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万籁之柷
*柷,古打击乐器,形如木制方斗,壁上有孔。击柷表示乐章的开始。
2015年5月30日
老何老了。
人老,睡眠就少。“后三十年睡不着”,东边天还没泛白的时候,他就醒了。起床,洗漱,然后去厨房忙活。冰箱里有昨晚买来的面条,煮水开锅,然后下面。他手有些抖,但动作决绝而利索。
面条快熟了。他戴上口罩,取出一大碗熬好的葱油,撒进一小把开洋(虾米)。开洋入锅,一股海香味儿飘出来。他赶紧关火,不能出油烟,他怕那个。火候正好。面条弹跳着,熟透了,还筋道,他很满意,把面分成两份,一大份放进青花碗里,一小份放到保温盒里。保温盒上印着字——“何远航同志退休纪念”。他摸了摸碗壁,略微有点儿烫,这温度等闺女起床后吃正好。
开洋葱油拌面并不是魏阳的风味,这是小冉当年教他做的,今天必须吃这个。小冉叫冉方旭,是江苏人,刚见面的时候,老何问他家在苏南还是苏北。“既不是苏南,也不是苏北,我的家在长江上。”小冉乐呵呵地回答。老何记得当时听完后并不待见他,他觉得这个愣头青爱耍小聪明。
就着回忆,老何很快把一大碗面条扫进肚子里。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挂钟也老了,秒针走着直颤。它旁边有个方形的灰印儿,那里曾经挂过东西。
老何走到闺女的门前,门上贴着张大海报,海报上是个骷髅头,头上还簪着一大朵玫瑰花。骨头惨白惨白的,花朵鲜红鲜红的。要是换别人,肯定怎么看怎么别扭,老何却不别扭。他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又检查了一遍温度。他整整齐齐摆好筷子,又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旁边。
他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来。他蹑手蹑脚返回书房,打开衣柜,偷偷从里头拽出一个大衣套。他悄没声儿地拉开衣套拉链,一身崭新的警服露了出来。老何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但他马上又板起脸。自从警服改成藏蓝色,他就不喜欢,他还是怀念原来橄榄色的警服,穿上去像军装,特别精神。他皮肤黑,这深蓝色儿衬着脸,显得跟包公似的。他摩挲着警服,突然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他心头一惊,猛地回头看,发现只是海报上的骷髅瞪着两只黑窟窿。
“你姥姥。”他带着羞恼骂它。
老何戴上两层口罩出门。他坐公交车,往东五站地是槐川河。他在河边背着手快走,遇见了老黎头。去年老何脑梗,跟老黎头住同一间病房,两人就较上了劲儿。老何出院比他快,如今老黎头一步三颤,老何嗖嗖地超他。
老黎头撵不上,使劲儿诅咒:“走那么快,当心吸花粉,喘死你!”
“河边风大,没花粉!你激动个屁!”老何回头嚷着,中气十足。他加快脚步,把老黎头甩在身后,然后对着滔滔流淌的河水放声喊:“天儿热透了才爽快!”
老何锻炼完回到家,闺女的房门开着,人已经上班去了。他看见餐桌上保温盒还摆在那里,筷子依然整整齐齐,白开水也没见少。他打开保温盒看了看,里面的葱油拌面还是香喷喷、热乎乎的,一筷子也没动。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保温盒放回厨房。他开始收拾屋子,只要能扫到、能够着的地方,他都擦得一尘不染。
打扫完卫生,他坐在窗边喝茶,茶喝了很久,他坐了很久。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高楼,还有灰蒙蒙的天空,连只鸽子都没有。
他用手机看看空气质量指数,然后倒满热茶,背个双肩包出门。刚锁上门,他又折了回来,把装面的保温盒塞进书包。
老何坐公交车,往西十五站地,在元龙里下车。等红绿灯时,他瞥见有辆三蹦子占着自行车道,司机侧低着头,躲躲闪闪的,车里还坐了个穿校服的学生。老何皱起眉头,心想,有问题。这都几点了,谁家学生还在大街上晃悠?但没等他看清司机的脸,绿灯就亮了。三蹦子突然加速,跟泥鳅似的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老何走进元龙里,小区没保安,铁门破破烂烂,墙皮上还圈着个大大的“拆”字。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挤在门口,使劲儿按着喇叭,吵得人脑仁生疼。小区里车满为患,恨不能摞着停。绿化也一团糟,各种花草恣意生长。紫色丁香花乌泱乌泱开着,空气呛人。几个小孩坐在花丛底下玩翻绳,边玩还边唱:“四十是四十,十四是十四。十四层楼有十四个桩,十四个桩要十四人扛。十四只小鬼十四条命,十四个烟头心慌慌……”那是孟昭禄家重孙辈的孩子。
一辆厢式货车被堵得瓷实,司机摇下窗户透气,后座的搬家师傅听见小孩唱歌,就凑一块儿嘀咕。
“前头就是那楼?”
