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伦理的现代转型
“弟子”在古代指后生晚辈,放在今天则是指青少年。
孔子在本章所说的孝、悌、谨、信,以及泛爱众人、亲近仁者,都是古代社会主要的伦理规范与行为准则,也是青少年人格教育的核心内容。几千年来,中国人正是依据《论语》中的相关教诲,将一代代青少年养育成人的。
古代社会具有等级制、宗法制的特征,那时的人们普遍生活在血缘关系紧密的家族环境中,因此,以“孝、悌、谨、信”等为核心的伦理规范,与当时的社会条件相互适应,相应的人格教育自然有着毋庸置疑的合理性与适用性。
可时至今日,时代条件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大体上讲,我们已经从基于血缘的“熟人社会”转向基于契约的“陌生人社会”,也从恪守尊卑等级的专制社会步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在此情况下,古代的伦理规范与行为准则自然会有相当一部分已不再适用于当代。这就需要我们从当代人的问题和需求出发,根据时代变迁对传统文化进行根本性的再造与重塑,才能给今天的人们提供合理、适用的伦理规范和行为指南。
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国学热”以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国力的提升,人们越来越具有文化自信,传统文化由此得到了日益广泛的认同和喜爱,渐呈复兴之势。然而,在繁荣表面的背后,却隐藏着一些令人担忧的乱象。
其中较为典型的,是将传统伦理教条化、极端化。例如,对“孝道”的过分推崇和片面强调,就导致了观念的偏执和行为的扭曲。我曾经看过一段传统文化讲座的视频,主讲人是位二十多岁的女生,据说曾经误入歧途,后来“浪子回头”,转而弘扬起了传统文化。她以动情的语调,号召青少年不仅要给父母洗脚,洗完还要把洗脚水喝掉,以此来彰显孝心。
如此匪夷所思的“孝”,哪怕是“卧冰求鲤”的王祥,估计也要自叹弗如;即便是孔子在世,恐怕也会拍案斥责。
“孝道”是儒家伦理的核心,也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但把美德弘扬到这种近乎变态的地步,用“胶柱鼓瑟”“食古不化”来形容犹嫌不足,只能说是对儒家思想的无知和歪曲。
更有甚者,就是前几年颇为流行的“女德班”,教年轻女性在婚姻生活中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绝不离婚”,美其名曰女德的“四项基本原则”;还倡导所谓“内心的谦卑”,在课堂上让未成年人集体下跪,甚至出现了体罚、虐待等行为。
如此种种,已属洗脑和精神控制,近乎邪教,不仅严重违背了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更亵渎和玷污了真正的传统文化。
除了这些明显的极端倾向外,近年来短视频平台还涌现了一大批打着“弘扬国学”旗号的主播。这些人形形色色,素质参差不齐,所讲的内容要么似是而非、经不起推敲,要么错谬百出、令人咂舌,但共同点是每个人都自信满满、激情四溢。个别人甚至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圣贤化身”,并公开招揽门徒,可从其嘴里讲出来的东西,基本上是东拼西凑的“狂人呓语”,与传统文化和古人智慧风马牛不相及。
相较于“女德班”等具有显著危害的乱象,这些“虾兵蟹将”的阵地大多在线上,形式较为隐蔽,但由于数量众多,对社会的负面影响也不容小觑。
最后是一些不乏正面因素,但副作用同样存在的现象,例如很多家长都很欢迎的“儿童读经”活动。这种活动的本意是好的,目的是让儿童通过诵读经典得到国学启蒙,培养良好的品行,提升文化素养。但毋庸讳言的是,未经深入解读的传统文化往往是精华与糟粕并存的。不仅部分童蒙经典中存在一些违背情理、观念陈腐的伦理教条,即便《论语》本身,包括孔子所言,也不见得都是亘古不易的金科玉律,更未必全都适用于今天。如果我们不加甄别就让孩子去背,并在生活中奉行,那对孩子的人格养成很可能是利弊参半的,会导致其部分价值观和行为方式与现代社会产生冲突。这就背离了人格教育的初衷。
那么,在当今时代,我们应该如何区分传统文化的精华与糟粕,进而弘扬其历久弥新的优秀成分,使古人的智慧能够在今日重绽光芒呢?
答案非三言两语能够道尽,但有两条根本原则是明确的:
首先,读古人书,要读其内在的精神,不可拘泥于文字表面,更不必固守古代伦理的外在形式或具体规定。
比如后文的《乡党篇》中,就记载了不少春秋时代的礼法。我们将会看到,这些古代的繁文缛节和行为规范在今天已经毫无现实意义,顶多只有历史研究的价值,所以普通读者完全不必深究。再如前文,有若称“孝顺的人鲜有犯上作乱的”,我们基于现代伦理精神进行了剖析,相信读者不难看出其说法在今天的不合理性。
反之,以本章为例,孔子所讲的孝、悌、谨、信、泛爱众人、亲近仁者等,在今天仍具有价值,但我们的理解要有灵活性,要将其置于当下的应用场景中。就像“悌”字,原意是敬爱兄长,虽然今天很多年轻人是独生子女,没有兄长,但身边总有年纪较长的朋友、同事等,因此,这一原则依然适用。还有“泛爱众”,即普遍关爱他人,这是要培养青少年的人文关怀和社会关怀——在遇见需要帮助的人和事时,若力所能及,我们就要伸出援手,而非冷眼旁观。当然,孔子也说了,青少年行事要“谨慎”,若现实情况存在较大的危险性,那我们就要量力而行,切不可生搬硬套,勉强去做。
其次,把握传统文化的根本精神后,还要因时制宜,撷取古今相通的最精华部分,将其融入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念中,并运用现代文明的相关理念和知识,进一步引申、阐发,乃至予以创造性地转化,使其与现代人的认知达成最大程度的兼容,从而解除我们的生命困惑,满足我们的精神需求。
用现代新儒家常用的话来说,这就是“返本开新”,即在接续传统的同时,为中国文化开辟崭新道路。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唯其如此,才能让古人的智慧重新焕发生机,并滋养我们的生命;也唯其如此,我们才能担负起北宋大儒张载所发的宏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