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有效阅读?如何深度思考?
关于学习和思考的关系,孔子这句千古名言至今仍是最透彻的论断。
这一章的“学”,主要是指获取知识,而获取知识最直接有效的途径,莫过于阅读。今天很多年轻人都知道阅读的重要性,但在如何读书这件事上,却往往不得其法,所以貌似读了不少书,但总感觉收获甚微,难以有效提升认知。之所以如此,问题就出在“学而不思”上,也就是缺乏思考,或者说不会思考。
我们通过阅读所获取的知识,就像是从山里砍了一堆柴火回来,而思考就像是火,如果没有火,再多的柴薪也无法燃烧,无法转化为我们所需的能量。反之也一样,有些人虽然喜欢思考,但却不喜欢读书,这就像你升起了一堆火,但柴火太少,燃料不够,最终也得不到所需能量。这就是孔子说的“思而不学”。
可见,在提升认知的道路上,阅读与思考就像鸟之双翼、车之双轮,缺一不可。所以,要真正提升认知,我们就必须学会有效阅读与深度思考。
要想学会有效阅读,我们就必须解决这四个问题:什么叫读书?为何读书?读什么书?怎样读书?
第一个问题,什么叫读书?
有四种情况,从严格意义上讲,不是真正的读书:一,读的是教科书,目的只是应付考试,考完就把书抛之脑后;二,读的是实用类书籍,纯粹为了某种实用目的而读,如烹饪、炒股、养生等;三,读书只是一种消遣或娱乐,只为打发时间、放松休闲,与打一场游戏、看一场爆米花电影没有本质区别;四,随机而读,碰上什么就读什么,市面上什么火就读什么,别人推荐什么就读什么。
前三种情况比较容易判断,而最后一种可能会有争议,不好轻易下结论。
如今的新媒体特别发达,有很多名人和网红通过短视频、音频、直播平台、在线课程等方式解读各种书籍。这首先肯定是好事,对普及阅读功莫大焉,会让很多原本不读书的人开始阅读。可对受众来讲,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随机读书,虽然获取了知识、丰富了体验,但获得的东西往往是混乱、芜杂、碎片化、弱关联的,而且读得越多,这种情况越明显。其结果就是无法建构起自己的认知体系,无法重塑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因而也就无法指导自己的行动,更无法改变人生。这就是“懂得了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的主要原因所在。
因此,“随机读书”或许可以视为阅读的入门,但如何进阶才是值得我们讨论的关键。
这就引出了有效阅读的第二个问题:为何读书?
如果你的阅读只是为了增加一些知识和体验,或者单纯出于兴趣,别无任何目的,那么“随机读书”对你来讲就没有问题。毕竟长期阅读肯定能潜移默化地提升气质。但是,能够如此“无目的读书”的人终究是少数。我相信,大多数人想要读书,还是为了实现自我提升和成长,并最终改变自己的人生。
每个人在漫长的一生中,总会遭遇一些困难、挫折、逆境与挑战,也总会在某些时刻感到困惑、迷茫、痛苦与焦虑,尤其是生活在这个物质主义盛行、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人们更容易产生无力感、无助感、失控感、不安全感、无意义感。因此,我们就希望通过读书增加知识,找到方法,应对负面境遇,消除负面情绪,提升认知和各方面能力,解决各种复杂问题,进而找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也明白要往什么方向努力,最终获得一个有意义的、高品质的人生。
我想,这应该是大多数人想要读书的主要原因。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第三个问题就是:读什么书?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详细讨论可能需要写一本书。限于篇幅,我们只能讲几个要点。
世间好书无数,入手处肯定是人文经典,如东西方的哲学、历史、文学等。读哲学能训练逻辑思考和抽象思维能力,让我们变得更理性、更深刻,并帮我们厘清意义和价值的问题,从而塑造正确的三观,建立对人生和世界的深度认知。读历史能洞察人性的善恶,看清人类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能让我们获得清晰而宽阔的视角,更为明智地看待这个世界,并学会做人成事的方法,从而更好地安身立命。读文学能丰富情感体验,提升审美能力,让我们超越平凡琐碎的个体现实,从他人的故事里感受人生百味(顺带一提,好的电影也有同样的价值)。
