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国同构”到现代伦理
有子是孔子的学生,姓有,名若,比孔子小三十三岁(一说四十三岁)。《论语》中记载了孔子的多名学生,一般都以字相称,只有曾参和有若被尊称为“子”(个别人也偶尔称“子”,但很少)。春秋战国时代,“子”有多种用法:一是男子通称,类似于日常称谓“先生”;二指五等爵(公、侯、伯、子、男)中的子爵;三指诸侯国执政的卿大夫;四是学生对老师的敬称。《论语》中所称的“子”,便是第四种用法。
因《论语》中基本上只有曾参和有若称“子”,所以后世学者大多认为,《论语》很可能是他们二人的弟子编纂的。
“孝弟”的“弟”,同“悌”(后文中注音为“tì”的“弟”字皆为此义),意为敬爱兄长。有若认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仁”的根本;一个人有了孝悌之心,就像树木有了根;这样的人去从政,就不会犯上作乱。
“仁”是《论语》和儒学中最根本、最核心的概念,在《论语》中反复宣说,基本上贯穿全书。据学者杨伯峻统计,“仁”在《论语》中一共出现了109次,大部分是孔子本人所讲,可见其在儒家哲学体系和修行体系中的重要性。
“仁”代表着儒家修行人最高的精神成就,也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最高人格境界。孔子几乎从不称许他同时代的人为“仁”,也从不敢以此自居,足见“仁”作为一种终极精神价值,是多么稀有且难以企及。孔子虽然在《论语》中多次讲到“仁”,并且从各个角度进行了诠释,但要给它下一个完整的定义却不太容易。
一般而言,“仁”可以对应于我们今天常说的“仁爱”“仁慈”“善良”等,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解释“仁”,又该如何表述呢?
按照冯友兰先生的定义,“仁”就是“人与人之间痛痒相关的情感”。此说可谓确论。在我见过的所有关于“仁”的解释中,这个定义最为准确、精当。
由于“仁”散见于《论语》各篇,内涵和外延都极为丰富,所以,我们还将在后文中根据孔子的讲述进行多维度的解读和阐发,此处暂不赘述。这一章,我们主要围绕有若的观点来讨论。
在有若看来,一个人只要在家中是孝悌之人,那他在职场或官场上肯定也是忠诚之人。
这样的逻辑,在我们今天看来显然颇为牵强,但在古代社会却是天经地义的,很少有人会对此抱有怀疑。因为,古代中国是典型的宗法社会,而宗法社会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家国同构”。
所谓“家国同构”,是指家庭(家族)和国家在组织结构和伦理秩序上具有高度同一性,二者均以“血亲—宗法关系”为核心进行建构。依此,家庭(家族)就是国家的细胞和缩影,国家就是家庭(家族)的扩大和延伸。“家”是小“国”,“国”是大“家”;父为“家君”,君为“国父”。在这种“君父同伦、家国同构”的格局下,“孝亲”自然就是“忠君”的根源和基础,而“忠君”则是“孝亲”的升华和归宿,正如《后汉书》所言:“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
理解了这一逻辑,有若的说法就显得很合理了。尤其是考虑到孔子所处的春秋末期,礼崩乐坏,周天子形同虚设,诸侯国各自为政,君臣关系遭到颠覆,天下秩序荡然无存。居于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孔子及其弟子极力宣扬“孝亲”与“忠君”的一致性和同构性,在当时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和社会意义。
然而时至今日,中国社会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家国同构”赖以生存的宗法制度和社会基础更是不复存在。在此情况下,有若的观点就不再那么天经地义了。今天,我们无论是从社会结构、伦理准则和文化心理的角度,还是从理性、逻辑乃至常识的角度,都很难得出“孝亲之人一定是忠诚之人”的结论。稍微关注一下新闻,我们就不难发现,如今职场上的一些职务犯罪者,在家里很可能是大孝子,但“孝顺父母”并不必然保证他们能拥有相应的职业道德。
由此可见,在现代社会,要确保一个人恪尽职守,最重要的还是通过法律和制度层面的建构,对其形成有效的监督和制约。有了这样的硬性约束,再辅以道德教育的软约束,法治与德治双管齐下、相辅相成,才能建立起一套科学完善的现代治理模式。
当然,无论在任何时候,“孝顺”和“忠诚”都是我们应该传承的伦理价值与精神品质,只不过从现代伦理学的角度看,“孝顺”属于个人伦理范畴,而有若所说的“忠诚”则属于职业伦理范畴。二者之间并不必然具有因果关系,个人道德与职业操守也不宜混为一谈。换言之,虽然“孝顺”和“忠诚”可以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但这并不意味着二者在逻辑和现实上是同源同构的。
尽管有若这前半句话在今天已然不合时宜,可后半句话说“孝悌”是“仁”的根本,放在当下来看,依然是有道理的。
如上文所言,“仁”就是“人与人之间痛痒相关的情感”,一个人首先要对自己的父母、兄弟怀有这种“痛痒相关”的情感,然后才能由近及远、从亲到疏,对更多人产生同样的情感。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至亲都抱着无关痛痒的态度,那很难指望他会去关爱其他人。假如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那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他的这份“关爱”很可能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另有所图。
儒家对人的关爱,是一个以至亲为圆心的同心圆,先建立“孝悌”的圆心,再按伦理关系的亲疏远近,一层一层往外扩展。这就是孟子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所以,有若说“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个“本”就是圆心,这个“道”就是尽自己的力量,在合适的条件下一层一层往外画圆。换言之,就是从关爱自己的父母、配偶、子女、兄弟姐妹开始,把这份仁爱推向亲戚、朋友、同学、同事、邻居、合作伙伴等,乃至扩展到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1.3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今译】
孔子说:“满口说着动听的话,满脸讨人喜欢的表情,这种人的仁德是很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