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包容精神
这一章又是异说纷纭,历来至少有三种解读。
第一种解读是:“学习异端杂学,是有害处的。”第二种是解读:“攻击异端邪说,其危害就消除了。”第三种解读是:“攻击不同于自己的学说,反而是有害的。”
前两种解读的说法不同,传达的立场却是相同的,即对于所谓的“异端邪说”,采取的是一种水火不容、毫不宽恕的态度。第三种解读的立场则截然相反,表现出了一种可贵的宽容精神。本书采纳的是第三种解读。
中华文明和中国文化具有许多区别于世界上其他文明的特征,如果只举出其中最显著、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就是“包容性”。从春秋以降的两千五百多年来,一部中华文明(中国文化)发展史,几乎就是一部不断吸收和同化异质文明、异质文化,然后不断涅槃重生、乾坤再造的历史。
仅从儒学本身的发展史来看,也是以同样的方式经历了数次重大演变:汉武帝时期,董仲舒融合法家、阴阳家的思想改造了先秦儒学,才有了被汉武帝定于一尊的汉代儒学;宋明时期,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王阳明等儒者援佛、道思想入儒,构建起承前启后的宋明理学;迄于近现代,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人吸纳西方的科学观念和社会思想,开启了儒学的近代转型;后由梁漱溟、冯友兰、牟宗三等人承其端绪,借鉴西方哲学及其研究方法,才有了“返本开新”的现代新儒学。
正因为儒学具有兼收并蓄、自我更新的特质,才塑造了中华文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包容性,并赋予了中国文化继继绳绳、薪尽火传的强大生命力。
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认为对孔子“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句话,不应作“排斥异己、党同伐异”的解读,因为这既不符合儒学在历史上的表现,也不符合孔子本人的一贯思想。如《论语》后文中的“君子和而不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论述,均印证孔子为人处世一向秉持“恕道”,而“恕道”的核心,就是基于同理心的宽容精神。由此推断,他对待“异端”或不同学说,也必然会秉持求同存异、兼容并包的态度。
那么,孔子为什么认为攻击“异端”或不同学说反而会伤害自身呢?
理由很简单,任何一种哲学思想或理论学说,一旦被奉为绝对真理,势必会禁锢学术自由,妨碍文化繁荣,制约整个社会的生机、活力和创造力,最终导致文明发展的缓慢甚至停滞。打压一切“异端”或不同学说只会让这个被奉为绝对真理的学说从孤芳自赏逐步走向保守、教条和僵化。
事实上,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学自身就在某种程度上陷入了这样的困境。虽然儒学有自我更新的精神,但毋庸讳言的是,春秋时代“百家争鸣”的学术繁荣和思想盛况在中国古代后来的历史上再没有出现过。相较于近代欧洲文明的飞跃式发展,明清时期的儒家文化却越来越趋于保守,直到西方用坚船利炮轰开我们的国门,直到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批判“孔家店”……
而造成上述困境的根源,正是孔子所说的这句话:攻击异端或不同学说,反而会对自身造成伤害。换言之,儒家思想僵化的根源不是“儒术”本身,而是“独尊”的垄断格局。
2.17 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今译】
孔子说:“子路,我教你什么叫求知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