除了人文经典,许多现代学术领域的书也是必读的,如心理学、伦理学、经济学,以及其他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普及读物。心理学脱胎于哲学,它研究人类的心理现象、精神功能及行为活动,非常有助于我们进行自我认知,而且具备很强的操作性和实用性,能帮我们在生活中解除心理和情绪上的诸多困扰,实现自我疗愈。伦理学是哲学的分支学科,主要研究道德与利益的关系问题,它能帮我们建立合乎理性的价值标准和价值观念,以便我们在生活中正确判断是非、善恶、对错、好坏等,从而采取正确的决策和行动。经济学是现代社会的一大显学,其理论的应用价值早已超出经济领域,涉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所以能帮我们读懂很多社会现象和经济现象(包括我们自身的许多行为),几乎可以说是现代人必备的认知工具。
我们身处知识爆炸的时代,各种新知层出不穷,所以读书不能只读前人写的书,也要读当代人写的书。有些人认为只有经典才有阅读价值,当下流行的书都是没营养的“文化快餐”。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大部分经典都曾经是它那个时代的畅销书,否则它可能早就淹没在茫茫书海之中,根本不可能留到今天被我们读到。因此,焉知今日的畅销书,就不能成为将来的经典呢?当然,不管哪个时代,好书都是凤毛麟角,所以需要我们具备“披沙拣金”的眼光。而这种眼光就是靠多读书积累来的,只要读过一定量的好书,你自然能分辨一本书的好坏。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该怎样读书?
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两个步骤,一是态度,二是方法。
先说态度。一方面,你不能有太强的功利性和急躁心理,不能指望在短时间内积累大量知识、快速提升认知,而要有长期阅读、终身成长的心理准备;另一方面,你又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即时读时辍,总觉得来日方长,多读一本少读一本无所谓。所以,最好的读书态度,就是一种不疾不徐、张弛有度的状态。
但是,这种状态有点抽象和笼统,不好把握,于是需要有某种具体的读书方法,来贯彻这种态度。我给这种方法起了个名字——“课题感”。
“课题感”不仅能帮我们掌控读书的节奏和速度,更重要的是能帮助我们有效阅读并深度思考。所谓课题感,从最大的方面来说,就是你要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个总课题。比如你可以从追问这样一个问题开始:“人生有何意义?我为何而活?”围绕这一课题,你可以去读哲学、心理学、伦理学、文学,乃至古今中外的人物传记。在这一总课题下,你可以在不同阶段进行分课题的设置,比如“中国哲学如何看待人生的意义”?然后,还可以在更短的阶段内进一步分出子课题,比如:“孔子认为的人生意义是什么?他是如何追求意义的?我能从孔子身上学到什么?”
对于上述总课题,你还可以从别的路径提问,比如说:“意义有大小之分吗?它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快乐有高级低级之分吗?标准是什么?我要追求什么样的快乐?”或者问:“幸福、成功该如何定义?是以外界评价还是以个人看法为标准?我要追求什么样的幸福和成功?”还可以问:“道德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的吗?有没有不变的部分?我该以什么样的标准建立自己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像这种偏思辨性的问题,你可能更多地要从西方哲学、伦理学中去寻找“解题”的思路,然后兼顾东西方哲学(伦理学)来综合思考。
当你心里悬着种种问题时,每读一本书,相关的内容就会“自动”浮现,被你关注,然后引发你的思考。而且同一阶段,我们心里可以同时悬着多个问题。你心里的问题越多,一本书中能触动你的内容就越多。这时你的阅读就不再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而是日趋专注深入,到后来,你甚至可以跟古今中外的智者哲人展开精神对话,并且提出跟他们不一样的见解。
当心里的问题看似繁杂时,你不必去理会这些问题的主次轻重和彼此关系。因为,能够入选你阶段课题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与当下的你切身相关!换言之,你现阶段最焦灼、最困惑、最纠结、最渴望厘清的议题,就是你当下的核心课题。
比如说,你可以追问:“内卷的本质是什么?它与经济周期有关吗?我如何突破内卷困境?”或者问:“抑郁和焦虑是怎么产生的?我要如何摆脱抑郁和焦虑?”然后带着这样的问题去读经济学、心理学和个人成长的书。