“对,灰色儿那栋。”
“听说里头有魔障?动不动就凭空少个人?”
“你说的不对,应该是十四层楼收十四个看楼鬼。到如今收走了十个,还差四个。”
“你说的也不对,有个叫孟昭禄的命大,从阎王殿里逃回来,现在还差五个。”
“听说里头还收走过俩警察?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何远航,红缨枪穿心,尸体挂墙上,死得那叫一个惨。”
老何听得真真切切,他怒瞪俩司机,但偏偏此时车流动了。
“把楼拆了就太平了吧?”一个司机问。
“嘿,谁知道呢!”
老何对花粉过敏,他有点儿憋气,赶紧又加一层口罩。他望见不远处崔婶戴着袖箍,正站在那里指挥交通:“倒,倒,倒——停!回轮!”
1997年6月30日
崔婶背着手,在小区里“巡逻”。今天是大日子,她特意换了件喜庆的花衬衫。
日头又燥又热,元龙里高楼崭新,外立面一水儿白瓷砖,亮得直晃眼。小花园紫藤架下,一群回迁老头儿挤着下棋。孟昭禄站旁支招,他比棋手还急,嚷得喉咙都哑了。
崔婶闻声走过来,提醒众人:“小声点儿!香港在和平回归呢!”
孟昭禄正烦躁,不耐烦地说:“难道我一嗓子,还能把英国人喊回来?”
旁边杜满囤直叹气:“地面上英国人走了,心里头英国人还在——咱物业不也是,好端端的,非逼着人保安说英语。”
下棋的王五鸾听罢抬起头,给崔婶提意见:“崔啊,咱小区又没在香港,留那么多停车位浪费啊!你跟物业说说,把铁架子铲了,改几个门球场多好!”
“就是,停满车要四个现代化之后吧?”孟昭禄也跟着附和。
王五鸾点头:“那得过一百年!”
一直对弈不语的梁镜如终于出声:“杀车!将军!”
紫藤架下又喧哗起来。
远处小西门,岗亭一派巴洛克风格。风扇呼呼转着,李铁岭身穿英式制服,头戴贝雷帽。这是魏阳最气派的保安服,他正襟危坐,拿着张纸使劲儿背汉字:“鼓捣阿福特龙,色儿……鼓捣阿福……鼓捣豆腐……特龙……特龙……窟窿……”
小西门开在后街。元龙里是魏阳少有的商品房小区,街边摆地摊的一个挨着一个,把本就狭窄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烧饼张”用石棉瓦搭了个破棚子,里面摆了台电视机,一条街的摊主都挤在那里看回归直播。
这时候一辆三蹦子突突地开过来,它横在马路上,屁股正堵着小西门。李铁岭拽拽制服,正要出去驱赶。没想到车后帘一掀,有个清秀的姑娘迈步下来。姑娘披肩长发,戴双防晒手套,穿着白裙丝袜,细长腿下还蹬着亮蓝小皮鞋。李铁岭忍不住害臊起来,他才十九岁,正是看见漂亮女人心慌的年纪。
姑娘伸出双手,似乎在从车里拽什么东西。拽是拽出来了,但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干瘪老头儿。老头儿也戴着手套,像是病了,动作机械笨拙。他站在车沿上,朝姑娘慢慢张开双臂。姑娘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转过身。她背起瘦老头儿,一步一挨地朝门口走去。
李铁岭还在盯着女孩的大长腿发呆,但这时门口汽车喇叭震耳。三蹦子堵着半条街,宋老板家的奔驰车过不去。李铁岭急忙冲出岗亭,还没等他跑到,三蹦子就猛扳车把让出路权。奔驰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带起的灰土呛得李铁岭直咳嗽。他回头想再瞅瞅那姑娘,但两个人已不知去向。
紫藤架下,老人们还在复盘,孟昭禄声嘶力竭,抱怨王五鸾不听劝输了棋,两人争辩起来。崔婶后悔莫及,想尽早脱身,却被老孟拉住,非叫她评理。还是梁镜如先看到了那对父女,阳光下,姑娘那双蓝鞋实在扎眼。他拍拍老孟,指指远处问:“那是谁家亲戚啊?”
