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奖励”与“外部奖励”
“不亦说乎”的“说”,同“悦”,即喜悦、愉悦之意。与“学而时习之”连起来看,整句话的意思就是:学习人格养成之道并时时修习、践行,内心自然会有充盈的喜悦。
这样的“悦”,与后文“不亦乐乎”的“乐”有何区别呢?
程颐说:“悦在心,乐主发散在外。”钱穆也持这个说法。也就是说,“悦”是一种偏于内在的体验,不一定表现出来,别人也不一定知道;而“乐”主要表现于外,会有明显的表情或动作,别人也能够察觉。
若单纯从字面上看,“悦”的意思也不过如此,似乎谈不上什么境界。但是,由于人格养成之学是一个含义很广的概念,相应的修行自然也涉及人生的方方面面,因此对这个“悦”字,也应该从广义上解读。
如前文所言,“学而时习之”就是终身学习、终身成长,所以由此产生的内在愉悦,就会与一般人的高兴和快乐判然有别。
一般人的快乐,通常要依赖许多外部条件,诸如物质的获得、目标的达成、欲望的满足,以及各种休闲娱乐活动等。而儒学修行人(或称终身成长者)的愉悦,则往往是由内而发、不假于外的,比如读一本好书所带来的认知提升,思索一个重大问题、突破一个思维瓶颈所获得的顿悟,看一部好电影、听一首好音乐所受到的心灵触动,创作某种作品、完成某项工作所获得的价值感和成就感,以及日常生活中通过觉知和修行所带来的自我效能感和自我控制感,还有通过不断成长所获得的越来越强的充实感和意义感,等等。
所有这些,都是一个儒学修行人、终身成长者经常体验到的“内在愉悦”。这份“愉悦清单”其实还可以继续罗列下去,只是限于本书体例,其他方面的体验我们留待后文详述。
当然,我们说上述愉悦是由内而发的,并不等于它们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的支持,而是说这些愉悦感的源泉主要来自心灵,来自精神的成长,来自自身拥有的美好人格品质,所以能够把对外在条件的依赖降到最低。
简言之,要判断一个修行人的工夫和境界,主要标准之一,就是看他能在多大程度上自得其乐,以及他的内在愉悦能在多大程度上不被外境所转、不为外物所夺。
从人本主义心理学的角度看,一个终身成长者通过成长所获得的愉悦,可以视为一种“内在奖励”。马斯洛说:“每时每刻的成长会产生内在奖励和内在乐趣。即便不是高山式的高峰体验,至少它们也是丘陵式的体验,是‘绝对’的微光,是自我证实的欣喜,是‘存在’的细微瞬间。”
马斯洛所谓的“绝对”和“存在”,不是在一般意义上使用的,而是西方哲学特有的范畴,意指一种永恒的、超越的境界,具有宇宙本体、生命本体的意味。例如,“绝对”可对应于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存在”可大致对应于中国哲学的“道”。可见,马斯洛对于这种“内在奖励”是十分推崇的。
内在奖励之所以可贵,是相对于外部奖励而言。什么叫外部奖励?当你做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件事本身,而只是追求事情的结果,此时该结果对你而言就属于外部奖励。例如,读书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工作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这里的高考成绩和每月工资就是你的外部奖励。
如果我们做某件事,单纯是为了追求外部奖励,那么愉悦感通常会比较低,甚至经常会感到辛苦和厌倦,因为我们是在被动状态下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如果是一个终身成长者,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他也不一定会喜欢上学、喜欢工作,但即便如此,他也会利用自己的成长型思维转变心态,把上学、工作的过程视为获取知识、提升认知、增加体验、锻炼能力、修炼心性、磨炼意志的过程,从而尽最大的可能去为自己创造内在奖励。
此时,他对于外部事件就具有了一种控制感,同时也能够产生强大的内驱力。正是在这样一个化被动为主动的过程中,一个人才能做到不被外境所转、不为外物所夺。
唯其如此,他才能像孔子一样,在“学而时习之”的过程中体验到种种内在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