当然,“切身相关”不一定非得是你自己的事,也可以是你最感兴趣、最好奇、最关切的社会议题。比如说:“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崛起,世界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有多少行业和岗位会消失?将来的孩子该如何学习?人如何才能不被AI取代?”带着类似问题,你就要去读最新的科技类、经管类的书。
综上所述,“课题感”最核心的意义,就是一切从问题出发,一切从你的真实需求和深层关切出发。如此读书,你自然不会陷入“随机阅读”或“浅阅读”的误区,也不必去追逐热点,且基本不需要别人给你开书单。因为,你已经有了一种自主、自发的内驱力,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标准和读书节奏,并且隐隐会有一条主线贯穿你的每个阶段乃至整个阅读生涯。
通过以上讨论,你也许已经发现了,“课题感”这一读书方法,不仅是在促进有效阅读,更是在推动深度思考。换言之,有效阅读与深度思考本来就是一体两面——带着问题读书,必然会引发思考;一旦深入思考,就是在有效阅读。
要学会深度思考,除了带着问题读书,还有两个具体方法。
第一个方法,就是对于书中最核心、最触动自己的内容,要学会用自己的语言去阐述和表达。
讲述首先是对自己讲。你不必要求自己用非常精确的语言和逻辑去描述,只需要用你自己觉得最简单、最容易理解和记忆的方式梳理即可。这里的关键点就是“自己的理解”。你不必在意自己的理解是对是错、是深是浅,但一定得是你自己对事物的独立解读。因为人的认知规律就是这样——只有当你解释了一样事物,你才算拥有了一项认知。就像前文打过的那个比方,解释事物的过程就像烹饪一样,你得把食材(知识)煮熟了,它才能被你吃进肚子,并转化为你所需的营养(认知)。
其次,你要学会用简洁的语言对一个外行人讲述。这就是世界著名学习法中的“费曼技巧”。当然,除了口头讲述,你还可以用文字,也就是通过写作的方式去表达。用口头和文字讲述就是输出,阅读就是输入,用输出倒逼输入,便能构建“输入—输出”的闭环。这个过程将极大地帮助或“迫使”你去深度思考所读的内容。
第二个方法,就是学会利用一切“暗时间”,去思考所读的内容,以及你悬在心中的那些问题。
真正的深度思考,不只是发生在阅读过程中,而且可以发生在你白天所有的碎片时间里。所谓“暗时间”,就是除了睡觉和工作外,所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时间,如上下班、等车、坐地铁、散步、跑步、逛超市、做饭、洗澡,甚至蹲马桶等等。在读一本书时,我们是用全部的意识在专注思考;而合上书本后,我们可以利用所有“暗时间”,让部分意识或潜意识持续琢磨问题。很多在阅读时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经常就是在不经意间,由部分意识或潜意识帮我们找到了答案。这种时刻,很像是人们常说的“顿悟”,而顿悟时那种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的感觉,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快乐。因为此时从书中获取的知识与我们内心的问题,就像正负电子对撞一样发生了“湮灭”,而其产生的强大能量,则以认知(或者说智慧)的形式融入了我们的生命中。用古人的话说,这就叫“体贴到自己身心上”。
我个人在三十多年的读书生涯中,一直在不自觉地践行这个方法。我会把自己关切的问题和书中读到的相关内容都悬置于心,无论我手头在做什么,内心的思考进程都始终持续着,从未间断,就像电脑后台的隐藏程序一直在静默运行一样。直到某一天、某一刻,某个答案就会在电光石火之间,以始料未及的方式突然出现在我的脑中。
当然,顿悟并不是凭空产生或偶然得到的,而是长期思考、瓜熟蒂落的结果。我们悬在心里的那些问题,通常都不会有一个标准答案藏在哪本书的哪一页里,等着你去翻到它。即便真有某个答案很接近,它也必须同你的个人情况相结合,或者说必须经由你的解释,与你原有的认知系统进行整合,成为你“认知大厦”的一部分,对你才有适用性。所以,不论是读很多书只为了解决某个问题,还是让所读的内容“体贴到自己身心上”,都需要通过长期不懈的深度思考才能达成。
2.16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今译】
孔子说:“攻击不同于自己的学说,反而是有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