众人纷纷抬头,崔婶望见姑娘背着老人,正贴着绿化带花墙根儿,朝南楼快步前行。有人拍了拍杜满囤,小声说道:“朝你家楼里去了。”
王五鸾盯着那对父女,又开始提意见:“杂人太多!崔啊,小区住户不应该都是同单位的吗?有几个钱,就能想哪儿住哪儿?怎么不到美国买房去呀!”
孟昭禄还记挂着棋局,撇了撇嘴说:“别瞅人大姑娘了!彭定康我都不稀罕看!刚才要是垫炮,他那马还能跳吗?”
大家又辩论起来,唯有杜满囤依然眯缝着眼,不时偷瞄那俩怪人。
南楼一单元,保洁小钱倚在门厅旮旯里偷懒。听到有人进来,她赶紧拽起拖把,低头猛擦地板。擦着擦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厅亮着灯,这人影子未免太不协调了。
叮的一声,电梯已经到了。她忍不住偷眼去看,但只瞥见半只蓝鞋挪进梯厢里。
大雨如注。卫兵把淋湿的米字旗叠好,交给末任港督彭定康。后者沮丧地捧着旗,在雨中沉沉垂下头去。保安队长马强坐在监控室里,跷着二郎腿,嗑着小瓜子看直播。
“啧啧。”一旁管监控的小保安王兴龙也斜眼偷窥,禁不住发出声音。
马强回过头,狠狠瞪他一眼。
王兴龙一缩脖子,转向监控屏幕,看见了那对父女,连忙喊:“头儿……”
马强跟王兴龙不看直播了,抱着监控屏幕,死死盯着。
屏幕是黑白的,姑娘长发披在脸上,背上的干巴老头儿耷拉着脑袋,双手撑着梯厢。姑娘突然抬起一条腿,开始脱鞋。
“怪瘆人的。”王兴龙浑身浮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马强关注的却是其他:“他们去14层干什么?”
南楼12层以上商用。14层原是练歌房,半年前扫黄被封,电闸都给拉了。马强话音未落,电梯门打开,老头儿突然伸出手,像抹钢琴键似的,把所有楼层按钮都按亮了。然后姑娘背着老头儿,嘴里叼着两只鞋,迈出门,消失在监控之外。
两个保安愣了五秒钟。马强这才一把抄起警棍,捅了捅王兴龙,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去。
一单元两部电梯,有一部正停在一楼。门厅的地板有些湿滑,王兴龙跑得急,差点儿摔个仰八叉,幸好马强手疾眼快,把他一把拽住,说:“你爬楼梯上去堵人!”
王兴龙不情愿地跑进消防楼梯间,噔噔噔往上冲去。
马强冲进电梯,他按下14层的按钮,上面都有灰了。
14层到了,马强壮着胆子走下电梯。电梯对着练歌房前台,招牌像尸体一样被扔在台柜上。两侧走廊一片漆黑。他赶紧揿亮手电筒。走廊里空空荡荡,地上尘埃堆积,不知哪个房间窗户忘关,呼呼的风声从外面吹进来,听起来如同鬼哭。马强打着哆嗦,朝左手边走了两步。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电梯忽然关上了门。他急忙回身去按电梯,但已经晚了。黑洞洞的楼层,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阵风卷残尘。马强吓得关上电筒,紧攥警棍,后背贴在墙上,警惕地观望四周。
一扇门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马强小声喊着:“是谁?我看见你了!”
无人回应。他咬紧牙关,蹑手蹑脚走过去,猛地一拉门。
“啊!”两个人都吓得跳了起来。原来那是消防间,门后面站的是哆哆嗦嗦的王兴龙。
“头儿!”王兴龙带着哭腔喊着。
“怕什么!”马强斥骂着,狠狠一拳砸在王兴龙身上。
两个人心神不宁地草草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尘封的地上连足迹都没有。
“撞见邪祟了啊。”王兴龙手里电筒的光柱抖得厉害。
马强不说话,怕张嘴就声儿颤,丢人。他们转回到电梯间,王兴龙忽然发现了异状。
“妈呀……”马强一低头,只见电梯前面的地上,有清清楚楚的两个赤足脚印!
