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是为了鲜花和掌声吗?
“人不知而不愠”,按《论语集释》所引的古代注疏,其中的“人不知”有两层含义:一是不知学,二是不知我。第一层含义是说,别人听不懂我讲的东西;第二层含义是说,别人不了解、不知道我这个人,也就是我不为世人所知。“愠”是恼怒、怨恨之意。
第一层含义所说的情况,我们在生活中经常碰到,就是当你在跟别人讲某件事、某个道理或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你讲得口干舌燥,自以为这东西再简单不过了,可对方从头到尾都听得一头雾水,这时候你就很容易生气。因此孔子就说,当别人听不懂你所讲的内容时,你也不要恼恨,这才是一个有修养的君子。
这是今天不少讲《论语》的书对这句话的解释。还有一种解释与此类似,是说当别人不理解、误解我时,我也不恼恨,这才是君子。这两种解释虽然贴合我们的日常经验,但流于表面、失之肤浅,未必符合孔子的本意。因为“君子”在《论语》和儒学的语境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是儒家理想人格的代称,指的是道德高尚、信念坚定、精神境界不同凡俗之人。如果孔子所说的“人不知而不愠”仅仅是上述的意思,那所谓的君子也不过就是一个性格温和、脾气较好、比较有包容心的人而已,似乎并不值得孔子如此推崇,更不足以作为历代儒家学者孜孜以求的理想人格和精神境界。
因此,孔子的本意应该是第二层含义,即当一个人修行多年,学养深厚,德业有成,却始终不为世人所知,既没有相应的社会地位和身份头衔,也没什么名望和影响力,但他仍然安于自己的修行,心中并无怨恨不平——这样的人,才称得上是儒家的君子。
诚如钱穆所言:“学日进,道日深远,人不能知。虽贤如颜子,不能尽知孔子之道之高之大,然孔子无愠焉。”
一个人学问日益增进,修行境界日益深远,世人却不了解他。就算是颜回那样贤明的弟子,也不能完全领悟孔子之道的深广远大,但孔子并不为此恼恨不平。
这,才是真正的“人不知而不愠”,才是一个儒家修行人应有的品格和境界。
《中庸》记载了孔子的另一句话:“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君子遵循中庸之道,即使终身隐居、不为世人所知,也不会懊悔。此言足以跟“人不知而不愠”相互印证。
修行是为了完善自己的人格、提升自己的认知、丰富自身的学养,实现生命本具的各种潜能,进而为他人和社会创造价值。如果你所创造的价值最终被外界认可,那么社会自然会给予你相应的回馈,诸如财富、名望、身份、影响力等。但这一切只是修行的副产品,不能作为修行的目的。如果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些东西而来,就容易沦为功利主义,与真正的修行背道而驰——暂且不论最后能否获得什么物质回报,首先在精神层面上的“段位”就已经低了,更谈不上什么人格境界。
当然,君子把这些东西看成副产品,并不意味着他会将其视若浮云。对于合理正当的回报,君子没必要拒绝。但问题在于,副产品之所以是副产品,正是因为它们并非必然出现。一个人踏上修行之路时,没有人会向他许诺前方一定会有红毯、鲜花、掌声和欢呼。可君子仍然愿意修行,这是因为他关注的本来就是内在的精神成就与人格层面的自我实现。所以,真正的修行人只会做自己该做的,然后听从天命——如果人间福报降临,那我坦然受之;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我也安之若素。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总之,修不修行是我自己的事情,会不会有回报,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既如此,那我有什么可怨恨不平的呢?
孔子在《论语》后文所讲的“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正是此意。这一点我们还会在后文详述。
只有基于上述意义理解孔子说的“人不知而不愠”,才能与前文的“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前后呼应,成为一种逻辑连贯的完整表达,而不至于像一般解释那样,导致三句话语意割裂、互不关联。
下面,我们将《学而》章的三句话连起来看,自然会有全新而完整的理解——
学习人格养成之道并时时践行,才会获得充盈的内在愉悦;当修行到达一定境界,人格魅力和影响力越来越大,自然会吸引众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即使修行多年仍无人知晓,更没有什么回报,我也不会恼恨,因为君子的修行本就不是为了世俗的回报。
如此,我们便不难发现,这三句话在逻辑上是一以贯之的,在义理上是层层递进的,从而构成了儒家修行的纲领。所以,钱穆才会称这三句话是“叙述一理想学者之毕生经历,实亦孔子毕生为学之自述”,并称其为“上下一致,终始一辙”。可见,《论语》的编者将《学而》章置于全书之首,自有其“开宗明义”之匠心,绝非偶然之举。
1.2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tì),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yú)!”
【今译】
有子说:“一个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触犯上级,这种人是很少的;不喜欢触犯上级,却喜欢作乱,这种人是不会有的。君子致力于根本,确立了根本,‘道’就会产生。孝悌的品质,就是仁道的根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