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主张“向上社交”吗?
中国古代的文言有个特点,就是言简意赅,优点是有简约凝练之美,缺点是表意不精确,容易引发歧义。本章就是个典型例子——孔子不过寥寥数语,其中就有三处歧义,历来众说纷纭,至今莫衷一是。
这一章中,只有“主忠信”和“过则勿惮改”这两句没有歧义,自古以来的解读都差不多,上述译文就已清晰呈现其内涵,此不赘述。下面,我们主要针对有歧义的三个地方进行讨论。
首先,“君子不重”的“重”,就有两种解释,大多数人解释为“庄重”,南怀瑾先生解释为“自重”。其实,两者的意思差别并不大,“庄重”主要指言行举止的整齐严肃;“自重”主要指自尊、自爱的内在态度。南老之所以作此解释,是因为外在的言行举止是可以作伪的,比如不少人一学传统文化就摆出“道学”姿态,以示自己修行有得。因此,南老把“重”解释为“自重”,目的是纠偏。
这种解释应该也符合孔子本意,因为儒家最重视的就是内心的真诚。言行若非出于内心之诚,便有“巧言令色”之嫌,显然违背了“仁”的核心精神。不过,孔子也很注重“礼”,而“礼”就必然要求言行举止庄重。因此我认为,“庄重”与“自重”这两说完全可以并存。一个人如果想学为君子,既需要内在的自尊自重,也需要外在言行的庄重。
第二处产生歧义的是“学则不固”,也有两种解读。由于对“固”字的理解截然不同,所以两种解读差异甚大。
第一种解读是把“固”解释为“牢固、巩固”。如此,“学则不固”就可以同前面的“君子不重”连成一句话,即:“君子言行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所学就不会牢固。”
第二种解读是把“固”解释为“固陋、鄙陋”。如此,“学则不固”便自成一句话,所以要予以断句,在“学”后面加上逗号,即:“有志于学,就不会固陋。”
当代学者大多持第一种说法,而历代有不少学者(包括钱穆)均持第二种说法。其原因也许是把“固”训为“牢固、巩固”更符合当代读者的阅读习惯,而把“固”训为“固陋、鄙陋”,比较古奥、典雅,较符合古人的审美。但不论持何种说法,其含义与孔子的整体思想都能契合,所以也可以两存,都能作为我们的参考,不必非此即彼。
以上两处,尽管存在不同解读,但都无伤大雅。真正歧义巨大,且足以令人对孔子思想产生误解的,是第三处,即如何理解“无友不如己者”这句话。
仅从字面上看,最直接简单的翻译就是:“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不如自己”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是财富和地位吗?还是品德与才学?孔子没有明说,所以后人就有了发挥的空间和质疑的理由。
如果孔子指的是财富与地位,那么很明显,早在春秋时代,孔子就已经主张要“向上社交”了——既然不要跟财富、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那当然要跟富豪和高官交朋友了。倘若如此,那孔子岂非太过势利,跟今天满世界忽悠人的那些“成功学大师”有何区别?
其实,这种解读根本不值一驳,因为它完全违背了孔子的整体思想。
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倡导“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的孔子,一个主张“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的孔子,一个践行“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孔子,会去攀附那些财富比他多、地位比他高的人。
我们更难想象,一个强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孔子,会将自己都不齿的势利观念传授给学生弟子。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不如己”解读为“不如自己”,那比的也不会是财富和地位,只能是品德与才学。历代不少学者认为,孔子的意思是“不要跟那些品德、才学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也就是怕我们近墨者黑。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告诫我们不要被那些认知浅薄、心态消极的人带偏了。
如此解读似乎比较符合孔子的一贯思想。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历史上不乏有人对这一解读提出质疑,比如苏轼就说:“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意思是:如果只跟品德、才学胜过自己的人交朋友,那这些品德、才学高的人,势必也会去找胜过他们的人,谁还和你交朋友呢?以此类推,最后大家的眼睛都往上看,还有谁能交得到朋友呢?
这一质疑从逻辑出发,非常有力,瞬间就让这种解读“自我消解”了,因为它在逻辑上确实无法自洽。
为了破解此难题,弄清楚孔子这句话的本意到底是什么,有人只好转换思路、另辟蹊径,从文字的训诂入手,提出说,这里的“无”不是“不要”的意思,而是“没有”的意思。比如南怀瑾就持这种看法。他认为,“无友不如己者”的意思是“没有哪个朋友不如自己”,意思就是要看到每个人的长处,不要太过自傲,以为别人都不如自己。他提出的证据是,如果孔子想表达的是“不要”,那应该用“毋”字,比如《论语》后文的“毋意”“毋我”,而不会用“无”字。
那么,南怀瑾这一证据能成立吗?
恐怕不能成立。由于《论语》并非成书于一人一时,而是经过几代人编纂而成,所以很多章都有重出的现象。“无友不如己者”恰好就重出了,它在后文《子罕篇》中的表述正是“毋友不如己者”。可见,孔子想表达的正是“不要”,而非“没有”。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孔子这句话究竟当作何解?
历代都有学者再次从训诂入手,不是辨析“无”字,而是辨析“如”字。一般都认为“不如”是相互比较的意思,但不论是在文言文还是现代汉语中,“如”都还有另一义,即“相似”。所以,孔子这句话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不跟与自己不相似的人交朋友。”若联系前文的“主忠信”则是说,自己践行忠信,便不与那些不忠不信的人交友。换言之,交朋友就必须志同道合、志趣相投,因此“无友不如己者”最终的解读就应该是:“不与志趣不相投的人交朋友。”
如此解读,证据有二。其一,孔子本人在《论语·卫灵公篇》中讲过一句妇孺皆知的名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交朋友就应该志趣相投,否则最好各走各道。其二,《孟子》中也有一段话与之意思相近,孟子说:“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尽管这样的解读更符合孔子的一贯思想,但古往今来,还是有很多人把“无友不如己者”解读为“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换言之,在他们看来,孔子是主张“向上社交”的。比如鲁迅就曾因此说孔子是“势利眼”。可我认为,这是误解了孔子,也冤枉了孔子。
1.9 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今译】
曾子说:“慎重办理父母丧事,追念祭祀历代祖先,社会风俗就归于淳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