刚才他们搜查过,整个走廊里,整个14层,就发现这么一双女人的脚印!没有来处,更没有去处。那对父女走下电梯,站在这里,然后仿佛变成了烟,变成了气,变成了魂,被一阵大风给吹散了似的。
“报、报、报警……”马强上牙颤着下牙说道。
2008年1月20日
雪落地就化了水,水遇冷就变成了冰。
远方夜空不时亮起,那是烟花瞬息即逝。一辆警车拐进刑侦大队院子,冉方旭胡子拉碴,裹着厚棉服下车,他躲在门前阴影里,三口两口把一支烟吸得只剩屁股。
冉方旭进楼,赵杰迎上来:“冉队。”
“陈胖子招了?”
“岂止招,都成招待所了,所有罪全揽自个儿身上了。”
冉方旭走路像风,他伸手接过赵杰递上来的讯问笔录,边翻边走进审讯室。
陈胖子戴着手铐,屁股卡在椅子里,正打着哈欠。他看见冉方旭进屋,顿时嬉皮笑脸地冲他打招呼:“哟,冉队。”
冉方旭坐他对面,把笔录还给赵杰,说:“晚饭吃得还好呀?”
陈胖子一听,立刻眉飞色舞:“贼拉好,论伙食,咱刑警队可比看守所强老鼻子去了。”
“生活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吗?”
陈胖子抬手擦汗,嘀咕道:“唉,就是暖气太热。我火气旺,受罪。”
“那——带你去外头散散心?”
“呀!冉队,您真是大善人!”
两个警员押着陈胖子往院外走,冉方旭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赵杰连叫两声他才听见。
“队长!别失手让他跑了!”赵杰提醒着。
“哦,没事,你也跟着去吧。”
“去哪儿?”
冉方旭开车,赵杰坐在副驾驶。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押着陈胖子坐后排。赵杰如坐针毡,不时回头去看。
路滑,冉方旭目视前方,不时问话。
“老陈呀,听说东矿那一百五十万是你偷的?手脚很利索呀。矿场有四队保安巡逻,每队间隔才五分钟,你就能扛钱逃了。”
“见缝插针嘛,再说那天大雨,正好掩护,嘿嘿。”
冉方旭掉头,把车开到外环路高架桥工地上,然后打着双闪倒车。这里阴寂,车轮在雪上来回碾出四道车辙。
一行人下了车,陈胖子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
冉方旭从后备厢拎下一袋大米,示意给陈胖子开手铐。赵杰脸都绿了。陈胖子可是感恩戴德,冉方旭把大米交给他,他还不忘贫嘴:“冉队,我只吃米饭,不吃大米。”
冉方旭不理他,他打开远光灯,指着正前方说:“矿场办公楼到外围侧门一千四百米,一百五十万现金四十斤。这袋大米五十斤,从这到车辙印尽头一千二百米,物理做功差不多吧。来,你扛着它跑一个嘛,我给你掐表,看能不能躲过保安。”
陈胖子傻了,赵杰可乐了,在一旁起哄:“跑吧!我们左右陪你!”
陈胖子咬咬牙,扛着大米,一路狂奔。但跑到半程就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咬牙挨到尽头,冉方旭一掐表:“八分钟了呀,不行啊。再跑回来试试看。”
陈胖子呼哧呼哧折返,地上白茫茫的,他没跑几步就摔了个狗啃屎。赵杰把他拽起,还替他拍雪。
冉方旭站着点评:“瞧瞧!现场还原得多棒,那天雨滑,现在雪滑。加油。”
陈胖子跑到车边,直接把大米一扔,咕咚一声趴在雪里,呜呜捶着地哭。
“这都十一分钟了,保安能逮你两遍了。要努力证明自己,再跑一个,风驰电掣那种。”
“打死我也不跑了,我想我妈!”陈胖子使劲儿把脑袋钻进雪里,谁拽都不起来。
“你身体好,体力强。这算什么,跑进五分钟,我替你做证。”
陈胖子不干了,哭得撕心裂肺:“是金满山叫我顶罪的!他说出钱帮我妈治病!”
