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就是追求自我实现的人
我们在本书一开篇就提出,孔子所谓“学”,是人格养成之学,不是一般的知识学问。所以,当孔子评价一个人“好学”时,自然也不是指读书学习很用功,而是说在人格修行与精神成长方面很精进。
“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八个字如今已经成为我们耳熟能详的成语。一般人可能会将其理解为:饮食上要节制,不要暴饮暴食;房子也不必太大,够住就行了。这么理解当然也不能算错,但孔子的本意并不是要指导我们的衣食住行,而是以“饮食”和“居所”代指基本的物质生活,进而阐明:一个致力于人格修行与精神成长的人,不会把主要精力花在满足基本的物质需求上,而是会去追求更高级的事物。
在此,我们可以参考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的“需求层次理论”。
马斯洛把人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概括为七个层次,类似于金字塔结构,由低到高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情感与归属的需求,自尊需求,认知需求,审美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注:根据马斯洛晚年对超越性、灵性的研究,“自我实现”之上还有一层最高需求,即“自我超越”的需求;这一需求通常指向超越性的信仰,有着强烈的利他精神和深刻的终极关怀。广义的“自我实现”也可以包含“自我超越”,所以本书不对这两个概念做严格区分,二者可并用或互用)。
生理需求是人最原始、最基本的需求,它包括衣、食、住、行、性、医疗等,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欲望和行为,都可以归入这个层次。
安全需求包括生命安全、生活稳定、职业和收入稳定、未来的保障等,还包括对秩序、法律和平等的需要。
情感与归属的需求,也称为社交需求。人都是社会动物,需要与他人建立情感关系,需要被他人或群体接纳、爱护、关注、鼓励、支持。
自尊的需求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偏于自尊自重的需要,如实力、成就、优势,以及自信、独立、自由等;另一类是希望获得他人尊敬、敬畏的欲望,如名望、荣誉、地位,以及支配感、重要性、影响力等。
认知需求源于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是人们对自我和世界进行探索的源动力,其目的是获取知识、消除困惑、了解真相等。
审美需求是人们对于对称、有序、平衡、和谐等美感的需求,它既包括对外在事物的审美追求和体验,也包括对自身审美能力的提升,以及对内在心灵之美的塑造。
自我实现的需求,一般认为是马斯洛“需求层次论”中的最高级需求,它指的是人所具有的自我发现、自我成长、自我完善的潜能,以及充分实现潜能的倾向。用马斯洛的话说,自我实现就是“一位作曲家必须作曲,一位画家必须绘画,一位诗人必须写诗,否则他始终无法安宁。一个人能够成为什么,他就必须成为什么,他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本性”。
基于此,我们似乎也可以说:一位儒者必须修身,否则他始终无法安宁;他能够成为君子、圣贤,他就必须成为君子、圣贤,他必须忠实于自己的本性。
从这个意义上讲,儒家所说的君子,其实就是一个追求自我实现的人。
当然,君子跟所有人一样,也有基本的生理、安全、社交、自尊需求,只不过,他的目光会始终朝向“金字塔”的顶端,而且他的脚步不会在下面那几层“台阶”上驻足过久,更不会在那里永久停留。
而我们中的多数人,却往往会滞留在较低的需求层次上,可能终其一生也无法向上迈一个台阶。为了最基本的衣、食、住、行,人们要起早贪黑;为了维持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人们要终年奔波;可能仅仅是为了活着,有些人就已经耗尽了全力。在此情况下,或许连安全、社交和自尊需求都难以满足,又岂敢奢望自我实现?
之所以如此,固然有许多客观原因——从社会层面来讲,要改善这种状况,需依赖体制的进一步完善、经济的进一步发展,以及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社会保障体系的健全,等等。但从个体角度来看,我们并非只能躺平、无所作为,也并非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我们是否愿意成长?
事实上,不论是儒家的“学为君子”“学为圣贤”,还是马斯洛的“自我成长”“自我实现”,都不是在追求什么虚无缥缈、与实际生活毫不相关的东西。前文说过,儒家的修行具有双重目标,即兼顾人格成长与认知提升,也就是在完善自身品质的同时,不断去学习并掌握各种知识、学问和技能。而自我实现的要义,也是让我们去发现并培养自身的各种潜能、优势或特长。
因此,一个真正的儒家修行人,一个懂得追求自我实现的人,必然会逐步成长为兼具良好人格品质和真才实学的人。而这样的人无论何时,在社会上都是稀缺的。稀缺意味着价值,意味着不可替代,意味着核心竞争力,意味着他人和社会更愿意同你进行价值交换。试想,这样的人,还会担心自己的生理、安全、社交、自尊等需求得不到满足吗?
事情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一个眼睛只盯着衣食住行等低级需求的人,由于成长的停滞和认知的局限,很可能连这些最基本的需求都很难满足,甚至终身困在这个层次;而一个把目光盯在“金字塔”最高层,从而不断成长、持续精进的人,其较低层次的那些需求反而无须过多操心,因为它们会在修行和成长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得到满足。这正如唐太宗李世民在《帝范》中所言:“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
由此可见,孔子说“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不是叫我们不顾基本需求,而是教我们要“取法乎上”。同理,孔子后面说的话,我们也不要被文字局限,而要放在今天的语境下来解读。
“敏于事”,浅层意思是做事要勤奋机敏,深层意思则是说行动力要强,要持续精进。“慎于言”,浅层意思是说话要审慎,深层意思则是说,表达能力和沟通能力是我们要加以训练并完善的。“就有道而正焉”,是说修行最好是跟随有德行的老师,即古人常说的“善知识”,但有道之人毕竟稀有难遇,所以在遇不到“善知识”的情况下,我们就要多读书、读好书,从古今中外的智者哲人那里,学习他们一生修行的经验、学问和智慧。
1.15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今译】
子贡说:“贫穷而不对人谄媚,富贵而不对人骄慢,这样的表现如何?”孔子说:“也可以了。但是比不上贫穷而乐于修行,富贵而崇尚礼仪的人。”
子贡说:“《诗经》上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吧?”孔子说:“赐啊,现在可以与你讨论《诗经》了,告诉你一层意思,你就能进一步领会另一层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