就是信徒的“修行”。
鸽子的“修行”包括:连续七天用偶像照片当手机壁纸“增加缘分磁场”;在超话抄写100遍偶像名字“积累功德”;甚至给路由器套上红色塑料袋——“据说能增强信号,抢票时红光笼罩,寓意‘鸿运当头’”。
到了售票网站正式开票的那一天,女孩们提前半小时就已经紧张地盯着开票页面,时不时切换到微博超话和豆瓣专组看看“平时的姐妹,现在的抢票竞争者们”的备战进度,时间必须精确到系统开始开放的那一秒。
怀着必须成功的决心,抢票的战役打响了。
必须果断点击确认,哪怕力气大到差点扭断自己的手指,戳烂手机屏幕,结果也有可能是在确认身份信息的时候,眼巴巴瞪着页面区就那么突然间系统崩溃了。
我们见证了鸽子一次抢票的过程:手机页面上的倒计时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30秒、29秒……鸽子下意识屏住呼吸,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连我们也紧张得不敢喘息。突然,页面跳转,血红色的“立即购票”按钮如野兽睁眼般亮起。鸽子几乎是砸向屏幕,指甲在钢化膜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世界静止了。
灰色弹窗像一盆冰水浇下——“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再刷新时,页面已成一片死寂的灰,中央三个黑体大字“已售罄”刺得我们都眼眶生疼。沙发旁的加湿器喷出一团白雾,模糊了手机屏幕上黄牛刚发的朋友圈:“内场前三排,加价8000秒发,手慢无。”
配图是票面二维码的特写,仿佛狰狞地笑着。
鸽子瘫进沙发,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一般来说,这时,没有经验的女孩往往已经被结果惊得目瞪口呆了,而有经验的饭圈女孩则会在票售罄后,留在页面继续沉下心来一遍遍点击刷新。
一般来说,没有立刻付款的票会被再次放出来,所以在票售罄后的前10分钟理论上还是有机会的。一刻钟之后,无论再如何机械性地刷新页面,突然闪出的一两张余票瞬间就又会灰灭下去。有不少抢到票的女孩会提前喊朋友和家人订好闹钟、登记好信息,一起集体挂机。反正说到底最后拼的就是那最初的10分钟,靠人海战术增加抢到票的概率。
对于热门的演唱会而言,那一刻大概有两百万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等待着那一闪一闪的希望。按照大型体育馆一次开出两天场次来计算,在这之中大概只有两万人能够如愿,差不多是百分之一的概率。也就是说,在一百个捧着钱包哭着喊着想要给偶像塞钱的女孩里,九十九个都只能败兴而归。更悲哀的是,也不是光靠人数多就一定能抢到票。
曾经有一位被访者信誓旦旦地提前发动了身边整个朋友圈,包括朋友的朋友,朋友的室友,舍友的朋友。黑压压好几十号人一起抢,却依旧没有抢到。后来她在微博评论中看到了无数个悲伤的自己在叹息,那一场的票极度难抢,这件事还上了当天的微博热搜。
在这种“地狱级”难度的手速竞争里,靠自己抢到票可以算是“天降奇迹”。
热门演出的价格近年来随着市场供需关系而水涨船高。一场电视剧主题演唱会的看台票价有时候会被定为680元、980元、1380元三个档次,而内场票只有1880元和2280元两个档次。这是官方给出的正常票价,如果从黄牛手中购买,即使翻几倍也是常有的事。
参考澎湃新闻的报道,2019年《陈情令》电视剧主题演唱会的黄牛票据当时流传的网络截图显示,内场1排的票曾经被炒到15万元,内场2排标价13万元,内场3排标价10万元。即使是原价627元的普通票也被卖到了4500元。这个价格,不得不说真的是有点夸张。
不止一个女孩向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在热门电视剧演唱会现场“蹲票”的经历。
“原价627元的票黄牛喊到了5000元,还说宁可砸在手里也不降价。”
“这时候旁边一个大爷哼了一声,说自己刚往河里丢了一张儿子给的票,因为根本不稀罕去……我当时就急了,问他丢在哪儿了,真的一路去找了,可惜没找到……”
有机会去到演唱会现场的毕竟只能是一小部分粉丝。
现在还有一种很流行的操作:分散在各地的女孩子们会在演唱会当天包下自己所在地的“影咖”(私人影院),带着手幅,亮起灯牌,摆上汽水和蛋糕,搞起“独家分会场”。没有抢不到票的烦恼,也能获得热闹腾腾的团建气氛。对于一些尝到甜头的私人影院和KTV来说,这甚至成了一种客源稳定的刚需消费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