五个人返回警队,陈胖子一路上都在抽泣,二百斤的人,委屈得像个孩子。
到了之后,赵杰叫警员把陈胖子押进去,他见冉方旭开车要走,拦住他说:“师兄,预算表还等你签字呢。”
冉方旭有点儿心不在焉,回道:“明天看。”
“明日复明日了……局里在催,觉得您最近状态……是不是老何父女俩……”赵杰欲言又止。
冉方旭脸唰地沉下来:“别乱说!”
他扳着方向盘,又想起什么,于是摇下车窗,交代赵杰:“陈胖子孝顺,别太难为他,伙食要管好。”这才开车往慈沽那边走。
半路上手机铃声大作。电话是乔素清打来的,他把车停在路边,戴上耳机。他告诉她自己得先去趟师父家,“年货我来办吧。给师父买点儿化橘红;给晓荷买件短款羽绒服,她臭美;你也该置两件好衣裳了……等忙完这阵,我给你包菜肉大虾馄饨吃。”
他没直接去慈沽,而是故意兜个圈子,绕到玄武大道,把车停在元龙里旁边。
“元”那一横早掉了,现在墙上贴着的字是“兀龙里”。小区门口尽是污泥,听说前些天岗亭太破,被雪冻裂了,物业只能用石棉瓦搭个棚子凑合。保安坐在棚子里,裹着两层军大衣,戴着雷锋帽,蒙着棉口罩,抱着“小太阳”,使劲儿抖腿。
冉方旭下车,从后备厢拎出个纸袋,扒拉着看了看,然后又望向矗立在面前的魔楼。他连抽两根烟,眉头拧成疙瘩。
他长叹一口气,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掉转车头,继续朝慈沽开去。
屋里气温不高,老何在给暖气片放水。他听到敲门声,开门就见徒弟穿着羽绒服,脸上干干净净,乐乐呵呵的。
“师父。”
“等着你呢,饺子都包好了。”老何咳嗽着,给徒弟倒水。
“晓荷呢?”
“说住同学家,放寒假都不着家,真是。”
冉方旭闪进厨房,不一会儿端一大盘饺子出来,饺子热气氤氲。他剥完蒜,倒上醋,淋了香油,还舀出两碗汤晾着。
墙上挂钟响起音乐,冉方旭一抬头,正好10点。钟旁边挂着个相框,里面是师父的立功证书。
老何吃饺子,冉方旭怕坨了,把饺子一个个夹起来换盘。师徒俩不咸不淡聊着警队的事,老何吸吸鼻子。
“又抽烟了吧?”
“我换了衣服您也能闻出来?”
“少抽点儿吧,对身体不好。”老何叮嘱着。
“小乔还好吧?”老何又问。
小乔叫乔素清,比冉方旭小几岁,她与老何师徒相识多年,与冉方旭关系尤近,也算知根知底。
“她也挺好的。”冉方旭说,“年底,工作都忙。”
“该进一步就进一步,买了新房,也该成个家了。”老何叮咛。
冉方旭点点头,他似乎顺便想到了什么,问道:“师父,您还记得元龙里那案子吧?五年前您抓住凶手那个。”
“废话。”
“当时不是有双皮鞋吗?”
“在电梯里脱下来的那双吧,蓝色儿的,挺个性。”
“对——前几天下大雪,把老档案室给泡了。”
“这群蠢货,干什么吃的?”老何愤愤然,他忽然想到徒弟现在主持工作,又说,“我没说你。”
冉方旭毫不在意。
“重新归置的时候,那双蓝皮鞋找不见了。”
“都是废物——我没说你。”
“好在案子已经破了。”冉方旭不知道是在安慰师父,还是在安慰自己。
“是啊,破了。”何远航慨叹。
师徒俩聊了一个钟头,冉方旭刷完碗,把买来的药交给师父,然后告辞下楼。天阴沉沉的,空中零零散散落着冰霰。
冉方旭坐进车里,脱下羽绒服放好。他又点上烟,抽到一半,终于忍不住把手伸向副驾驶座位上的纸袋。他揿亮车内灯,解开三层口袋,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发旧的女式皮鞋,蓝色的。


